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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存钱36% 神都洛阳, ...

  •   神都洛阳,闰四月中。

      天像被戳成了筛子,雨泼似的下了七八天,好不容易放晴,城里又湿又热,日头照在青石板上,蒸起滚滚热浪。

      钱厨娘躲在阴凉处,摇着蒲葵扇,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就见夏木那个傻丫头正忙得满头大汗,还不知道外面这个章三正在憋坏呢。

      说起来也是可怜,三年前,夏木发热烧坏了脑子,人就不大机灵了,只能在西园扫园子,有些不厚道的看她长得好看,就想趁机占她便宜,都被她抡着扫帚给铲跑了。

      三娘子知道此事后,就把这傻丫头要到了自己院里,做一些粗活,这丫头见三娘子苦夏,就做了道冰碗出来,颇得三娘子和老夫人喜欢。

      老夫人心肠软,可怜她是个傻的,就允许她用家里的食材多做一些,只是“不许除了三娘外的人白白使唤夏木”,这话就是默许夏木多做点给大家解馋,也好让她多存几文钱。

      三娘子平日里也很护着夏木,甚至专门给她的扫把绑了贴片,让她用来防身,夏木这傻丫头竟真把府里的人给铲了个大半。

      结果,又有不长眼的新人想往她跟前凑了,钱厨娘偏开头,背着章三撇了撇嘴,才回头笑着问:“你送完了冰,还不回五郎身边伺候?五郎要重用你,都找不到人呢。”

      章三打了个哈哈,并不离开。

      厨房里,夏木把冰捣碎,分别铺在十盏浅碧色荷花盏中,垫了个底,趁着冰没化,她赶快将湃凉的薯药泥铺在冰上面。

      这些薯药泥是她上午加了蜂蜜、牛奶碾好的,又在井里湃了两个时辰,如今也是凉的,盖在碎冰上,正好隔绝外面的热气,让冰化得慢一些。

      她重新拿了个大碗,盛了小半碗桑果酱,加入小半碗碎冰,碎冰冲进果酱里,便开始化了,把紫黑色的浓稠果酱冲淡了,变成了紫红色。

      她用勺把酱汁仔细淋到薯药泥上,稀释过的酱汁,裹着碎冰顺着小山往下淌,在白色的山上留下一层浅淡的玫红色,间着几粒粉紫色的冰晶,衬着浅碧色的荷花盏,诱人极了。

      她把其中六盏收进食盒里,盖好盖子。

      钱厨娘瞧见了,赶紧走进来,一边摸出十六文钱来,笑着道:“从你上午过来,我就等着了,要两盏。”

      章三也跟着进来,见只剩下两盏了,连忙冲过来道:“这两盏,我要了。”

      夏木朝他伸出手:“一盏八文钱。”

      章三不愿掏钱,便梗着脖子指责夏木:“伊水发洪,饥民都围到长厦门、建春门了,粮食都涨到九十文一斗了,你们倒是命好,竟还在这里做冰碗吃。”

      夏木很是不解:“这是三娘子吩咐做给老夫人的,你怎不去老夫人面前说她命好?你若见不到老夫人,我替你说。”

      章三被堵得一愣,伸手就要去端冰碗。

      夏木转身拿出靠墙的扫帚,冲着章三就铲了过去,扫帚的枝条下面绑了硬铁片,铲在小腿上,疼得章三抱着腿直跳。

      夏木见他弓着神,抱着腿,便抡圆了胳膊,一扫帚就要砸下去。

      章三瞧见她抡圆的胳膊,弓着拔腿就要往外跑,结果用力太大,转头就撞在了缸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钱厨娘刚要劝阻,就见章三一头撞在水缸上,倒头就睡,张着的嘴顿时喊了出来:“快来人哪——”

      在外面纳凉的人冲了进来,看着地上的缸盖,和躺旁边的人,忙问:“这是怎么了?”

