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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带绿豆沙 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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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四月了,槐树才刚冒出一点嫩芽,黄绿黄绿的,像一簇簇小火焰点在枝头。早晨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劲,从巷口灌进来,把铝皮棚子吹得嗡嗡响。徐婆在灶台前多生了一个煤炉,让铺子里暖和些。来喝糖水的人把手拢在碗边,先捂一会儿,才舍得拿起勺子。
沈溪八岁了,在甜水巷小学念二年级。学校离糖水铺不远,走路十分钟,穿过两条横马路就到了。她每天早上出门前,徐婆会往她书包里塞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芝麻糊或者杏仁露。搪瓷缸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大红花,盖子扣得紧紧的,外面再裹两层毛巾。沈溪到了学校,把缸子塞进课桌抽屉里,等第二节课间操的时候拿出来喝。那时候芝麻糊还温着,盖子一拧开,整个教室都是甜的。同桌赵小曼每次都要凑过来闻一下,说:“沈溪,你婆做的芝麻糊是不是放了什么药,怎么这么香。”沈溪就舀一勺给她。赵小曼吃完了还要舔勺子,舔得干干净净才还给沈溪。
沈溪成绩好,尤其是语文。她的作文经常被老师贴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有一回老师让写《我的家》,沈溪写了一篇,开头是这样的:
“我的家在甜水巷。甜水巷没有甜水,只有一棵老槐树和一家糖水铺。糖水铺是我外婆开的。我外婆做的双皮奶有两层,上面那层是皮的,下面那层是奶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但我知道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老师在底下用红笔画了波浪线,写了两个字:真好。
沈溪把那篇作文拿回家给徐婆看。徐婆正在滤绿豆沙,腾不出手,就歪着头看了一眼。看完了,没说话,继续滤绿豆。沈溪有点失望,把作文本收进书包里,去写作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枕头翻过来,底下没有大白兔奶糖。她想,外婆大概真的不在意。
第二天放学回来,她发现作文本被从书包里拿出来了,摊开在柜台上,旁边压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奶糖底下还压着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写得好。”
那是徐婆第一次夸她。
沈溪把那片日历纸夹进了作文本里。后来她得了很多奖状,市级的、省级的都有,但她一直觉得,那片日历纸比任何奖状都值钱。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沈溪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糖水铺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料子很旧,袖口磨得发亮。他站在铝皮棚子外面,没有进去,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门框上那块木板。“徐记糖水”四个字被雨水冲得褪了色,他看了很久,好像要把那几个字从木头里抠出来似的。
沈溪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味。不是煤炉的烟,是香烟的烟,夹着一点点汗味和火车上的那种味道。这个男人不是甜水巷的。甜水巷的每一个人她都认识,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她进了铺子,把书包放下,系上围裙准备帮徐婆收碗。徐婆正在灶台后面搅一锅番薯糖水,铜勺在锅里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婆,门口有个人。”沈溪说。
徐婆“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个人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了。他挑了一张最靠边的桌子坐下,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松了,像被洗过很多次。他坐在那里,没有看菜单——糖水铺本来也没有菜单,品种都写在墙上挂的一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徐婆的字,方方正正的。
“来一碗海带绿豆沙。”他说。
他的口音很奇怪。不是本地话,也不是普通话,带着一种南方人特有的尾音,软软的,像糖水里的海带,滑溜溜的,抓不住。
徐婆的铜勺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溪恰好抬头,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铜勺又继续转了,一圈,两圈。
“绿豆沙卖完了。”徐婆说。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硬,眼睛没有离开锅里。
沈溪愣了一下。她明明记得灶台旁边的铁桶里还有大半桶绿豆沙,中午才熬的,是她帮徐婆把绿豆皮滤出来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还有”,但徐婆好像知道她要开口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溪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那个男人也没说什么。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拉上。
“那我明天再来。”他说。
他走出铺子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嫩芽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摇得一碎一碎的。然后他往巷口走了,深蓝色的夹克在灰色的筒子楼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跟很多年前徐婉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徐婆把铜勺从锅里抽出来,搁在灶台上。铜勺的柄上沾着番薯糖水的汁,黏稠稠的,顺着勺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灶台上。她没有去擦。
沈溪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煤炉里煤块塌落的声音,和铝皮棚子被风吹得嗡嗡响。
过了很久,徐婆开口了。
“他是你爸。”
沈溪八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走到灶台边上,拿起那块抹布,把灶台上滴落的糖水擦干净了。抹布是徐婆用旧毛巾改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棉线都洗硬了,擦在灶台上沙沙响。
徐婆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擦灶台。沈溪的手还很小,攥着抹布的时候,指关节都发白了。
“溪溪。”徐婆喊了她一声。
沈溪没抬头。
“明天他要是再来,婆给他盛一碗。”
沈溪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了。
那天晚上,糖水铺打烊比平时早。徐婆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灶台前面数钱,她把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三封信,一本存折,一串旧钥匙,沈溪满月的照片,还有那张汇款单的存根。
她把汇款单存根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你妈走的那年,也是春天。”她说。
沈溪坐在柜台对面的塑料凳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她跟我说,妈,我找到一个能带我去南方的人了。我说,南方有什么好的。她说,南方有海。我说,你见过海吗。她说,没见过,但是想看。”
