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少了一页 “少了一页 ...
-
“少了一页?”
书阁里那一瞬,连空气都像轻轻滞了一下。
来传话的内侍还跪在地上,额角细细渗着汗,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得发紧:“是。今晨内府对验西阁旧簿时,外头封签都还在,册子也都齐,可翻到承安四年冬那一册副录时,里头偏偏空了一页。不是整册不见,是只少那一页。”
裴行止先一步皱了眉:“封签还在,里头却少了纸?那便不是硬闯,是有人有钥,或者——”
“或者早就在里头动过手。”萧执川接了下去。
他声音极平,目光却沉了下来。
“少的是哪一页?”
内侍忙道:“内府那边不敢声张,只说页次跳了一回,原该连着‘癸九’后头一页的地方,如今直接接到了‘癸十一’。冯少监不在,底下的人又不敢乱说,只先把消息递出来了。”
癸十。
只缺这一页。
若说先前他们还只是猜宗牒那一页在不在,如今这“只少一页”,便已比任何猜都更像一把刀,直直指向了最该被人取走、也最该被人藏起来的地方。
书阁里静了片刻。
裴行止先低低骂了一句:“好个冯循,告假、出宫、换锁、挪册,原来不是随便动动,是早知道有人要摸西阁,索性自己先下手。”
“未必是他亲手取的。”沈照微低声道。
几人同时看向他。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张坊市图,声音仍很轻,却很稳:“西阁封签未坏,页次却少了一张,说明动手的人不只知道那一册在哪儿,还知道该抽哪一页。这种事,若不是一直守着那册的人,便是——”
“便是和守册的人一样清楚的人。”萧执川道。
他说完,目光在“西阁”二字上停了停,眸色愈沉。
“而眼下同时知道西阁、知道长乐宫、知道宗簿这一层的人,不止冯循一个。”
裴行止听懂了,神色也跟着冷了下去:“侯爷。”
不,不止侯爷。
还有沈慎之那条线,回雪堂那条线,甚至更早以前,在长乐宫火后便已知道“有一页不能留”的那些人。
可眼下最会顺着借来的线去摸西阁的,明面上,确实是侯爷。
内侍还跪着,不敢抬头。
萧执川抬手,示意他先起来,声音很淡:“内府那边还有什么话?”
“只说冯少监到现在还未回宫。”内侍低声道,“他手底下的人把西阁重新封了,可少页的事压不住,司礼监那边只怕今晚就会知道。”
这一句一落,书阁里那点压着的静,便更沉了。
一旦司礼监那边也知道“西阁少了一页”,这事就不再只是长乐宫旧案里的暗水涌动,而会变成宫中明面上的失册失档。到时要动的人、要遮的人,只会更多。
“知道了。”萧执川道,“你先退下。这消息,不许再往外漏一句。”
内侍忙应声退了出去。
门一关,裴行止便忍不住先开了口:“主子,若真是侯爷的人先一步摸进了西阁,把那一页取走,咱们借线这一下,可不就等于给他送刀?”
“未必。”萧执川道。
“还未必?”
“侯爷若真已拿到那一页,西阁那边今晨便不会只是‘少了一页’这么简单。”他看向裴行止,“他会做得更干净。”
这话一出,裴行止先是一顿,随即便回过味来。
是了。
若侯爷真亲手拿到了最要紧的那张纸,他第一件事不是留下一册“只少了一页”的残簿给内府去炸锅,而该是把整条线一并掐平——至少,不能叫司礼监和宫里那么快就察觉“西阁动过”。
眼下这种只少一页、封签还在、像有人急着先把最要紧的那张抽走、却来不及完全抹平的手法,更像是——
有人抢先了一步。
且抢得很急。
“所以,是冯循。”沈照微低声道。
“或者是冯循知道别人要动,他自己先一步把页抽走了。”萧执川道,“无论哪一种,西阁那一页如今都不在宫里了。”
裴行止啧了一声:“那就只剩两种路子。要么在冯循手里,要么……已经送出去了。”
送给谁?
这问题无需再问。
回雪堂、明姑、侯爷、甚至更深那一头前朝明氏旧人可能还余着的那一点残脉,谁都有可能。
可若真是送出去了,那便说明——
这一页,在二十年之后,终于真正开始重新往人手里流了。
灯下,坊市图边角被风掀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去。
沈照微望着那一下微动的纸角,忽然道:“侯爷今晚会再找我。”
裴行止抬眼:“你是说——”
“他昨夜已亲自收线,今日我又把‘冯少监告假’这一页送到他手里。”沈照微声音很平,“若他今夜什么都不问,反倒奇怪。”
这一句说得并不急。
反倒像把局势一下理顺了。
侯爷昨夜在灯下收线,今日线一送过去,内府西阁便少了一页。无论这少页与侯爷有没有直接关系,他都不会再甘心只隔着赵安与几页誊本慢慢看。
他会来试。
且很可能,是更深一步的试。
裴行止皱着眉:“那你今晚还回侯府?”
“得回。”沈照微看向萧执川,“我若这会儿不回,侯爷那头便会先起疑。”
这也是实话。
清和轩里如今处处都在侯爷眼皮底下,昨夜那份“照微怕了、开始往前院收”的样子才刚立住。今夜若因西阁少页这一层便留在王府不回,前头那一番怕与顺,便都要折。
书阁里静了一息。
“回去可以。”萧执川看着他,声音低而稳,“但今夜无论侯爷怎么试,你只认一件事——你抄过字,没看过人,也不知西阁少了什么。”
“若他直接问长乐宫呢?”
