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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云中书信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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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云渺峰,远赴玄清门闭关进修的那百年,是我与阿鸾自相识以来,分离最久的一段岁月。
修真界门派林立,玄清门乃上古仙门,底蕴深厚,藏有诸多失传的修行典籍与心法秘术,于我等凝神境修士而言,是突破境界、精进修为的绝佳去处。只是玄清门门禁森严,进修之人需闭关清修,不得随意外出,更不得与外界私相往来,唯有每月朔日,可通过门派传讯仙符,与至亲挚友传递只言片语。
彼时我初入玄清门,被安排在门中深处的静心崖居所,周遭苍竹环绕,清泉潺潺,除却每日聆听长老讲道、参悟仙法之外,便是独坐竹舍,炼化灵气,日子过得清寂而规律。没了阿鸾在身旁叽叽喳喳,没了她拉着我踏云赏景、品酒论道,这漫漫修行岁月,竟显得格外漫长,唯有每月朔日的传讯仙符,能通过阿鸾的碎碎念,窥见外界的一丝风采。
我与阿鸾的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同门,即便相隔千里,灵犀依旧相通。我在玄清门潜心修行,不曾耽误半分修为,但她那格外跳脱的性格,独自离家,隐藏身份在岌岌无名的云渺峰。只怕她一人在云渺调皮惹事,怕她遇着难缠的妖物与修士。每到朔日,那枚温凉的玉质传讯符,总会准时亮起淡青色的光芒,那是她独有的灵息,温柔又鲜活,隔着遥远的仙门结界,都能感受到她的欢喜。
起初的书信,大都是些琐碎日常。她会说云渺峰的春樱开了,漫山遍野,粉白如云,比往年更盛,可惜我不在,无人与她一同折花酿蜜;她会说峰上的仙鹤又孵了小鹤,绒绒的一团,憨态可掬,她偷偷喂了灵果,被仙鹤啄了发丝,嗔怪又欢喜;她会说自己修炼族里嫡传的幻术,又精进了几分,能幻化出漫天流萤,能拟出凡尘市井的喧嚣,只是练完之后,依旧觉得冷清。
字里行间,皆是少女的灵动与娇憨,还有对我这个挚友的思念,看得我心中暖意融融,即便在玄清门清苦闭关,也觉岁月安然。我亦会回信与她,讲玄清门的景致,讲长老讲道时的精妙仙理,讲静心崖的竹影月色,叮嘱她好生修炼,莫要贪玩,照顾好自己。
这般平淡又温馨的传讯,持续了数十载,直到那一日,朔日的传讯符亮起,阿鸾的字迹里,第一次带上了别样的情愫,羞赧又欢喜,像藏了一颗甜甜的灵果,迫不及待要与我分享。
那封信的字迹,比往日潦草几分,却藏不住字里行间的雀跃,她写道:“阿辞,我遇着一个人,像山间清风,像云间明月,干净得让人心动。”
我捏着传讯符,指尖微微一顿,心中先是讶异,随即泛起了然的笑意。阿鸾修行千年,心性单纯,从未动过儿女情长,此番提及旁人,定是动了心。我连忙凝神,细细读她接下来的话语,一字一句,都满是少女初见倾心的羞涩与欢喜。
阿鸾说,那人叫清玄,是凌霄阁的弟子,亦是百年一度蓬莱仙会的参会修士。
彼时她闲来无事,瞒着云渺峰的师长,偷偷去了东海蓬莱仙会,本是想见识一番三界各族修士的风采,却不料在仙会的论道台旁,被几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刁难。她修为虽不弱,可终究寡不敌众,灵息紊乱,险些遭了毒手。
便是在此时,清玄出现了。
阿鸾在信中细细描摹他的模样,说他身着一袭月白道袍,衣袂翩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玉清灵气,不染半分尘俗,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俊朗温润,眉眼间带着清风明月般的淡然,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戾气。他手持一柄玉尘拂,轻轻一挥,便化解了那些修士的攻势,道法精妙,气度从容,不过数招,便将那几个修士击退,护在了她身前。
“他站在我身前的时候,我觉得周遭的仙光都黯淡了,唯有他,像一轮明月,清辉洒落,让人觉得安稳又安心。”阿鸾的字迹,带着少女的娇羞,一笔一画,都写满了初见时的惊艳,“他回头看我,问我可有受伤,声音温和,像山涧清泉流过,我竟一时失了神,忘了答话。”
蓬莱仙会汇聚三界英才,修士万千,俊彦无数,可阿鸾说,唯有清玄,是与众不同的。他不像其他修士那般,或是功利心重,一心只求仙途进阶,或是性情孤傲,眼高于顶,他待人温和,谦逊有礼,论道时见解独到,却从不争强好胜,周身的气息,干净又澄澈,正是她心中向往的模样。
