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懿行》》一日一曲月溪明

2、无望之海 “不要！”

　　“不要！”
　　张懿行猛的从床上坐起，在他拼命回忆今天是哪一天时，飘进鼻腔的香烛味提醒着他，今天是弟弟出殡的日子。
　　客厅里的蜡烛劈啪作响，张懿行看了看手表，刚刚四点。
　　再有一个小时他们该来了，是该起来做饭了。
　　他木然地盯着桌上的流沙相框，刘嘉言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他想毕业典礼那一瞬间成为永恒，弟弟就真如他所愿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相框旁是打开的藏蓝色录取通知书，那是他心心念念十八年的天城陵大，他最想和弟弟分享这个好消息。
　　张懿行家庭组成有些复杂，他的生母张如英是缉毒警，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了。父亲张齐光作为拥有很大影响力的新闻主持人，迅速被笼络到了苌家，成为苌家小女儿苌蓁蓁的第二任老公。苌蓁蓁的原配老公是上一代红极一时的偶像刘允迪，三十岁退圈隐婚，2013年突然去世。苌蓁蓁和刘允迪的儿子就是刘嘉言，四岁时因为给动画片配音被导演赏识，后来又演了很多经典的电视剧。可惜，张懿行到这个家里来的时候，刘嘉言已经不能演戏了。
　　蒸锅冒出白烟，张懿行揭开盖子，馒头粘在锅盖上，他赶紧把馒头从锅盖上取下来。馒头烫手，有一个又被他撕破了皮，他急得喊起来：“乐乐，快帮我拿个盘子！”
　　客厅火烛又噼啪一声，张懿行放下笼屉。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这世上他唯一可以并肩的人，如今已永远离他而去。他知道，往后的欢笑、泪水、疼痛与掌声，都没有人可以分享了。
　　他抬起胳膊抹掉泪水，吸吸鼻子，走到水池边，扶着台面啜泣起来。
　　张齐光接了台里的任务进山扶贫去了，这会儿正逆着早高峰回城里来。
　　张懿行解下围裙刚想上楼叫妈妈吃饭，就看到苌蓁蓁一步三晃地从楼上飘下来。
　　“妈，来吃饭吧。”
　　张懿行走过去搀扶她。
　　“安安……”
　　苌蓁蓁眼睛肿着，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吃点东西吧，老张马上就回来了。”
　　“我吃不下。”
　　苌蓁蓁话音未落又啜泣起来。
　　大哥苌泓沛从楼上走下来，前半夜他一边守夜一边敲电脑加班骂领导，连写不出告别发言稿的一众亲属都被他呲儿了一顿。但现在他看起来又调整好了。
　　苌泓沛安抚地拍拍她，“姑姑，先吃饭吧。”
　　苌蓁蓁没再拒绝，苌泓沛看着她剥开茶叶蛋，放心地走进厨房帮忙。
　　“你怎么还蒸了紫薯？”
　　“啊？”
　　张懿行跟进厨房，透过一片水蒸气里看着锅里的半截紫薯。他突然一时想不起紫薯为什么会在这里，直到他回身看见冰箱上的减脂餐食谱。
　　“哥，你敢想吗？我吃药之后胖了二十斤！不行，我得减肥，从明天开始，吃每一样东西都要计算摄入的能量！”
　　“小祖宗，别瞎折腾行不行？你吃药之后平时吃的东西总共就没几样……”
　　“胖了不好看！”
　　“你又不录节目不拍杂志，不要拿咱妈公司对艺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好不好？”
　　“不好！哥，我想好了，等我上大学了我要继续演戏！我还是喜欢表演……你帮我做减脂餐，就鸡胸肉那些，好不好，好不好？”
　　……
　　“嘀嘀——”张齐光把车停在前院，带着一身露水冲进屋来。
　　张齐光看向儿子，“你吃了吗？快点，别迟了，我们要开门第一个到。”
　　张齐光也不看盘子里有什么，全都塞进嘴里，灌热茶咽下去。
　　“马上，我把厨房收拾一下。”
　　“别收拾了，等下让阿姨来弄。”
　　“不要，乐乐最不喜欢有阿姨来家里。”
　　张懿行找了个很好的理由，张齐光默许了。
　　张懿行快速把减肥餐倒进厨余垃圾的袋子里。
　　他蹲在地上系垃圾袋，手指不论怎样活动，那细细的两节塑料都变不成完整的蝴蝶结。
　　张懿行咬破了嘴唇，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塑料袋上。
　　泪水和减肥餐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袋，兄弟二人却是天人永隔。
　　全家人分了五辆车出发，他和大哥坐在第一辆七座车上，引路钱随风飘散，落在每一个拐弯的路口。
　　他能找到回家的路吗？他怎么会就这样离开家里呢？
　　山脚下雾蒙蒙的，前一夜下了小雨，天阴沉着。
　　“呦，苌家的？”
　　“是啊，外孙吧，这下也死了。”
　　“听说是自杀，小小年纪得了抑郁症，就是太闲了，闲出病来，家境优渥，什么都不操心，要是像我们那个时候饭都吃不饱，谁有空抑郁啊。”
　　“就是。哎，话说回来……”
　　张懿德背对着嚼舌根的人群锁了车。
