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井下匣 这一夜回到 ...
-
这一夜回到王府时,已近子时。
书阁里的灯却还亮着。
裴行止先一步上楼,把从听鹤斋带回来的那张井位图重新铺开,又把簪中小图压在一旁,对着看了半晌,终于低低骂了一句:“这老阉人一边说得藏着掖着,一边把路给得倒清楚。看来他也是真盼着有人替他把这桩旧账翻出来。”
萧执川没有接这句,只将外袍解下,坐到长案边,指尖落在那道“北三寸砖下”的朱批上,目光沉得很。
“不能再拖。”他道。
裴行止一怔:“主子是说……明日就进旧宫?”
“不是明日。”萧执川抬眼,“是今夜定路,明日入宫,傍晚动手。”
这安排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可屋里另外两人都没出声。
因为谁都知道,再拖一日,井下那只匣子便多一分被人先取走的可能。冯循既已把“还有人盯着井位”这句话点了出来,那他们便不能把命门交给运气。
沈照微站在案边,垂眸看着长乐宫旧图,轻声道:“北侧角门入宫后,要去旧宫那边,得绕过内府存档的后墙。那边白日里人多,晚上反倒清净,只是巡夜的时辰不好撞。”
“你知道时辰?”裴行止问。
“侯府年年送盆景入宫,花匠们嘴碎,回来总爱说几句。”沈照微顿了顿,“内府那边每到酉正会换一回值,旧宫北侧则是戌初。中间有一刻多钟的空档,够从存档后墙绕进长乐宫外廊。”
裴行止挑了挑眉:“你连这个都记?”
“记住有用的东西,不难。”沈照微道。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眸色静而深:“那便按这个时辰走。”
说完,他抬手将井位图收起,声音不高,却已把下一步定死:“明日巳时,本王照旧进宫看旧簿。裴行止,你去打通北角门和内府存档那边的回路,别让多余的人撞上。沈照微——”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随我一道。”
裴行止原本还想说一句“主子您肩上的伤”,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两人谁都没有迟疑的样子,终究还是把那句废话咽了回去。
第二日一整日,王府书阁都比往常更静。
表面上看,沈照微仍在抄那卷新摹本,萧执川也仍旧看宫中送出来的外务簿,偶尔只低声交代一两句。可越是如此,越像把一切都压到了最紧的时候,连裴行止上楼回话时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午后,宫里那边果然送出一批旧簿誊本,说是给雍王过目。
萧执川翻了两页,便借着这由头光明正大地进了宫。
沈照微跟在他身后,这一回身份不再是什么侯府表少爷,也不是替王府抄卷的“外客”,而是书阁里临时带出来誊补旧簿的小吏。身上衣裳素净,头发也束得极规矩,抱着几卷旧册走在王府侍从当中,并不惹眼。
宫门森严,可对雍王这样的身份来说,进出并不算难。
难的是——旧宫。
长乐宫封了二十年,明面上虽无人再提,可真走到那一带时,连天光都像比别处暗几分。宫墙深,瓦色旧,北侧一整排封宫连在一处,远看像一片沉进灰里的影。内府存档在不远处,人来人往,偏偏再隔一道墙,便陡然静了,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酉正过后,存档那边果然开始换值。
裴行止早已借着送还旧簿的名头,把一条不起眼的回廊让了出来。萧执川与沈照微绕过后墙,踏进旧宫外围时,天色已完全沉下去,只余檐角一点将灭未灭的残光。
第一道封门的锁早被裴行止动过。
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极旧的尘与潮气。像被困了很多年,一开门,便全都一齐涌了出来。
沈照微脚步微微一顿。
萧执川走在他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他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胸口像是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
而是这宫门之后的味道——旧木、冷灰、潮湿到发苦的香气——竟无端让他觉得熟悉。熟悉得像幼时很久很久之前,曾在某个梦里闻到过。
可那感觉来得太快,也散得太快。他再去细想,便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点影子。
长乐宫不大。
至少比起如今宫里那些仍在住人的主殿,它显得格外偏,也格外旧。前庭草木疯长,石阶缝里都拱出了青苔。殿门封着木板,边角已朽,回廊半塌不塌,风一吹便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像什么东西还压在梁下苟延残喘。
“井在后院。”沈照微压低声音。
两人顺着簪中小图标出来的方向绕过偏殿。
一路上,萧执川始终走在前面一点,偶有碎木横枝挡路,也先一步用刀尖拨开。月色被宫墙遮了一半,后院那口井便在这样的影里慢慢露出来。
井还在。
井栏却已裂了。
青石砌成的井圈上爬满暗色苔痕,北侧一角果然有一道极旧的裂缝,顺着石纹一直延到井外地砖边,和冯循给的图对得严丝合缝。
