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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等下一步 西阁少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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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阁少了一页之后,前院反倒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比起前几日那种明着来试、明着来收的动静,更叫人心里发紧。像风真正压下来之前,树梢忽然一动不动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下一阵风从哪边起,等那一页纸究竟会把谁先逼出来。
清和轩这一日便在这种安静里过去。
侯爷没有再立刻叫他过去,赵安也不再像昨夜那样一路跟到门边,只在廊下远远候着,连问话都少了。若不是月墙那边书房白日里仍有人进出,若不是每到午后便有小厮来换一回茶,他几乎要以为昨夜那场“提了西阁”的试探,并没有发生。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一问落得重。
重到侯爷不必再急着催第二回,只需要静下来,看他接下来会不会自己露出别的破绽。
秋棠替他添茶时,忍不住小声道:“少爷,他们今日怎么都不怎么说话了?”
沈照微垂眸看着盏中茶色,淡声道:“因为该问的,昨夜已经问到了。如今不说,是在等我自己再露点什么。”
“那您……”
“我自然也等。”
这话一出口,屋里便更静了。
等,从来都比动更熬人。
偏偏到了这一步,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
午后,王府那边果然没有再来帖。
既无新卷,也无旧簿,只在东墙下那块青砖底下压了一片极小极薄的纸。纸上只一行字:
“冯循回宫,回雪堂闭门。”
没有多的。
可就这八个字,已够把水面底下那点动静重新拨开一层。
冯循回宫了。
说明他离宫这一趟,至少暂时做完了要做的事。
而回雪堂闭门,则说明明姑那边也比他们想象中更快地收了口——不是怕,而是知道这一页宗簿一动,接下来盯着西市的人只会更多。
沈照微将那片纸压进掌心,站在东墙下看了很久。
风从前院吹过来,比听雨斋那边更空,也更冷。竹影投在地上,一道一道,像细长的栏。
“少爷?”秋棠从回廊那头寻过来,压低声音道,“赵叔方才来问,说您今儿若不去王府,便把昨日抄的那两页重新誊一誊。侯爷晚些时候也许会看。”
也许会看。
这种“不确定”,反倒比明着叫更有压迫。
“知道了。”沈照微将纸收进袖中,转身回屋。
书案上仍摆着昨日那卷旧帖。他坐下后却并未立刻提笔,只望着那一排工整的新纸,忽然想起昨夜在书阁里,萧执川看着他说的那句——你更要稳。
稳,不只是别露。
也是别在这种安静里先把自己逼乱。
于是他终究还是提起了笔。
写的却不是帖,而是在一张废纸边角,随手写了一个“等”字。
起笔不重,收锋却极沉。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忽然觉得,等其实也是一种走法。不是不动,而是把脚步压在暗处,让旁人先替你走出声来。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点自昨夜之后始终绷着的紧,竟真的松下去少许。
傍晚时分,侯爷书房那边终于又亮了灯。
不是正屋主灯,而是靠近月墙这一侧的小角灯。光不盛,只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暖黄,比昨夜那种压得人发冷的白亮更像“随手点着”,可也正因如此,越像是在告诉清和轩——今晚未必叫你过去,但我仍在这儿。
赵安亲自送了一盏汤来。
这回不是“安神汤”,而是一碗极清的山药鸽汤,放下时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说:“侯爷说,表少爷这些日子夜里总不安稳,先补一补。旁的事,今夜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
秋棠送走他后,回身便轻轻吸了口气:“少爷,侯爷这样……倒更叫人心里发毛。”
“就是要叫人发毛。”沈照微道。
他看着那碗汤,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昨夜提了西阁,今夜却什么都不再提。像是他先把网收了一寸,又故意松一寸,等人自己往前试探,看看能不能借着这点松,偷偷喘口气。”
“那您喝吗?”