自那一日初见,两人便有了交集。蓬莱仙会历时三载,其间论道、试炼、历练,他们总能偶遇。阿鸾性子活泼,爱说爱笑,清玄性子沉静,寡言少语,却总能耐心听她讲话,在她遇到修行难题时,悉心指点;在她贪玩误入仙会秘境,迷失方向时,寻她出来,护她平安。
他们一同在蓬莱仙岛的海边,看日出东方,霞光漫天,看潮起潮落,浪花拍岸;一同在仙山的竹林间,静坐参悟,听风过竹涛,闻灵草幽香;一同在论道台上,听各派长老讲经说法,偶尔相视一笑,便懂彼此心中所想。阿鸾说,和清玄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极快,连仙会的漫长岁月,都变得生动有趣。
她在信中写道:“从前我总觉得,修行是孤单的事,长生路上,唯有自己一人前行。可遇见清玄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同行,是这般好。他懂我的欢喜,也懂我的小性子,我不用伪装,不用拘谨,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
我看着这字字句句,心中满是欣慰。阿鸾与我相识已久,我一直盼着她能遇着良人,得一份真心相待,不必再承受仙途的孤寂,如今她遇着清玄这般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当真是天大的缘分。我连忙回信,字里行间满是祝福,叮嘱她好好珍惜,也让她莫要因儿女情长耽误了修行,待我回去,定要见见这位让她心心念念的清玄道友。
自那以后,阿鸾的每一封书信,都离不开清玄。
她会事无巨细地与我分享他们的点滴,说仙会结束后,他们并未分离,而是相约一同游历三界,历练修行。
他们一同去了西域大漠,看漫天黄沙,落日孤烟,清玄会用道法为她遮挡风沙,为她寻来沙漠中的灵泉解渴;他们一同去了南疆雨林,斩杀作乱的妖物,守护一方凡尘百姓,阿鸾幻术迷惑妖物,清玄以道法强攻,两人配合默契,从未有过争执;他们一同去了极北冰原,寻找千年冰莲,助阿鸾修炼族里的冰心诀,冰原天寒地冻,清玄将自己的护身玉佩给了她,自己却受了寒气,却依旧笑着说无妨。
这情缘,便是在这一场又一场的同行,一次又一次的相伴中,慢慢滋生,渐渐浓厚。
阿鸾说,他们一同看过世间最美的风景,一同经历过生死考验,从初见的惊艳,到相处的默契,再到心底的情深,一切都水到渠成,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柔。清玄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会在她修炼走火入魔时,耗损自身修为为她梳理灵息;会在她想念云渺峰时,陪她踏云归来,看遍峰上山水;会在她生辰时,寻来三界罕见的灵花,亲手为她簪在发间。
“阿辞,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又一个朔日,阿鸾的传讯符传来,字迹温柔而坚定,“不是一时的心动,是想要与他一生一世,共修长生,同赴大道的心意。他说,他亦是如此,愿与我结为道侣,不离不弃,直至飞升仙界。”
我看着书信,眼中泛起泪光。千年知己,终于觅得良缘,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美好得让人心生艳羡。我在玄清门的静心崖上,望着天边明月,默默为她祈福,盼着这段情缘,能长长久久,盼着她能永远这般欢喜,再无烦忧。
彼时我在玄清门的进修,已近尾声。百年光阴,于修真者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我在此地参悟玄清门的无上心法,境界已然突破,只差最后一道闭关仪式,便可结业离去。我写信告知阿鸾,说再有十载,我便归乡,届时定要与她和清玄,一同在云渺峰饮酒,共赏风月。
阿鸾回信,满是期待,说她早已在云渺峰备好了佳酿,种上了我最爱的灵花,只等我归来。她还说,清玄对她极好,已然见过凌霄阁的师长,师长们也应允了他们的道侣之约,只待我进修结束,她便带清玄回族里,拜见家族长辈,定下道侣名分。
漆族,乃灵墟大陆有名的望族,规矩森严,族中子弟择选道侣,需经族中长老应允,尤其是阿鸾这般血脉纯正的嫡系子弟,道侣之人,更是要品行端正,修为深厚。可阿鸾说,清玄品行高洁,道法高深,心性纯良,族中长辈若是见了,定会喜欢。
十载光阴,转瞬即逝。
我在玄清门的最后一次闭关结束,推开静心崖的竹舍门,门外是漫山遍野的竹花,清风拂面,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我辞别玄清门的师长与同门,御剑而行,踏云归乡。
