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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分红处 推开房门时 ...

  •   推开房门时,那阵只残留在悠远记忆与遥远国度中的苦香正缠绵着被烈日灼烧的光辉勒绞着陆危楼的眼睛。

      陆危楼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是否在惊讶便已经坦然接受了一切情况,就像比起东升的炙热初日,在西方的大漠中渐寒的夕阳才是最耀眼的存在。在这里,在世界上,在他的记忆里总有不讲道理的存在。

      他一如平常地走进屋内,净手,更衣——一如平常。

      可当他一如平常地走到床边时,他不得不停在原地。

      他不奇怪红衣教教主会出现明教,从来都不,因为霍桑总是这样,总是从一阵风、一簇火、一次呼吸中冒出来又钻进他的脑子里,就像谜一样——谜是没由来的。

      他该想什么?红衣教攻破侠客岛了?红衣教和天一教在西南还没消停?最近大漠里盗墓贼猖獗?他为什么躺在我的床上?

      人该怎么和不讲道理的存在讲道理?

      这是个难解的问题,自他幼时见到霍桑的第一面起直到今日已年至古稀,他依旧找寻不到答案。

      不知道在霍桑眼里,我会不会也是一个谜,陆危楼想。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他们也总是在各说各话,追求、作为、教义、原则皆是如此,到后来陆危楼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可能连当初他们一起离开祆教来到大唐的原因——这开启一切的原因都是这样。所以到最后还能得到什么结果呢?到底该说是幸运还是悲哀,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曾同行,可即使同行又能如何?

      悲欣交加。悲欣交加。

      陆危楼缓缓坐在床边。霍桑枕着他的枕头,半张脸陷进织锦绣缎里,不着一笔青黛一抹脂红,那么平和,那么安静,岁月匆匆却在这张脸上失效了。陆危楼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已经老了,老到开始产生“怀念”这种思想了。可眼前这个模样他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了,久到承载着这一记忆的波斯萨珊王朝和大唐开元盛世都已湮灭为历史的瓦砾,久到连唯一见过这个模样的他都已不再拥有额外的殊荣。

      可现在这张脸却切切实实出现在眼前。陆危楼不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阿萨辛的“宽恕”,所以——

      阿萨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显然,人是无法只从呼吸里得到答案的。

      下次还是装上厚实点的窗帘吧。被渐冷的夕阳刺痛双眼的陆危楼想,他只能解答这样简单的问题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陆危楼再次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越过阳光快要触碰到阿萨辛的发丝。

      阿萨辛动了动翻了身,呼吸声也重了些。

      陆危楼知道他这是睡醒了,于是自己心中也深深叹了一声站起身来给他泡茶去了。霍桑起床后总是爱喝茶。

      这个习惯阿萨辛在波斯起便有了。陆危楼第一次见到阿萨辛就是跟随父亲将堪比黄金奢侈的茶叶和丝绸进献给祆祠。“进献”,年少的陆危楼心里笑了一下,做生意就做生意,说什么“进献”。可当那几片茶叶在那人面前的杯中沉浮,当那缕柔纱搭在那人的肩上时陆危楼接受了这个说法——珍贵的波斯之宝理应受到最精心的供奉。

      自那之后,祆祠成了陆危楼的另一个落脚处,阿萨辛桌前的茶盏由一杯变为两杯,后来这缕茶香也跟随着他们的脚步回到东方的故地,直到……

      其实,陆危楼也没有察觉到那缕茶香是何时消失的。

      从横贯东西的商路新运输而来的茶叶依旧新鲜,这条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段旅途,对于曾经的他也是如此,他的家族从东方借此处向西,他自己从西方借此处向东,而时间与世事的东来西往让他停驻在中间。升腾的水汽又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几片已经死了的叶子又在水里跳起他不明白的舞。

      当陆危楼端着茶点回来时,阿萨辛已经起身靠着枕头坐着浅浅地笑着看向他。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阿萨辛只就着小桌子在床上悠哉悠哉地品茶吃点心,陆危楼则走神想着阿萨辛怎么连他的睡袍也要霸占?只怕他的浴池也被霸占过了,可阿萨辛是怎么……罢了,他惯会蛊惑人心,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两杯茶后阿萨辛餍足地半倚在床头,陆危楼又把这些东西收拾到一旁,一如往昔。等他慢慢收拾好又走回来时,阿萨辛依旧倚在那看着他。

