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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细雨 我是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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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长,如水的月华遮掩住大地上的罪孽与漆黑,只留森白如霜雪的泡影。
浅浅淡淡,单薄如纸,好似神弃之地中浅薄的正义,一戳便漏。
时升凭栏抱剑,眺望远处道道黑色的细瘦人影。
它们每个都将近三米高,通体漆黑,被称为夜游人。
夜游人群居生活,数量庞大,仅在夜晚无光时出来觅食,白日全部隐匿在地下。眼球因长期不见光明而退化,面部属于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凹陷。
这种怪物没有眼睛,因此它们不靠视觉狩猎,而是靠听觉。
夜游人拥有无比强悍的听觉,它们能清晰的听到百米之外的细小声音,所以在神弃之地的夜晚,发出声音的后果是被啃食殆尽。
它们面部没有器官,只有模糊的形状,嘴巴是一条如弯刀的细线,嘴角的位置几乎与耳根相连,和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有得一拼,而口中自靠近脸皮的位置到喉管附近,一层接一层的细密尖牙是它们赖以生存的武器。
在夜游人强大的咬合力与比鲨鱼还坚硬的层层尖牙的共同作用下,他们可以轻易咬碎神弃之地中绝大多数物种的头颅。
这种东西还是群居生活,被一个夜游人发现就等于成为方圆百里所有夜游人的盘中餐。
可这样危险的存在,却出现在老贺家附近……
不正常。
时升提剑走出门,临行之际似是想起了什么,将自己的唐刀丢到小人类身边,并嘱咐道:“外面很危险,你乖乖待在屋子里。”
没人应答。
时升向屋内看去,发现小人类正坐在床上,修长漂亮的手虚虚的握着刀柄,光看动作就知道是没用过刀的新手。
清冷的月光落了他满身,为其添了些不真实的色彩,可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明艳灿烂,比祂刀身反射出来的森然寒光还要夺目。
怪物偏过头,没有再看。
祂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很轻,却难以忽视。
在战斗前动摇不是好现象。
“老贺,保护好他。”
时升甩下一句话,向冕的方向丢了一团来自祂身上的漆黑阴影,便提着剑冲向了不远处的夜游人。
其实祂并不想把刚捡回来的小人类交给老贺看管,缝者作为奶妈类职业多半身娇体弱,老贺更是其中翘首。
走一步喘三口,拐杖不离手。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老贺和冕根本不用讨论谁保护谁的问题,一个废材一个病秧子纯粹是双双送人头。
希望自己的一部分和那把能破除一切的刀可以保护好他们。
时升在心底默默祈祷。
可祂终究不放心,神弃之地到处上演着卑劣的戏码,初到此地的小人类和终年被众生捧着的缝者哪里见识过呢?失了煞神的庇护,只怕是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为了避免出现令祂厌恶的bad ending,时升速战速决,利剑一挥便是横扫千军之势,剑气恢宏,将夜游人削了个粉碎。
漆黑的浓墨色自时升脚下绽开,蔓延,夜游人的碎片被诡异的黑色吞噬殆尽。
确认方圆百里都没有夜游人后,时升理了理衣衫,足尖点地,飞身跃回老贺的小屋。
祂出去的时间很短,不过一两分钟,屋子里还是走时的模样,甚至倒在地上的椅子都没被扶起来。
可就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祂的小人类与老贺竟然双双失踪。
时升鼻翼微动,祂嗅到了室内残留着的,属于泊谒花的香气。
那是西城的代表。
“纳斯提。”
凶残的怪物无声默念城池主人的名字,虹膜外圈的亮蓝色渐渐向内收拢,直至将水墨似的色彩全部侵占。
在月光的照耀下,祂的瞳色诡异又华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大蓝闪蝶,更像是某种生性带毒的生物。
月华流转,独见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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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神牵挂着的两个菜鸡,此刻被五花大绑,随意的丢在了车厢后方。
“城主要见缝者贺君,你们怎么把旁边那个也带来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驾驶室内,队长愤怒的咆哮着,周围的小兵全都低着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队长脾气火爆,骂起来没完没了,有个胆子大的主动上前道:“队长,我们身份低微,有眼无珠,肯定比不得队长您见多识广啊,我们哪见过贺君本尊,当时时间紧迫,只能把两个都带回来了,队长您消消火,我们这群没见识的哪值得您动怒。”
他又说了许多漂亮话,把队长哄得笑容满面,开开心心的躺在椅子上,不一会便鼾声如雷。
这事也就轻飘飘的掀过去了。
确认队长睡着后,众人纷纷围上来小声询问。
“尤尔,你平时默不作声的,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连那倔驴都能哄好!”
“是啊是啊,如果不是尤尔,咱们肯定又要被他骂一路。”
人群中的尤尔只是温和的笑着,无人注意到他脑后连接着的红线。
一条无法被观测到的傀儡线,正悄无声息的蚕食着在场所有人的大脑。
而操纵者,仰躺在车厢里,唇角上扬。
明明是温润的弧度,却无端叫人心惊。
旁边的老贺不敢吱声,只得在心中大喊:时升你快来救我啊!你捡回来的人类是个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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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舟车劳顿,是我西城的不是,辛苦贺君了。”
王座上的女人双腿交叠,以手支面,嘴中吐出的话礼数周全,脸上却是毫不遮掩的戏谑与不屑。
审视的目光在老贺和冕身上流连。
贺君深入简出,诊治患者期间往往黑袍加身,银饰遮面。
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煞神,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哪怕是四大城之首的西城城主,也不知晓下面的两位哪一个是贺君。
老贺也明白没人能分辨出他俩谁才是贺君,因此他决心默不作声,一拖到底,等时升来救他们。
奈何人不遂他的愿,张口便怼:“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老贺:毁灭吧!
