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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风拂袖,暗流藏温 清安渡的风 ...

  •   清安渡的风卷着市井甜香,掠过对峙的两队人衣角,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街巷,竟在瞬息之间静得能听见摊主收摊的轻响,周遭路过的修士与凡人皆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目光频频往街角瞟来,大气都不敢出。

      墨情宗与清虚仙宗,积怨数百年,早已是刻在两派弟子骨血里的对立。平日里狭路相逢,必是剑拔弩张、不死不休,如今虽有休战血契束缚,可那份刻入骨髓的戒备与敌意,半点未曾消减。

      凌风半侧身将叶辞璃牢牢护在身后,腰间佩剑已悄然出鞘半寸,墨色灵力顺着剑刃缓缓流转,往日里爽朗爱笑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冷厉,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白衣修士,喉间压着低沉的警告:“清虚仙宗的人,休要得寸进尺。今日是休战日,我们无意生事,可若你们先破了规矩,我们墨情宗也绝无半分惧意。”

      柳依依紧紧攥着叶辞璃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怀里的糕点与香囊被抱得紧实,灵动的眼眸里满是紧张,却还是强撑着底气,小声附和:“就是!休战日人人平等,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们的路!”

      银发碧眼的墨影已然彻底收敛了玩闹心性,少年身形微微前倾,周身泛起细碎的银蓝色灵光,上古玄银蛇的威压悄无声息散开,碧色瞳仁里翻涌着敌意,只要对面沈亦安有半分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护好身后的少主。

      唯有九晏,依旧静立在叶辞璃左侧半步之遥,素白锦袍一尘不染,面容清冷如霜,垂在身侧的指尖看似松弛,实则早已凝聚起九尾天狐的精纯灵力。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周遭任何一个清虚弟子身上,自始至终,都锁在沈亦安的眉眼间,眼神冷冽如冰,带着近乎本能的戒备与排斥,仿佛早已将这个正道首席,视作了会惊扰到叶辞璃的唯一隐患。

      队伍最后方的苏砚馆缓步上前,站定在叶辞璃身侧,神色冷静自持,既没有出言挑衅,也没有半分退让,只是平静地与沈亦安对视,指尖轻轻扣着腰间的软鞭,时刻留意着全场的动静,防备着任何可能打破休战平衡的意外。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若是在清安渡起了冲突,不仅血契作废,墨情宗一众弟子都难以全身而退,更会让叶辞璃陷入险境。

      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在街巷间蔓延开来,风都似是凝滞了。

      叶辞璃被众人护在中间,方才心底那抹突如其来的悸动与陌生的熟悉感,早已被正邪对立的本能压了下去。她微微抬着下巴,眼尾上扬,重新染上属于墨情宗少主的桀骜与冷艳,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抬手轻轻按住了凌风按在剑柄上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往前微微踏出一步,脱离了众人的庇护,直面眼前的白衣少年。

      墨色劲装与月白道袍,在街巷的晨光里遥遥相对,一个明艳张扬,带着魔道的肆意桀骜;一个温润清冽,藏着正道的端方沉稳,像是光与影的两端,天生对立,本该水火不容。

      “大师兄,不必紧张。”叶辞璃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目光扫过对面神色凝重的清虚弟子,最终落回沈亦安脸上,“沈首席都说了,今日休战,正邪无别,人家是来维护秩序的,又不是来跟我们寻仇的,我们何必这么剑拔弩张,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她语气轻松,看似在安抚同门,实则字字都带着试探,眼底的笑意未曾抵达眼底,依旧藏着几分警惕与疏离。她倒要看看,这位正道公认的未来领袖,究竟是真的气度不凡,还是和其他伪善的正道中人一样,面上温和,背地里满是算计。

      沈亦安始终静立原地,自始至终,都没有让身后的弟子上前半步,更没有露出半分敌意。

      看着眼前少女故作桀骜、浑身带刺的模样,他眼底没有丝毫嘲讽与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心底翻涌的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清浅的溪水,在胸腔里缓缓流淌,挥之不去。

      他见过太多墨情宗弟子的阴鸷狠厉,见过太多正邪对峙时的血腥戾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魔教少主。前一刻还在集市上为了一串糖葫芦、一幅糖画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不谙世事的雀跃与鲜活,下一刻面对对立宗门,便立刻收起所有柔软,竖起满身尖刺,倔强又张扬。