裴行止没跟进来,此时不在近旁,四下便静得只剩风吹断草的声音。
萧执川先蹲下身,看了一眼井栏北侧那几块砖。
只一眼,他眸色便沉了下来。
“有人来过。”
沈照微一怔,也立刻俯身去看。
井栏北侧三寸那一排砖表面原该与旁边一样,覆着一层厚厚旧灰,可其中一块边缘却比别处干净,像是近来才被人撬过,又匆匆按回去。若不是夜里借着火折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来晚了?”沈照微声音微低。
“未必。”萧执川伸手按了按那块砖,眉心微蹙,“若真取走了,不会还原得这么敷衍。”
他说着,抽出那柄窄刃短刀,顺着砖缝极稳地探了进去。
刀锋一寸寸压下,砖先是极轻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便被慢慢撬起半边。下面果然不是实土,而是空的。
沈照微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萧执川将砖完全掀开,火折凑近一照,空穴里赫然露出一只巴掌长短的乌色小匣。匣面包着一层早已发硬的油布,边角几乎与泥土同色,若不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匣,哪里是土。
匣子还在。
两人一时都没有立刻动。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这一瞬间来得太突然,反倒叫所有一路压着的心绪都跟着紧了一下。
半晌,还是沈照微先低声道:“我来拿。”
萧执川没拦,只把火折往前压了些。
沈照微伸手探进空穴。
油布一触上去冷得像冰,底下却还有一层坚硬木壳。他极小心地将东西往上提,起初还能提动,提到一半,却像被什么卡住了。
“别硬拽。”萧执川声音压得极低,“匣底可能系着铜线。”
沈照微动作一停。
他借着火折往穴中更深处照了照,果然见乌匣底部缠着一截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头埋在穴壁中,若是方才直接发力,只怕整只匣子都要连着穴边碎砖一并扯塌。
“留这种线,是怕后取时失手掉进井缝里。”萧执川低声道,“也可能……是防人硬抢。”
他说着,已将短刀递到沈照微手边:“稳住匣子,我割线。”
两人靠得极近。
井边地方狭,沈照微半跪在前,萧执川便只能俯身自他肩侧伸手去探那根铜线。火折夹在井栏裂缝上,照出一点极晃的暖光。就在那样近的距离里,沈照微几乎能听见身后人呼吸时极轻的起伏,也能感觉到那道因俯身而压近的热意。
他本该专心盯着匣子,却还是在那一瞬,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别动。”萧执川声音极低,几乎贴着他耳侧落下来,“再偏半寸,线会绞住匣角。”
这一句像冷水,立刻把那点乱意压了回去。
沈照微稳住手。
刀锋极细,顺着铜线一割,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那根守了二十年的线,终于断开了。
“好了。”
这回再往上提,匣子果然顺利得多。
乌匣一点点离开空穴,油布下的木壳也终于完整露出来。匣子比想象中更沉,长约八寸,宽不过半掌,四角都用薄铜包着,铜色发乌,像被井边这层冷潮浸了许多年。
匣子刚离穴,井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
像是谁踩断了枯枝。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下一刻,萧执川已抬手一把熄了火折。
后院顿时陷入一片极深的黑里,只剩头顶一点惨淡月光,模模糊糊地压在井沿裂缝上。远处风吹过断草,沙沙一阵,随后又静了。
静得连那一点极轻的脚步声都跟着放大。
有人进了后院。
不止一个。
沈照微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把匣子拢进怀里,背脊也跟着绷直。萧执川已快一步起身,手中刀锋出鞘,却没有立刻出声,只在黑暗里极轻地扣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一下力道不重,却极稳。
像是在告诉他:别慌。
来人的脚步比他们更轻,显然不是巡夜太监,也不是误入的内府小吏。更要命的是,对方像也知道井在后院,进来后没有往别处走,直直便朝这边来了。
黑暗里,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
“图上写的就是这里。仔细些,砖若动过,匣子便还在——”
声音不大,却足够听清。
沈照微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也拿到了图。
而且,比他们晚不了多少。
井边气息一瞬沉到了极点。
萧执川指尖轻轻一动,像是在计算来人的距离与人数。下一刻,他俯身从井沿边抓起方才撬开的那块砖,反手便朝偏殿塌角处掷了出去。
“哐”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那几人果然一惊,脚步立刻被引偏了半寸:“那边有人!”