      他们对视着却没有言语,只有凉风习习推着太阳继续西行。

      “穆萨,你老了。”

      阿萨辛轻轻歪着头,初醒时的声音慵懒暧昧。这是今日阿萨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自伊玛目殒命后的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垂死的残阳在那人茶棕色的眼睛里烧起了一片火红,比阿胡拉脚下号称永不熄灭的圣火还要热烈,还要隽永。

      但火是无法永远燃烧的。

      陆危楼深深叹了一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几十年千丝万缕的烦难都要叹出来。

      “人总会老的。”陆危楼坦然地说,“如你这般,才是难得。”

      此话言毕阿萨辛只是笑笑不再言语,似乎笃定了非要陆危楼先张口说个什么事才好。曾几何时他们一张口便是无休无止的争论,争到现在竟说不出争论外的话来,也是悲凉。

      待到月亮终于将残日驱逐高高升起时,陆危楼将心一定对上阿萨辛那双不着一丝青黛的眼睛认真道:“霍桑,停手吧,来明教吧。”

      他看得出阿萨辛眼中的震动,当他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心也在震动——原来这句话,他真的可以对霍桑说出口。于是心中一阵激勇,把淹在心头几十年的话一鼓作气地都吐露出来:

      “霍桑,我知你所求的是心中的真理与这世间真正的答案,可这条路已经吞噬了太多鲜血与生命,乌蒙贵、月泉淮的湮灭即是例证,过刚易折!你到明教来,莫说经藏典籍,便是功法秘籍也任你所用,若有缺的我替你找,若有想试的我为你试,莫再作恶了!”

      激昂的话语尚在屋内回响,阿萨辛看着陆危楼振振有词的坚定模样面上笑着眼神却撇开一边,一呼一吸不知是思考、叹息还是讥笑。

      好在这次的沉默不算太久。只见阿萨辛缓缓起身撑着手挨到陆危楼面前,二人指尖对着指尖,眼睛对着眼睛。

      “然后呢?”阿萨辛平静地问,“你要封我做法王?长老?圣子?还是要把教主之位让给我?亦或是……”

      飘扬的尾音弯成一个钩子勾起唇边的笑,他的眼睛一转突然变得狡黠,像是数次出现在陆危楼年轻时的梦里——且只会出现在梦里的摄魂鬼魅。陆危楼毫无防备地任由那缕气息吹进他的耳朵:

      “……你要封我——做教主夫人?”

      陆危楼闭眼退后错开身子,当他再次睁眼时所见的果然是那双即便表现出明媚笑意也依旧冰寒彻骨的眼睛——他再一次激怒了阿萨辛。

      被揭穿心底秘辛的陆危楼转过身子垂下眼神静默地等待着审判。是啊,霍桑自年少起便被无数爱慕的眼神缠绕,他又善识人心,怎会看不出我以前……毕竟,少年人的情思最难藏。

      当他在想如何向阿萨辛解释时,阿萨辛倒先开了口。

      “过刚易折?被破立令驱逐出唐境的你居然会说这样的话。”阿萨辛并没有揪着陆危楼的年少绮思不放,只又回到他们辩经争论的事上,针锋相对,一如往常,“我一直觉得你受儒家礼教所害甚深。且不说米丽古丽的事情,你这大半生何尝不是被儒家所误?”

      陆危楼只猜阿萨辛又要说出什么混淆阴阳颠倒纲常的话,阿萨辛惯是不理他继续道:“《礼记》《春秋繁露》,这些儒家典籍里总说什么人穿什么样的衣服用什么样的器物,王者穿着王的衣服,民者穿着民的衣服,久而久之,人只认得这层衣服倒忘了自己和别人究竟是什么人了。

      这话新鲜,陆危楼心中虽不赞同但也坐直身子端地一副愿闻其详之态。

      “就像你。你初到大唐时,穿着大唐的衣服用着大唐的名字你甚至长着一张汉人的脸,可你骨子里仍旧是祆教的穆萨·哈贾尼,所以——你失败了。现在,你被驱逐出唐境困于大漠之中,反倒真的有些‘陆危楼’的实质了。”

      陆危楼听完这话只是一怔,可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就见阿萨辛下了床面对他站着。月光穿过背后的窗台盈盈落在眼前人的身上为他披上一层光晕,那身白色绣金睡袍宽大了些倒更称出他的清秀。

      就像在祆教时一样。

      “你今日为何会对我说出这些深藏许久的话?”