      像一只看似凶狠,实则毫无恶意的小兽,明明心底已经乱了分寸,却还要强装镇定,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这个念头刚起,沈亦安自己都微微怔了怔。

      他素来心性沉稳,恪守门规,自幼便被教导墨情宗皆是邪魔歪道,不可亲近,不可留情。可此刻对着叶辞璃,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竟莫名地淡了几分,心底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熟悉,又陌生,让他莫名地不想与她对立,更不想惊扰到她。

      他缓缓抬手,示意身后一众握紧长剑的弟子放松戒备,声音清润温和,没有半分波澜,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诸位不必戒备。休战血契在前,沈某与清虚仙宗,绝不会在此地率先动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墨情宗众人,最终再次落回叶辞璃身上,语气平和,不带丝毫敌意:“清安渡今日开放,本就是为了让正邪两道暂弃恩怨,共享人间烟火。叶少主与同门难得出来散心,只管尽兴游玩,沈某带人巡查别处,绝不打扰。”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前的街巷,姿态坦荡,毫无半分算计与刁难。

      身后的清虚弟子皆是一脸错愕,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他们自幼便被灌输墨情宗无恶不作的理念,今日对着魔教少主,师尊非但没有出手,反而如此客气退让,实在是违背常理。可沈亦安在宗门内威望极高,即便众人满心疑惑,也不敢多言,只能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却依旧保持着戒备。

      这一番操作,反倒让墨情宗一行人愣在了原地。

      凌风收回了出鞘的佩剑,脸上的戒备褪去大半,满脸疑惑地看向叶辞璃,搞不懂这位清虚首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柳依依也松了口气,抱着怀里的东西,小声嘀咕:“这位沈师兄,好像和其他正道的人不一样诶……”

      墨影周身的灵光缓缓散去,却依旧挡在叶辞璃身前,碧色眼眸里满是狐疑,死死盯着沈亦安,不肯有半分松懈。九晏眼底的冷意未曾消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又往叶辞璃身边靠近了些许,将她与沈亦安之间,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叶辞璃也微微怔住了。

      她早已在心底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沈亦安的冷言嘲讽,预想过他的咄咄逼人,预想过双方当场对峙、不欢而散,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退让,如此坦荡地放行,没有半分正道对魔道的鄙夷与敌视,平和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抬眸,再次看向眼前的白衣少年。

      晨光穿过街巷的晨雾,落在他的月白道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和,目光坦荡,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身温润端方的气质。明明是天生的对头,明明站在正邪的两端,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干净得没有丝毫杂质。

      心底那抹被压下去的熟悉感,再次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轻轻撞了撞她的心口,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飞快地敛去眼底的错愕,重新恢复了那副桀骜散漫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却少了之前的锋芒:“既然沈首席这么通情达理,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不想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心底的异样,语气随意:“不过也请沈首席记住,我们墨情宗的人,虽为魔道,却也守诺守信。今日休战,我们不会惹事,也希望你们清虚仙宗,不要多管闲事。”

      “自然。”沈亦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叶少主放心,沈某巡查,只为护集市平安,不会干涉诸位游玩。”

      叶辞璃不再多言,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对着身后的同门示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我们走,别因为无关的人,扫了逛集市的兴致。”

      说罢,她率先迈步,从沈亦安让出的街巷一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恰好卷起两人的衣角,墨色与月白的衣摆轻轻相触,又很快分开。一股清浅的、带着松烟与檀香的气息,钻入叶辞璃的鼻尖,干净温和,让她莫名地觉得心安,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却依旧抓不住半分头绪。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依旧快步向前走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少女墨色的身影轻快地走在前面,很快便重新和同门笑闹起来,方才的紧绷与戒备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被烟火气包裹的、鲜活灵动的模样。凌风递过去一串新的糖葫芦,柳依依拉着她看街边的香囊,墨影在一旁逗得她笑出声,九晏默默跟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那份不属于魔道的干净与柔软,展露无遗。

      沈亦安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与熟悉感,越来越清晰,却又始终模糊一片。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这样的身影,闻过这样的气息,有过这样的心跳。那段尘封的记忆,依旧被牢牢锁在时光深处,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他只知道,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一样了。

      “师尊?”身旁的弟子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还要继续巡查吗?”