就这一瞬,萧执川已一把扣住沈照微手臂,低声道:“走。”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黑暗与偏殿廊影的遮挡,几乎无声地从井旁退了出去。怀里的乌匣沉而冷,像一块终于从多年旧土里挖出来的骨。
身后,后院那几人已围到了井边。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砖开了!匣子被人取走了!”
另一个声音更冷:“追!”
那一句几乎是贴着夜色撵过来的。
可长乐宫后院回廊已塌了半边,旧路难行,沈照微比谁都知道哪一段地面虚、哪一处木板踩上去会响。萧执川跟在他后一步,半点都没迟疑,竟像对他的判断全无保留。
绕过偏殿、穿过封死的月洞门,再翻出北侧那道矮墙时,追兵脚步已被甩开了两重院落。
可就在最后一处墙根下,沈照微落地时还是被碎砖绊了一下,怀里的匣子也跟着往外一滑。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匣底。
另一只手则扣在他腰侧,将他整个人往暗影里一带。
动作太快,也太近。
沈照微几乎是撞进萧执川怀里的。
黑暗中,耳边只剩彼此呼吸。
匣子被萧执川单手稳稳按在他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则仍扣着他的腰,力道不重,却牢得很,像是怕他下一刻再因为脚下不稳而把这好不容易取出来的东西摔出去。
墙外脚步声掠过,带着急促的搜寻意味,越来越近,又慢慢远去。
他们便那样贴着旧宫外墙,在一片潮冷月色与灰尘里,谁都没有立刻动。
直到远处再听不见人声,萧执川才低声道:“站稳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落在耳边时,竟无端带出一点极轻的哑意。
沈照微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萧执川这才慢慢松开手。
可等那一点热意从腰侧退开时,沈照微心口那下失重,却像比方才踩空时更厉害一些。
他不敢多想,只把匣子重新抱稳,低低道:“先出去。”
萧执川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在墙外极轻地扣了两下。
不多时,裴行止便从暗巷里现了身,见两人都好端端出来,先是狠狠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到那只乌匣上,眼神一下亮了:“得手了?”
“嗯。”萧执川淡声道,“有人跟着进了旧宫。”
裴行止脸色立刻冷下去:“谁?”
“回去再说。”
三人再不耽搁,很快便消失在旧宫外头的夜色里。
王府书阁的灯再次亮起来时,已近四更。
乌匣被放到长案正中央,外头那层发硬的油布已被一点点剥开,露出底下真正的木壳。匣身乌沉,四角薄铜发暗,锁扣早已锈死,却仍看得出当年做工极精,不像外头匠铺里常见的东西。
裴行止围着它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玩意儿看着不大,抱起来倒沉。里头若真是账册,怕也没多少页。”
“未必是账册。”萧执川道。
他说着,目光落在匣面最中央一处极浅的刻痕上。
那痕被井边湿土磨得模糊,若不细看,几乎只当是普通木纹。可借着灯火一照,便能看见那刻的是一只极小的双鱼,鱼尾相扣,鱼目位置还留着一点更深的凹痕,像原本嵌过什么,如今却空了。
与那半块玉,竟是同纹。
沈照微站在案边,指尖微微收紧。
“能开么?”他问。
裴行止已摸出细钩与小刀,正蹲下去看锁扣,闻言笑了一声:“能是能,就是得慢点。若里头真压着旧纸,开猛了可就全撕了。”
他说着,手下动作已利落地探进锁缝。
“咔”的极轻一声过后,锈死多年的铜扣竟真的松了一寸。
屋里瞬间静了。
连灯火都像跟着缩了一下。
裴行止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压低声音道:“我开了?”
萧执川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铜扣被一点点掀开,木匣缝隙里先漫出来的,不是尘,也不是霉味,而是一股极淡极淡的冷香。像许多年前有人在里头压过安神香,又被井边湿气浸了二十年,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旧气。
裴行止手指一顿:“这味儿……”
他话还没说完,匣盖已被彻底掀开。
三人同时低头看去。
下一瞬,连一向最会插科打诨的裴行止都没再出声。
匣子里最上头压着的,不是账册。
而是一件极小极旧、却保存得几乎完整的婴孩襁褓布。
白底,边角绣着极细的双鱼纹,鱼目处原本也该嵌金,如今却只剩下一点空空的凹痕。
而襁褓布下,隐隐露出一册薄薄的、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旧册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