徐婆把存根放下,拿起那张满月的照片。照片上的沈溪被徐婉抱着,徐婉笑得很用力,露出两排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她那时候才十九岁。
“后来她看到了。”徐婆说,“她写信回来,说海很大,比甜水巷所有的房子加起来都大。她说等安顿好了,接我去看海。”
徐婆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
“她说话从来不算数。”
沈溪从塑料凳上跳下来,走到徐婆身边。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是早上徐婆塞给她的,她没舍得吃,一直揣着。她把奶糖放在柜台上,推到徐婆面前。
徐婆低头看着那颗奶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奶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沈溪。沈溪接过来,塞进嘴里。奶糖已经有点化了,软塌塌的,黏在牙齿上,甜得发腻。
窗外的风停了。槐树的嫩芽安安静静地立在枝头,像无数只小小的耳朵,在听这一老一小嚼奶糖的声音。
第二天是星期六。沈溪不用上学,一大早就起来帮徐婆卸门板。门板是一块一块的木板,每块都有编号,用粉笔写在背面,从一到八。沈溪搬不动整块,就一块一块地拖到墙边摞好。徐婆在灶台前面生煤炉,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她的手没有平时稳。
上午十点多,那个人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不过里面的灰色毛衣换了一件,领口没那么松。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昨天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一碗海带绿豆沙。”他说。
徐婆没说话。她从铁桶里舀了一碗绿豆沙,端过去,放在他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然后她转身走回灶台,拿起铜勺,继续搅那锅番薯糖水。
沈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写作业。她的语文书摊开着,翻到《坐井观天》那一课。她的眼睛盯着课文,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那个人。
他吃绿豆沙的样子很奇怪。不是北方人那种呼噜呼噜往嘴里扒的吃法。他拿勺子舀得很浅,只舀上面那层,送进嘴里,抿一下,然后才舀下面的。吃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味道,又像在等什么东西。
沈溪的外公是广东人。徐婆说过,广东人喝糖水就是这么喝的。糖水不是用来解渴的,是用来慢慢品的。
那个人把一碗绿豆沙吃完了。他把勺子搁在碗里,抬起头来。
“溪溪。”他喊了一声。
沈溪的笔在作业本上停住了。
“你长这么大了。”
沈溪没抬头。她攥着铅笔,继续写生字。田字格本子,一个字写四遍。“井”,一横一横一撇一竖。“沿”,一点一点一提。
“你妈让我来看看你。”他又说了一句。
徐婆的铜勺在锅里搅着,一圈一圈的,速度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沈溪听得出来,铜勺刮过锅底的声音变了,变得比平时重,像在刮什么东西。
沈溪把“沿”字的最后一横写完,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那个男人。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眶有点凹进去。眉毛很浓,眉心有一条竖着的纹,像被人用刀背压过。他的眼睛跟沈溪的眼睛长得很像,都是单眼皮,眼角微微往下弯。
“你是谁?”沈溪问。
她其实知道答案。徐婆昨天已经告诉她了。但她还是问了。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收拢又张开,张开又收拢。最后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海螺。拳头大小,浅褐色的壳,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纹,壳口泛着珍珠一样的光。
“海边捡的。”他说,“给你。”
沈溪看着那个海螺,没有动。海螺躺在桌面上,壳口朝着她,像一个正在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巴。
徐婆的铜勺停了。
她把勺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那个男人。
“周海生。”
“周海生。”徐婆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称它们的重量。“你上次见溪溪的时候,她才这么长。”她用手比了比膝盖的位置。“现在她八岁了。你中间这五年,去哪里了?”
周海生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碗底那一点点绿豆沙的残汁。残汁在碗底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淡绿色的,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徐婉呢?”徐婆又问。
“她……”
“她怎么了?”
周海生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她走了。”
铜锅里的番薯糖水咕嘟了一声。一个气泡从锅底升上来,破了。
徐婆没有问“走了是什么意思”。她站在那里,围裙上沾着绿豆皮和番薯渣,头发从发夹里散出来几缕,被煤炉的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沈溪看见她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指关节一根一根地白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徐婆问。
“去年冬天。”
“在哪儿?”
“深圳。”
“什么原因?”
周海生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影子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病。心脏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铝皮棚子外面有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远了。徐婆转过身去,拿起铜勺,继续搅那锅番薯糖水。铜勺刮过锅底,一圈,一圈。番薯在糖水里翻滚,被切成滚刀块的,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糖汁。已经煮了很久了,番薯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再过一会儿就要化了。
沈溪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走到周海生面前,把那个海螺从桌上拿起来。海螺比她想象的重,壳面粗糙糙的,硌着她的掌心。她把它翻过来,看见壳口里面是空的。她把海螺贴在耳朵上。
徐婆说过,海螺里能听见海的声音。沈溪没看过海。她闭上眼睛,听见一阵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她把海螺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我妈看过海吗?”她问。
周海生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看过。”他说。“她看了很多年。”
沈溪把海螺揣进了兜里。海螺把她的口袋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硌着大腿。
她回到座位上,把语文书翻到《坐井观天》那一课,拿起铅笔,继续写生字。田字格本子,一个字写四遍。
“海。”一点一点一横一撇一横折钩。
“洋。”一点一点一提一点一横一横一竖。
徐婆的铜勺在锅里搅着,一圈一圈的,慢得很。番薯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把整个铺子都灌满了。周海生还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碗里的绿豆沙已经吃完了,碗底那个淡绿色的圆圈在桌面上印出了一个水印子,慢慢洇开,像一朵很小的花。
槐树的影子从门口移进来,一点一点地,爬过周海生的肩膀,爬过桌上的空碗,爬到沈溪的作业本上。
沈溪把“洋”字的最后一竖写完,铅笔尖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