      阿萨辛的笑与话语比月光更加冰冷。

      “因为我卸去了妆容,换下了红衣,躺在你的床上,所以你就觉得我不再是‘我’,而是你心中的那个‘霍桑’了?”

      极尽嘲讽。轻飘飘的话重重顶在陆危楼气口上叫他无言以对。

      “穆萨,我们真的太像了,自负自傲,自以为是,认定了路就绝不回头。”阿萨辛高扬着头,这些词在他口中好似属于赞美,“当年我劝不住你,如今你拦不住我,你我之间……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陆危楼不忍再听,只能垂眸叹息,大半生纠葛恩怨竟只落下这四字判词,偏偏判得一字不差,连侥幸的余地都没有。

      “或许吧。”陆危楼像是在自嘲,但却依旧站起身坚定认真地站在阿萨辛面前,“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葬送自己,伊玛目已经不在了……”

      “你没资格提他!”

      “冰火岛上我也在!”

      一触即发的战火瞬间熄灭,阿萨辛收回内力审视着陆危楼。陆危楼继续道:“我赶往青莲狱的路上被一白衣人引走,据他所言是为了拖住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或许是九天,或许是鬼山会,或许是皇室,甚至可能是未知的势力。我也托方兄谢兄他们探查一二,皆尚未查明。冰火岛一战后我听闻你派遣拿云去往侠客岛,可有线索?”

      听陆危楼说得有理有据不像是在说谎,阿萨辛彻底熄了怒火坐到一旁轻声一叹摇了摇头,他们都迟了一步。

      陆危楼也缓了气息,一时无言。

      咚咚几声叩门声,门外侍从来得恰到好处,一个个捧着珍馐美馔、华服珠饰进了屋内,还未等陆危楼发话便摆放整理好又退了出去,那些眼神一看便知是阿萨辛在操纵他们,陆危楼也懒得计较。

      阿萨辛换上红衣施了淡妆倒也不客气直接吃喝起来,陆危楼一看更觉得自己更没必要客气也一同吃着,二人看似赌气却真的平和了许多。

      陆危楼想了想总归还是要问清楚,最好还是要将他留下,可刚开口说了个“你”,阿萨辛倒先说起了事:“伊玛目过世后我便依着祆教的传统将他天葬,他的灵魂已升往天界。”说至此处,二人用波斯语为伊玛目念着安息的祝祷,祝祷后阿萨辛继续道,“我本想将他留下的骸骨带回波斯安葬,可如今波斯战乱异教势大祆教式微,他毕竟是祆教的长老,我怕被人知晓后会毁了他的安宁。大唐虽留有几座祆祠可那里终究不是他的故土,况且唐境内亦是连年战乱,故而为难许久。”阿萨辛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陆危楼的反应,见他亦在认真思虑此事,便坦言自己的想法,“我想着……你这里远离尘世,又有你在,何不把他带来你这。此处东西贯通南来北往,若有一日他降灵归来,随他想去哪就去哪吧。”

      陆危楼点点头当即应下:“应当的。”

      阿萨辛难得笑着道:“如此甚好,我这便传信着人把他送来。”

      “那你呢?”陆危楼追问到,“伊玛目离世多年,你不至于此时才来找我。霍桑,你究竟要做什么?你既然选择来找我,我想你需要我的帮助。”

      阿萨辛虽然避开了陆危楼的眼神,但他能感受到陆危楼对他的审视。他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苍冷的月色融在红色的酒里,如此许久后他放下手中的酒问道:“你知道衍天宗在哪吗?”

      陆危楼听完一怔,正色道:“武周之后衍天宗避世不出再无消息,外人不可能找到。”

      “这么说,就是还‘存在’且能‘找到’了。”阿萨辛自然没有理会陆危楼的说法,他只在乎自己需要的答案。

      “大漠里那些盗墓贼,果然受你指使。”陆危楼愠怒道。

      “看来,我找对了。”

      “阿萨辛!莫再生事了!”倏忽间内力涌动卷起乱风,陆危楼直接伸手想要扯住阿萨辛的手腕,阿萨辛起身错开抬手将他的内力裹在自身的气力中调和化解,再一挥手激荡的气流冲出窗外屋内归于平静。

      “你的功法又精进了。”一招虽已平息但陆危楼仍在运功,伺机而动。

      阿萨辛并不在意自顾自道:“瞧瞧这片大漠,袁天罡、吕洞宾……”说话间他向陆危楼瞟了一眼,“‘明尊’。多少神明先贤,热闹非常。”他径自走到陆危楼身边,靠近、贴近,感受着他的提防、疑惑、怨愤与快乐,他拿起陆危楼的酒杯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郑重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真理即在眼前,你还要视而不见吗?穆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同我一起见证真理吗!”