      钱厨娘双手一拍大腿:“我就说水缸不能放门后,这下撞上人了罢,快抬走抬走——”

      众人呼啦一下围上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不知道谁的脚踩断了人骨头,立即有人接话:“这缸硬得很,撞上来,说不得就把骨头撞断了,可得养两三月了。”

      就这样,众人呼啦一下冲进来,又呼啦一下抬着人冲出去。

      只是他们冲到一半却停住了,打头的人讪讪地喊了一句:“五郎怎么过来了,要什么让人传个话就是了。”

      陆青远带着他的伴僮钱七走了进来,陆青远今日穿了身银灰色花罗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缀着和袍子同色的纯银镂空香囊。
      他的伴僮钱七手里捧着个黑漆螺钿的捧盒,里面除了帕子、一个玉把件,还有一套杯壶。

      陆青远手里握着一个白色貔貅把件,此时蹙着眉,一脸不耐,隔着门扫了一眼案板上的冰碗,但瞧见横着的章三,又收回目光,看向众人:“怪道半天没回来,谁打的?”

      钱厨娘听到动静,拎着缸盖跑出来:“五郎,章三头一次进厨房,退出来的时候撞缸上了。”

      陆青远捏着玉貔貅,强忍不耐,指着夏木:“你当我跟她一样,是个傻子?”

      他又转向夏木:“你来说,你不会撒谎。”

      钱厨娘看向夏木,希望夏木能学会撒谎,夏木:“我打了他两下,他就撞缸上,睡着了。”

      陆青远眉头蹙得比手里的玉貔貅捏得更紧,指着头发散乱的章三:“你胆子倒大,敢把我的人打成这样?”

      他说完,又瞅了一眼案板上的冰碗,慢慢松开了手:“你不给我个交代?”

      众人见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顿时为夏木捏了一把汗,钱厨娘走上前,刚要替她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五郎想要什么交代?”

      三娘陆青浅带着春华走进来,看了陆青远一眼,压低声音,“你倒是有出息,在这里逼一个傻子给你交代。”

      陆青远梗着脖子道:“我没有,是这傻子知道你纵她,惯在府里行凶,如今她更是把我的人打昏,我都问不得了?”

      陆青浅不好当众驳他面子,便问夏木:“你为何打他?”

      夏木这才开口:“他不给钱,还抢我的冰碗,我就打他。”

      陆青浅松了口气,宽慰她:“阿木没做错。”

      她又转头看向陆青远,却没再说话,只盯着他看。

      陆青远被她盯得脸上慢慢涨红,倒是钱七瞧见了,赶紧从捧盒里拿出一张帕子递给他,叫他擦汗,又低声道:“郎君,我们不是来取冰碗的……?”

      陆清远瞪他一眼:“我有这么闲这么馋?!”

      钱七小声嘀咕:“不是您说要出门‘巡视冰务’……”

      陆青浅见他只顾着跟伴僮斗嘴,虽不满,还是照顾他的面子:“看来是这新来的小厮想仗势欺人,还害你大热的天跑这一趟,你把人带回去处置罢,我不告诉阿兄就是,白闹一场,又耽误阿木送冰碗给阿婆。”

      陆青远本来就气她当着众人下了自己脸面,见她没对那傻子说过半句重话,只对着自己横挑眉毛竖挑眼,顿时急了,举起手,就要把手里的东西摔出去,可手甩出一半,到底是舍不得,最后恨恨一跺脚,转身跑了,只留下一句:“阿姊向来只帮着那傻子,不帮我!”

      钱七自然也得跟着走,只是他看了一眼自家小郎君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冰碗,又不敢跟三娘说小郎君是听说夏木做了冰碗,想过来问问有没有多的…

      陆青浅看了一眼他跑出去的背影,也是无奈,对夏木道:“快跟我一起,给阿婆送去。”

      老夫人住在北堂,一行人穿过西厢和一小段路,就到了北堂,夏木将冰碗端给老夫人和三娘子,食盒便被春华收走了,包括下层放着的四盏冰碗,那是她们几个托夏木多做的。

      这几天湿热,老夫人胃口不好,吃了一口桑果薯药泥,只觉得胸中闷热都被镇下去了,对着夏木越看越满意,便对陆青浅道:“这丫头手艺好,你今日护着她,她心里感激你,她又向来听你的,是个真正忠心的,我看明年春天,你便把她一起带到孟家去,她长得周正,又不是天生痴傻,就算跟姑爷有了孩子,也是记在你名下。”

      陆青浅闻言低头想了想:“都听阿婆的。”

      夏木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面无表情,心里却被打了当头一棒,“忠心傻子”这个人设立得太成功,竟然要“升职”到“给姑爷当通房小妾”了?!