时升到底从哪捡回这么个糟心玩应?对自己的处境一点数都没有!!!
城主倒是狠吃这一套,在她看来,世外高人有些小脾气也正常,更何况眼前这位的眉眼实在出挑,哪怕是再无礼,她也愿意宽恕。
这是有能力者的特权。
若能常伴自己左右,做她的左膀右臂,那是再好不过了。
有特长,又好看,养在身边何乐而不为呢?
“手下不懂事,惊扰了贺君,这群人随你处置,能否平熄你的怒火?”
城主端正坐姿,右臂蜷起,放在胸前,而后微微躬身,一举一动都能表现出她的敬意。
是与刚刚截然不同的,真实的尊重。
“好啊。”冕歪了歪头,蓝灰色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边脸,遮住了满眼算计,只余桃色的唇瓣,荡漾着纯粹的喜悦。
他左手大拇指状似无意的捻了捻食指和中指,中指上系着的红绳在他的动作间忽明忽灭。
与此同时,宫殿外的负责运送贺君的队长以及那批士兵自后脑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血色花朵,汁液迸溅。
花朵凋零时,落了一地残尸。
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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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尖叫声从外面传来,破开了纳斯提画皮似的笑容,她的眼球在眼眶中咕噜噜的滚动,最终呈现在面皮上的,是极致的阴狠。
这个贺君,远比她想象中的更难掌控!
赤红如火的尖刺从她的脊背中窜出,直指冕的面门。
纳斯提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尾钩刺进他的眼眶,勾出这双美丽的蓝紫色眼眸。
只要能夺得贺君的眼球,她就能操控他。
可尾钩的视锥细胞只传递来了冕阴恻恻的微笑,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她的尾钩不受控制了!
冕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推开纳斯提的尖刺,故作疑惑道:“城主大人,不是说好了随我处置吗?怎么真处置了你还不乐意了~”
纳斯提后知后觉,眼前这家伙根本不是娇柔脆弱需要煞神时时刻刻保护的贺君!贺君可不会精神操纵。
可惜,她醒悟的太晚了。
玫瑰花窗骤然碎裂,苍冷的剑光自绚烂的玻璃残骸中冲出,尾钩边缘的视锥细胞不断的向主体传递图像,纳斯提看见煞神携浓夜而来——再无然后。
“坑中规定,因一己私欲违背缝者意愿者,杀无赦!”时升收剑,纳斯提的头颅咕噜噜的滚下,漆黑的意识物质流了满堂。
冕看见这一幕,笑了起来,瞧着甚是骇人:“你们还挺尊重医护人员的嘛。”
时升没有回应,祂抬手将小人类揽入怀中,另一只空闲的手提起老贺,确认无误后,脚下黑影浮现,三人缓缓下沉,颠倒错乱间,他们回到了老贺的小屋。
折腾这么一遭,老贺感觉自己要碎了,但在场只有他一个缝者,碎了没人拼,只得硬撑着爬回床上。
转头看见那个败家人类笑眯眯的摆弄他的针线,气不打一处来,张口教训:“小冕你知不知道今天……”
“谁准你这么称呼他了!”时升冷声打断。
老贺不明所以:“我不叫他名字还能怎么称呼?亲爱的至高神造物主大人?别逗我了。”
“无寒灰。”时升倚着墙,目光未曾有一瞬从小人类身上移开,“没有那个无,寒冷的寒,灰烬的灰。”
闻言,老贺蹭一下从床上弹起,不可思议道:“敢情你俩早就认识!”
时升点了下头,唇角无意识的上扬:“嗯,小冕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有意识体。”
“还有专属称呼?”老贺两眼一黑,心中更不平了。
闺蜜竟然背着他在外面有别人了!没爱了!!!
不对,如果对方才是时升认识的第一个闺蜜,那他岂不是三?!
想到这里,老贺瞬间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软软的塌了下去,与床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绝望哭嚎:“鬼迷咱俩没爱了是吗?”
无寒灰见此情形,又阴险的笑了起来,他实在热衷看他人不快,比起解释,让自己开心一会才是最重要的。
眼前混乱的情形实在是没眼看,时升无奈的扶额,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不是闺密关系,小冕是我的……”
祂忽然卡壳了。
是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时升抬手捂着胸口的位置,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跳动声也没有温度,空落落的。
老贺还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个回应,只能从床上爬起看个究竟。这一看可不得了,他们尊贵又可怖的煞神竟然哭了!这一幕直直给他吓了个半死,简直要怀疑是不是下一刻就会世界毁灭。
时升是个安静的怪物,祂的沉默伴随了祂全部的生命,因此哪怕落泪也静悄悄。深夜的细雨总是朦胧,世人沉沦在梦中,便把夜雨算作新梦,左右是场毛毛细雨,到不了天亮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可老贺是熬夜的种子选手,对他而言,潇潇夜雨淅淅沥沥,滴滴皆千钧,压得他入不了梦。
老贺瘪瘪嘴,有些心疼,刚要开口,就被一旁的败家人类打断了。
“我是什么呢,时升?”
他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老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无寒灰收敛起所有表情,水墨画似的面容一下子就融在夜色里了,仅余双冷色的眼,清晰且深刻。
时升依旧茫然,祂有些无措的搓了搓衣角,回道:“我不记得。”
祂的冷漠和强大好像瞬间消逝了,此时此刻立在那的似乎不是备受众生畏惧的煞神,而是一个做错事怕被惩罚的小孩子。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们还有很久很久光阴可供你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