“喝。”
他端起汤,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既然侯爷要看他是否“安下心来”,那他便安给他看。前院送来的汤,他喝;赵安递的话,他记;王府的帖,他照抄;回雪堂闭门、西阁少页这些真正要紧的东西,则全都压在不出声的地方。
这便是明姑说的——让他们觉得,‘照微’已经怕了。
可怕不是乱。
是真正学会在旁人的灯下,把自己收得更低一点。
汤喝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比平日快一些,也比赵安稳些。秋棠才要起身,门外已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表少爷,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又来了。
可这一回,来传话的却不是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小厮,而是赵安本人。
屋里静了一瞬。
沈照微将剩下那半盏汤放下,淡声道:“我这就来。”
赵安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先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看这位住进前院、又在侯爷灯下被敲打了两夜的表少爷,此刻究竟是更怕了些,还是更安了些。
“侯爷今日用了晚膳,心情倒还平。”他边走边道,“表少爷不必紧着。”
这话听着像安抚。
可真安抚,反而不该特意说出口。
沈照微只垂眸应了一声。
一路走到书房前,月墙边那两丛青竹被风一吹,叶影碎碎晃在窗纸上,像什么终于要露个影儿了。
进门后,他第一眼便看见,侯爷案上并未摆着昨夜那册旧簿。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细长的乌木匣。
匣子不大,却很旧。匣角包着薄铜,铜色发暗,像许多年被人摸过。最要紧的是,它看起来很像……从城南沈宅那只空匣里原本该放着的那种“薄匣”。
沈照微心口极轻地一沉,面上却只规规矩矩行了礼。
“坐。”沈则道。
这一回,他语气竟比昨夜更温和些,甚至亲手把那只乌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今日叫你来,不是问西阁。”他说,“是想叫你替我认一样旧物。”
认旧物。
比提西阁更像试。
“侯爷说笑了。”沈照微垂眸,“我见识浅,哪敢认您的旧物。”
“你不必先推。”沈则看着他,缓缓道,“因为这东西,本就是从侯府旧库里翻出来的。按理说,你应当也见过。”
这话一落,屋里气息便微微一沉。
侯府旧库翻出的东西,他“应当见过”。
那能是什么?
不待他再想,沈则已将匣盖打开。
里头压着的,不是牌,也不是信,而是一卷极薄极旧的纸。
纸卷边缘泛黄,封口处却用一缕极细的红线轻轻束着。那红线的打结手法,竟与听雪斋墙里母亲那封信外头系着的那一道,几乎一模一样。
沈照微眼底极轻地一动。
只这一动,便已够了。
沈则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却仍旧平平:“怎么,真见过?”
“没有见过一模一样的。”沈照微低声道,“只是这红线的结……我在母亲旧物上见过一回。”
屋里静了一息。
侯爷没有立刻接话。
反而是门边站着的赵安,眼底那点原本已松下去的审视,又轻轻提了一丝。
可也只是一丝。
因为这回答既没有一口咬死“我知道这是什么”,也没有装作全然不认。反倒像一个忽然在侯府旧物里看见了与母亲旧物相似的线结,因惊而真,又不敢多想的人。
这正是最像真的分寸。
“是么。”沈则缓缓道,“那便更巧了。”
他说着,竟将那卷纸往前推得更近了些。
“既如此,你替我看看,这里面装的,会不会也是与你母亲旧物同一路数的东西。”
这便是真正的试。
不是让他认匣,也不是认线,而是要看他会不会伸手,会不会在这只侯府旧库里翻出来的“旧物”面前,露出更多不该露的反应。
灯火压在纸卷上,红线细得像一滴干了许久的血。
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偶尔一爆的轻响。
过了很久,沈照微才缓缓伸出手。
他没有立刻去解那道红线,而是先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线结,像真的只是因那手法与母亲旧物太像,才忍不住多停了一瞬。
然后,才低声道:“侯爷既要我看,我便斗胆了。”
说完,他开始慢慢解线。
每一下都很稳。
也正因为太稳,反倒更像有人心里已被压到了极处,只能靠这种近乎刻意的从容,把别的东西全都死死压回去。
红线一松,纸卷慢慢展开。
最先露出来的,竟不是字。
而是一小片早已褪得极浅的旧花纹。
六瓣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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