      “霍桑!祆教固然有误,可混淆阴阳黑白不分绝非正道!

      “再如此下去!你就只能——

      「“自取灭亡!”」

      原来一段声音也能穿越几十年的光阴,分毫不差地再次回响在耳边。几十年前,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离开了明教,现在亦然。

      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愤怒的了,他只是得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答案而已。

      “……霍桑……”

      “我已经去过衍天宗了。”

      被阿萨辛打断话语的陆危楼愣在原地,他心中竟奇异地想着:至少现在他有一个答案了——至少他能知道阿萨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了。

      而阿萨辛没有再说什么或是再做什么,争辩、对峙甚至是对战,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需要了。他转过身越过陆危楼向阳台走去,他已经不清楚陆危楼有没有再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他只是抬头看到大漠中孤寒而明亮的皎月正好悬在他的头上,这轮月亮好像又让他想起了什么事。

      “陆危楼,”阿萨辛平静地问到,“你还记得我们初到洛阳时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追出来的陆危楼愣在原地,思绪也被拽回过去。初入洛阳城中,陆危楼娴熟地摸清了各坊市行当,不久便从拍卖行中带回一块极好的玉佩,他要把它送给阿萨辛。阿萨辛在波斯见惯了那些闪耀的金银珠宝,实是不知这朴素的玉有什么趣处。陆危楼拉着他的手把玉放在他的手心里说到:“古人云君子如玉,又说美玉赠君子,它与你正相配!而且玉还能避邪挡灾。这上头雕的是麒麟,这也是送吉消灾的瑞兽!”这一路上虽然经过了那么多城市,可唯有洛阳才是他最想介绍给霍桑的“大唐”,唯有洛阳的礼物才是能与霍桑相配的“大唐的礼物”。

      年少的行者,繁华的都城,强盛的大唐,一切都那么璀璨,而最为璀璨的是他们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那曾经是陆危楼最高兴的时刻。

      人,总是会老的。

      或许不止是人,所有的一切都会老去。就像这抹月光已不再是当年洛阳城里的月光。

      陆危楼向阿萨辛点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当年遗留下的笑意。

      阿萨辛也笑了,那双用烈火燃成的双眸在月光的柔和下也变成了当年的温柔:

      “我把它——送给别人了。”

      “阿萨辛!!!”

      那抹红色吹散在风里,广袤的大漠中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月光还在孤零零地飘荡。

      群星在天河中流淌,地上的孔明灯一个个往天上飘,风吹着飘带呼啦啦地编成一首歌。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躺在太微垣的屋顶上,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阵法,他的脸上还盖着一本书。一只苍鹰拍着翅膀落在青年的腕上,青年取下鹰爪上的信看也没看就收进衣服里,仍旧盖着书躺着。

      “你家大人来信了?”一个顶着黑白异色头发的小女孩蹲在他边上问到。

      “嗯。”

      “你都不看的吗?”小女孩又问。

      “不急。”

      “你要离开了吗?”小女孩追着问。

      “不急。”

      “他会死。”

      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青年才终于拿开书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聂无极。那青年长着一头霜似的白发,白发下那张张扬锐利的英俊面容曾经深深镌刻在西域大漠和中原武林的历史与记忆里,那时这个“模样”叫陆危楼,现在这个“模样”有了新的名字。

      “师父,他会哭的。”方才的小女孩也蹦了起来,她是聂无极的弟子竹。而她的哥哥镜在一旁拉着她让她别在多言。

      青年倒是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摆了摆手中的书,书上写满了他的批注。他一字一句地坚定道:“不——急——。”说罢他走到书架那处坐下来继续写写画画。

      聂无极看着他道:“你们这一家子,都是不听劝的。”

      青年比对着各个学说各个阵法,看得眼睛红了泛起一阵雾气,他几乎恼怒地想:不听劝,就不听劝吧!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分红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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