从玄清门到云渺峰,不过半月的路程。我御剑飞过千山万水,越过云海仙山,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致,心中愈发欢喜。可当我踏上云渺峰的土地,映入眼帘的,不是阿鸾独自一人等候的身影,而是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在峰头的樱花树下,静静伫立。
那一日,云渺峰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花雨。
阿鸾身着一袭青碧色的裙衫,是她最爱的颜色,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簪着一支玉簪,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眼底是藏不住的幸福与温柔,全然是一副坠入爱河的少女模样。
而她身旁的男子,身着月白道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正如阿鸾信中所言,像山间清风,像云间明月,温润淡然,不染尘俗。他微微侧头,看着阿鸾,眼神温柔,满是宠溺,伸手轻轻拂去阿鸾肩头的花瓣,动作轻柔,满是珍视。
便是清玄,真人比书信中描摹的,更要温润出尘,气度不凡。
我落在他们身前,阿鸾见了我,立刻挣脱清玄的手,快步朝我跑来,一把抱住我,声音欢喜:“阿辞,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拍着她的背,笑着打趣:“百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娇俏了,看来清玄道友,将你照顾得极好。”
阿鸾闻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羞涩地拉过我,走到清玄身前,轻声介绍:“清玄,这便是我常与你说的挚友,阿辞。”
清玄对着我,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温和:“阿辞道友,久仰大名,阿鸾时常提及你,说你两最是要好。”
他的语气谦逊,眼神真诚,毫无半分仙门子弟的傲气,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我连忙回礼,心中暗暗庆幸,阿鸾果然没有看错人,清玄这般人物,配她,刚刚好。
相聚不过数日,阿鸾便与我说起,要带清玄回漆族。
“族中长老早已知晓清玄的存在,催了我数次,让我带他回去拜见。”阿鸾挽着我的手,眉眼间满是幸福,“此番你回来,云渺峰有你照看,我也放心,我与清玄先回族里,待见过长辈,定下道侣之约,便即刻回来,与你一同修行。”
我自然应允,为她收拾好行装,又将玄清门带回的灵果灵草,塞给她许多,让她带给族里的长辈。
离别的那一日,我送他们到云渺峰的山门口。阿鸾依旧满心欢喜,清玄依旧温润从容,两人并肩而立,御剑而行,衣袂翩跹,宛若一对璧人。
清玄牵着阿鸾的手,对着我微微颔首:“有劳阿辞道友照料云渺峰,我定会护好阿鸾,不负她。”
阿鸾靠在清玄肩头,对着我挥手,声音清脆:“阿辞,等我回来,给你带佳酿和灵地特产!”
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之中,朝着漆族的方向飞去。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相依相伴,御剑而行,穿过漫天云霞,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的一点微光。
风过云渺峰,樱花飘落,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祝福。
只是那时的我,尚不知命运的无常,仙途的艰险,以为这般美好的相遇,这般深厚的情谊,便能抵得过岁月漫长,抵得过世事变迁。我以为,待他们从归来,我们会一同在云渺峰修行,一同游历三界,一同看遍晨昏日暮,直至飞升成仙。
我望着天际流云,指尖还残留着阿鸾拥抱的温度,脑海中回荡着她百年书信里的欢喜与温柔,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玄清门百年清修,归来便见挚友得遇良人,这般岁月,当真是圆满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