      她三年前穿越到这里,害怕被人看出异常,只能顺势装成一个“烧坏了脑子,但手脚还算勤快”傻子。碍于“傻子”人设,她也不适合有更多手艺了,攒了三年,加上今天的六十四文,总共才五贯六百六十文钱,可赎身需要八贯钱!

      还差两贯三百四十文,可现在伊水发洪水,丰稔里和伊滨里都被冲了,粮食又涨得那么贵。

      这时候出府,别钱没挣到,自己先买不起粮食,成了饥民。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前当社畜攒钱,现在当奴婢还是攒钱;以前当社畜,整天面对无良上司装傻,现在依然装傻:一切都没有区别,除了她变成了如同畜产的奴婢。

      “当通房小妾”如同五指山一样压在她心上,她心里急着着挣钱赎身,直到秋月红着眼睛迎上来,显然是哭过了。

      秋月先看了一眼她,又看向陆青浅,这才开口道:“三娘,郎君从县廨传话回来,说饥民围在城门,圣人忧心,是以让人领了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回来,挑一些机灵的留在府里用,也放一些人出府。”

      她说到这里哽住了,缓了两口气,才继续道:“夏木要被放出去了。”

      什么叫喜从天降?!夏木被这喜讯砸在当场,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秋月大喘气,后面还有“但是”。

      陆青浅也被怔在当场,随即看向夏木,安慰道:“阿木放心,我会去找兄长,我绝不会放你出去,你既没有倚仗,又不机灵,此时出府岂不是去当饥民!?”

      秋月面有不忍,最后才嗫嚅道:“夏木的名字是大郎亲自添上去的,说是一个傻子整天在府里拿着扫帚铲人,传出去难道光彩吗?”

      陆青浅听到这话,只能转身拉着夏木的手,抱歉得很:“我本是要帮你的,可你也知道阿兄的官比阿耶还大,连阿耶都听他的,我也怕他,我……”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夏木也落下两滴喜悦的泪水:“三娘,无碍的,你别为难。”

      陆青浅却忽然紧紧捏住夏木的手:“我还有别的办法,我绝不让你流落在外当饥民!”

      夏木也紧紧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地道:“三娘,不必为我劳神,我可以出府,也能养活自己。”

      “你连府门朝哪开都不清楚,怎么养活自己?”陆青浅却忽然有了主意,笑着拍了怕她的手,“你可以先给五郎‘当’通房,躲过出府这几日,咱们再从长计议。”

      还当通房?夏木觉得眼前一黑,刚要开口拒绝,看到陆青浅满脸兴奋,就知道劝也是白费口舌,那不如省下力气,在陆清远身上想法子,事半功倍。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陆青远被请到了东跨院。

      他进门时脸还沉着,被让到上座也不肯坐,硬邦邦道:“阿姊有什么事直说,我院里还有事。”

      钱七在后头小声提醒:“郎君,您院里没事。”

      陆青浅见此,就知道他还在闹脾气,只能长话短说。

      陆清远太有看了眼木头一样杵着的夏木,立即拒绝。

      陆青浅早预料到了,闻声劝道:“我实不敢去找兄长陈情,你只是暂时‘收’了阿木,帮她躲过这几日,不会被阿兄发现的,就算被发现了,最多挨顿打。”

      陆清远惊得看向她:你自己觉得这像话吗?

      陆青浅被看得心虚,躲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裙边:“你也吃过阿木那么多冰碗,当真忍心看她出府沦落成饥民?”

      陆清远受不了陆青浅的央求,叹了口气,颇有些视死如归4的意味,随后看向夏木,就见夏木正冒着傻气看自己,还一脸得意:看吧,她就帮我。

      ——不帮你。

      陆清远猛地想到自己半日前才控诉的那句话:“阿姊向来只帮着那傻子,不帮我!”

      “我?收这个傻子当通房?”他顿时被气得拍案而起:“绝无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存钱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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