“你便说你只知道‘旧簿旧图归内府’,旁的一概不知。”萧执川顿了顿,眸色更沉了些,“若他提冯循,你便当他只是内府一个少监;若他提‘缺页’,你就更不该知道。”
裴行止也跟着点头:“这会儿西阁丢了页,宫里人都未必全知,他若一开口就往‘缺页’上点,那便等于自己把手露出来了。”
正是这个理。
今夜这一场,不再是单纯的借线,而是要反过来,看侯爷会不会因为太急、太想往下探,自己说漏一层。
“还有一件。”萧执川忽然道。
“什么?”
“你今夜若被他留得太久,不必硬撑着回清和轩。”他看着他,语气平平,却比方才更低一点,“人倦、心乱、被前院灯影与西阁的事压得发白,反而更像真。”
这话太像筹谋。
可不知为何,落在耳里时,却总让人觉得比单纯的“如何演”更沉一点。
像那一句里也藏着别的意思——
若真被留太久、压得狠了,便别总想着一个人稳稳地撑回去。
沈照微垂眸,指尖在案边极轻一按,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裴行止在旁边瞧着,原还想接一句“主子,您如今连人该白几分都替他算上了”,话到嘴边,到底还是识趣地咽了回去。
眼下,西阁少了一页,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我去盯宫门外头那两条路。”他抱臂起身,神色终于全敛了散漫,“若冯循真从宫里带了东西出来,总得有个落脚。今晚城中几处门,我都加人。”
“盯回雪堂,也盯沈宅。”萧执川道。
“知道。”
裴行止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门合上之后,书阁里忽然静了许多。
只剩下窗外风过竹影时极轻的一点沙沙声,和桌上未冷透的茶散出来的微苦热气。
沈照微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案边那只已空了的匣子,许久,才低声道:“若那一页真被冯循拿走,他会交出来么?”
萧执川抬眼看他。
“不会轻易交。”他说,“可他既已动了,便说明那页在他眼里,比继续压在内府西阁更险。”
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一页纸,本身已开始变成一道能伤人也能保命的筹码。
而筹码一旦从死册里抽出来,便再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待着。
“你昨夜问过我,”萧执川忽然又道,“若查到最后,你是最麻烦的那一环,我还会不会继续查。”
沈照微微微一顿。
他自然记得。
就在从听鹤斋回来那夜,在车里。
那时长乐宫、明氏旧族、宗牒页都还只是影子。如今影子一层层落成了纸、匣、襁褓布、无心铃与回雪堂,这个问题反倒比当时更重。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萧执川看着他,眸色沉静得像不见底的井水。
“如今那一页被抽走了。”他声音很低,却极清楚,“所以不是我在查你,是所有人都开始抢你这页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书阁里连风声都像远了。
不是“你麻烦”,也不是“你危险”。
而是——所有人都开始抢你这页了。
原来到了这一步,他竟已不只是被困在网中、被收在线里,而更像那一页从宗簿里被抽出来的纸,成了活生生能被人争、被人抢、被人藏、被人烧的东西。
这认知来得太直白,反倒比先前所有血脉与旧案都更叫人心口一滞。
可下一刻,萧执川却又缓缓补了一句:
“所以你更要稳。”
只四个字。
却像一只手,自那句太过锋利的真相之后,稳稳按住了他。
沈照微垂眸,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好。”
回侯府时,天色已擦黑。
赵安照旧在侧门外等着,见他下车,先是极自然地接过了那只空匣,像真只是在接自家表少爷从王府带回来的帖卷。随即便低声道:“表少爷,侯爷今晚用膳晚,叫您回来后先不必过去,等书房那头传话。”
来了。
不急着叫,不是不问。
而是要等。
等到侯爷那头先听完别处的回报,再来试他。
这比昨日那种一回来便叫过去更沉,也更像真正的大网慢慢收紧之前那种安静。
“知道了。”沈照微应了一声。
回清和轩后,秋棠立刻迎上来,替他解外袍,低声道:“少爷,方才侯爷书房那头来过两回人,赵叔都没让进,只说您还没回来。第二回来的是个内府打扮的小太监,进书房后到现在都没出来。”
内府的人来了。
那便说明,西阁少页的事果然已经真传到侯爷这里了。
“还有呢?”他问。
“还有……”秋棠咬了咬唇,声音更低,“清和轩外头今晚多了两个前院护院,轮着守廊。说是您刚搬来,怕夜里不熟路。”
怕夜里不熟路。
这话听着像照应,实际却更像一道锁。
今夜若再有谁想从清和轩悄悄出去,便没那么容易了。
“知道了。”沈照微淡淡道。
他坐到案边,刚端起茶,门外便果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不是赵安。
是侯爷书房里白日替他研墨的那个小厮,停在门外,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也更急:
“表少爷,侯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内府西阁少了一页旧簿,想问问您,今日在王府可曾听见什么。”
屋里一静。
秋棠手里的茶壶都险些滑了一下。
来了。
不是喝汤,不是看字,不是“坐坐”。
是直接提了西阁少页。
侯爷果然急了。
而这也意味着,今夜这一场,真正的试探,才刚开始。
沈照微慢慢放下手中茶盏,抬眼时,神色反倒比方才更静。
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