　　刘嘉言生前的主治医师宋韫霖正从告别厅里往外走，张懿行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
　　“你们的项目我不参与了，我又不是傻子，我弟弟的死……”
　　宋韫霖立刻伸出胳膊拦住了他，警惕地望向旁边。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张懿行抬眼的一瞬间把宋韫霖吓了一跳：张懿行剑眉星目，眼角眉梢都带着些凌厉。宋韫霖一时无法把他和那个在诊室外温柔笑着默默等待的哥哥重叠。
　　宋韫霖愣神时也听到旁边人的议论，张懿行自知失态，敛了表情伸手推他的胳膊。宋韫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张懿行手，坚定地对上那能够杀人的眼神。
　　张懿行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宋韫霖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这一上午张懿行都感觉木木的，他跟着大人们的指引，一项一项地完成，他坐在长椅上，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张齐光喊他替大哥抱一下骨灰盒，太沉了，苌泓沛拿不动了。
　　张懿行小心翼翼地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因为苌蓁蓁想把小儿子留在家里，所以他们没有墓地下葬这个程序。但大家还是给刘嘉言买了一块儿墓地，尽量挨着刘允迪。
　　地价疯长，连下面的厕所都扒了又立新坟。
　　贡果、糕点、祭酒……大家收拾完毕准备回城，张懿行一人矗立在刘嘉言坟前，久久不愿离去。苌泓沛反身叫他好几次，他忍着泪水摆摆手，让大家先走，不必等他。他有好多话想单独对他说，可一张口，只有无尽的泪。
　　再向下走几级台阶就是他生母张如英的碑，张懿行几乎是肌肉记忆般走了过去。
　　他上次来还是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向妈妈敬了个标准的礼，像小时候妈妈教他的那样。
　　“妈，我进陵大了！我能继承你的警号了！”
　　而后苌家谢师宴当晚，刘嘉言就出事了。
　　张懿行看到香炉上才燃尽的香，摸了摸炉子，最近有人来吗？
　　墓园的管理员拎着扫把走过来，张懿行站起身。
　　“吴叔。”
　　“小张，你爸爸昨晚来过。”
　　“啊？”张懿行递烟的手停住了。
　　虽然他不太清楚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二人的关系到最后已经是勉强在他面前饰演幸福夫妻。
　　“你爸昨晚一个人来的，我在那树丛里听见他絮絮叨叨地说……”
　　“如英，从前的事我不怪你了，你有你的难处。其实我今天是来和你说一声，刘嘉言走了，前天的事，孩子一个人，下去了你多照看他。”
　　张懿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墓园回到家的，苌蓁蓁歇斯底里哭嚎的那一声“刘嘉言”才把他拉回现实。
　　“你是不是很恨我啊……怎么都不愿意回来再见妈妈一面……”
　　“妈，妈！不会的。你最爱乐乐，乐乐也最爱你。”
　　张懿行跪在地上，轻声安慰着。
　　“安安说的对，你都三天没合眼了，躺下吧，睡着了乐乐就会去梦里找你了。”
　　“好……”
　　苌蓁蓁擦干眼泪，僵硬地躺到床上。张懿行看着她，突然想，刘嘉言被推进火化炉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姿势？
　　他不敢再想，心脏抽着疼了一下，他几乎跪倒在地。
　　张齐光轻手轻脚地给苌蓁蓁盖上夏凉被。
　　张懿行划了根火柴，点燃床头柜上的助眠蜡烛。
　　“闭眼。”
　　张齐光把热毛巾敷在苌蓁蓁眼睛上。
　　“那我也回屋去了，爸、妈好好休息。”
　　“去吧，你也去睡。”
　　张齐光声音很轻。
　　张懿行放轻脚步出了屋子，转身关门。
　　因为热胀与干燥，门嘎吱一声，苌蓁蓁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拿掉眼睛上的热毛巾。
　　“安安！”
　　“妈，怎么了？”
　　张懿行伸脚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从缝隙中看着苌蓁蓁。
　　“你有没有梦到乐乐？”
　　苌蓁蓁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回想起清晨梦境里痛哭的弟弟让他心脏刺痛，但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
　　“有……”
　　张懿行犹豫了一下，他决定撒谎。
　　“他去越峦上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