      沈亦安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异样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平静,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端方:“嗯,继续巡查,往东街去,切莫再与墨情宗的人起冲突,守好休战的规矩。”

      “是。”一众弟子齐声应下,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叶辞璃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他们实在不懂,一向恪守正邪界限、对魔道从无半分容忍的师尊,为何今日会对墨情宗的少主,如此格外不同。

      沈亦安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

      连他自己,都不懂这份心底的异样,从何而来。

      他最后往叶辞璃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女的身影已经淹没在热闹的人群里,只留下一抹轻快的墨色,很快便不见了踪影。他缓缓转身,带着一众弟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月白道袍掠过青石板路,没有半分停留。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擦肩而过时,那抹极淡的、墨色衣摆的气息。

      另一边,叶辞璃一行人早已走远,重新融入了清安渡的热闹烟火里。

      柳依依蹦蹦跳跳地走在身侧,拉着她的衣袖,满脸好奇:“少主少主,你说那个沈亦安,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真的就这么放我们走了?我还以为,今天肯定要打起来了呢。”

      凌风也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确实奇怪。清虚仙宗的人,向来对我们喊打喊杀,这位沈首席,倒是个异类。少主,你可要多加小心,正道的人最会伪善,说不定他是故意示弱,背地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墨影也连连点头,银发一甩,碧色眼眸里满是警惕:“没错少主!那个人看着温和,眼底深不见底,肯定不简单!以后离他远一点,别被他骗了!”

      只有九晏,始终沉默不语,默默走在叶辞璃身侧,替她拨开迎面走来的路人,隔绝开拥挤的人群,只是看向方才街角方向的眼神,依旧冷冽,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苏砚馆走在最后,神色沉稳,缓缓开口:“不管他有何用意,今日休战,他没有动手,便是遵守了血契。我们只要不主动生事,安心逛完集市,平安返回别院即可,不必与他过多纠缠。正邪有别,本就不是一路人,日后不见,便是最好。”

      叶辞璃听着身边人的议论,没有说话,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画,糖稀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可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方才擦肩而过的画面,浮现出沈亦安那双清润澄澈的眼眸,浮现出他温和平和的语气,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熟悉感。

      她活了百年,自幼在墨情宗长大,见过的正道修士不计其数,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是天生的死对头,可为何,会觉得如此熟悉?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擦肩而过,也曾这样四目相对,也曾有过一段,被她彻底遗忘的时光。

      可她想破了脑袋,也记不起半分相关的画面。那段时光,那段记忆,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这股无措的熟悉感。

      “少主?”柳依依见她发呆,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呀?”

      叶辞璃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的异样与疑惑,抬手揉了揉眉心,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抛到脑后。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对头而已,不过是一时的错觉罢了,有什么好想的。

      她是墨情宗的少主,他是清虚仙宗的首席,他们天生对立,正邪不两立,这辈子都只会是敌人,绝不会有任何交集。

      不过是一场休战日的偶遇罢了,过后便会相忘于江湖,再也不会相见。

      想通了这一点,叶辞璃心底的那点涟漪,渐渐平复下去,重新扬起明媚的笑意,眼底恢复了往日的雀跃与张扬,举着手里的糖画,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前面的街巷好像有卖梨花酥的,我们快去看看,别卖完了。”

      “好耶!”柳依依瞬间欢呼起来,把刚才的对峙抛到了九霄云外。

      凌风也笑着摇头,无奈又纵容:“就知道你惦记着吃的,走,大师兄给你买。”

      墨影立刻来了兴致,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九晏依旧默默跟在叶辞璃身侧,苏砚馆走在最后,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一行人再次热热闹闹地往前走去,说说笑笑,重新沉浸在集市的烟火气里,方才街角的对峙与异样,仿佛只是一场小插曲,很快便被热闹淹没。

      叶辞璃咬着手里的糖画,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弯起,笑得肆意。

      只是无人知晓,在她心底深处,那场看似偶然的相逢,那句温和的话语,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早已悄然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宿命的种子。

      沈亦安带给她的那抹陌生的熟悉感,没有随着距离的拉远而消散,反而悄悄藏在了她的心底,藏在了时光的缝隙里。

      此刻的清安渡,阳光正好,烟火正浓。

      正邪的界限依旧分明,岁月的鸿沟依旧横亘。

      他们是天生的对头,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是正邪不两立的两端。

      可无人知晓,从这场休战集市的初遇开始,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早已悄然缠绕,再也无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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