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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贩子 这个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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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铁铸的囚笼在黑暗里疾驰。
沈昭宁没有昏迷太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不确定。后脑勺被砸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钝痛反而让她清醒。她没有睁眼,先用耳朵捕捉周围的信息。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巨大声响,像是某种巨兽在喘息。她身下的铁板在剧烈颠簸,身体随着那种颠簸左右摇晃,额头几次撞在身边的麻袋上。空气里有刺鼻的气味,不是她闻过的任何一种——不是炭火,不是马汗,不是雨后的泥土。
两个人的呼吸。前面两个,一左一右。
没有其他人了。
“搞到一个,品相不错。”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轻佻的得意,“你猜多少钱?”
“多少?”女人的声音,比男人沉稳些。
“不要钱。白捡的。”男人笑了,“自己送上门的,你说巧不巧?”
“干净吗?别惹上麻烦。”
“查过了,身上什么都没有。这年头还有不带任何东西的年轻人,你说怪不怪?八成是哪家跑出来的疯子。”男人顿了顿,“不过那张脸,那身段,卖到那边少说也是这个数。”
女人没说话。沈昭宁听见一种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是一股陌生的、呛人的烟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屏了一下呼吸。
“别弄死了。”女人说,“死了就不值钱了。”
“死不了。就是头上挨了一下,一会儿就醒。”
沈昭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侧躺在一种坚硬光滑的平面上,双手被什么东西勒在身后,很紧,勒得手腕生疼。脚踝也被捆住了。嘴里塞着一团布,粗糙的,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气味。
她看不见外面。四周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挡住了视线。只有头顶有一盏极小的灯,发出的光昏黄暗淡,不像蜡烛,也不像油灯——它没有火焰,没有烟,就那么安静地亮着,像一颗被囚禁的星星。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她认识的光。
她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躺着,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借着那盏诡异的光,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这个铁铸的囚笼在移动。没有马,没有牛,它自己在动。
沈昭宁闭上眼睛,压下胸口的惊涛骇浪。
父皇教过她:遇事先定心神。心不乱,则眼明。
她开始重新感知周围的一切。这个囚笼在颠簸,路不平。那种巨兽喘息般的声响一直没有停。空气是封闭的,有铁锈味,有麻袋的粗糙气味,还有那两个陌生人身上的汗味。
两个人。一男一女。她在移动的囚笼里。他们要把她卖到某个地方去。
够了。这些信息够了。
她没有睁眼。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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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铁铸的囚笼跑了很久。
那种颠簸感一直没有停。路面从平整变得坑洼,囚笼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沈昭宁的额头几次撞在身边的麻袋上,但她一声没吭。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隔着什么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明晚之前能到……好,到了给你那边的人……”
沈昭宁听不懂“那边的人”具体指什么,但她听懂了“明晚之前”。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种巨兽喘息般的声响终于消失了。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砸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
后门被打开,冷风灌进来,夹着雨水,打在沈昭宁脸上。
男人的手伸进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她没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拖出去。雨水浇在脸上,冰凉刺骨。她赤着脚踩在泥地里,脚底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疼得钻心,但她没有皱眉。
她看见了一片低矮的房屋,黑黢黢的,没有飞檐,没有雕花,墙壁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个奇怪的盒子。屋顶上没有瓦片,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灰色材料。远处没有灯,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
这不是她认识的世界。
“还挺乖。”男人嘟囔了一句,把她扛在肩上。
沈昭宁没有挣扎。她的手腕被绑着,脚踝被绑着,但她还有一双眼睛。她越过男人的肩膀,看见了更多的“盒子”——一排排的,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有些“盒子”的墙上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歪歪扭扭的,不是汉字,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
男人把她带进其中一间“盒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又是那种没有火焰的灯,嵌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细微声响。
墙角堆着几个铁笼子,里面铺着脏兮兮的棉被。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这里很久了。
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她见过笼子。关野兽的。
男人把她扔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女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圆乎乎的东西和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女人蹲下来,把其中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放在沈昭宁面前,拿掉她嘴里的布。
“吃吧。”女人说。
沈昭宁看着那个东西。白白的,软软的,圆乎乎的——她认得。这是馒头。宫里的御膳房做的馒头比这个精致得多,但形状是一样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别怕,我们不害你。”女人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就是做点小生意,把你送到个好人家。比你在外面流浪强。”
沈昭宁还是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先给你一颗糖,再捅你一刀。
女人耸耸肩,把馒头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一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响了一下,沈昭宁知道,那是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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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躺在黑暗中。
那盏没有火焰的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低响。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想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她没有让自己陷进去——恐惧和好奇都是奢侈品,她现在没有资格。
她开始活动手腕。
绑住她手腕的东西不是麻绳,而是一种光滑的、坚硬的材料,勒得很紧,但比麻绳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手腕比常人细一圈,关节更灵活。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能像蛇一样从任何束缚中滑脱。
她慢慢转动右手,拇指贴紧掌心,其他四指并拢,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那东西勒进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
一刻钟后,右手滑了出来。
她没急着解开脚上和左手的束缚,而是继续躺在原地,保持原来的姿势。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
男人和女人在外面说话。隔着一道门,声音断断续续的。
“……明天过了边境就交给他……钱直接打我账上……”
“……这批货质量高……多要点……”
“……别走漏风声……最近风声紧……”
沈昭宁听不懂全部的词汇,但她听懂了“明天”“钱”“货”“风声”。她在朝堂上听过太多次类似的对话——那些和突厥人做铁器生意的奸商,就是这么说话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又过了一个时辰。灯还亮着,但外面没有动静了。她听见鼾声,从隔壁传来,一高一低。
她坐起来,解开脚上和左手的束缚,动作轻得像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加上身上的伤口和头上的打击,体力所剩无几。但她咬着牙站住了。
她环顾四周。墙角有一根铁棍,拇指粗细,沉甸甸的。她捡起来试了试手感,勉强趁手。
她走到门前。
门是铁制的,没有门闩,只有一个圆形的把手。她拧了一下,拧不动。外面锁住了。
她退回墙角,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边,坐了下来。铁棍横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棍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在等。
等那两个人醒来。等他们打开这扇门。等他们走到她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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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
沈昭宁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她看见那盏没有火焰的灯在晨光中变得暗淡了。外面有鸟叫声,清脆的,和建康城外林子里的鸟叫没什么不同。
隔壁传来动静。男人的咳嗽声,女人的嘟囔声,然后是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男人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看见她端坐在椅子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
沈昭宁站起来。
男人没有跑。他看清她手腕上的绳子已经不见了,脸色一变,但随即沉下脸,撸起袖子朝她扑过来。
“臭丫头,还敢跑——”
他五大三粗,比她高一个头,两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抓向她的肩膀。
沈昭宁没动。
等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她侧身一让,快得像一道影子。男人的手抓了空,身体前冲失去平衡。她手中的铁棍顺势横扫,精准地砸在他的膝弯内侧。
男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铁棍抬起,点在他肩井穴上——这一下力道精妙,不伤筋骨,但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男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另一条腿的膝弯又被砸了一下,双膝跪地,像在朝拜。
“你——”
沈昭宁的铁棍抵住他的喉咙,逼他抬起头来。
男人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的脸白了。
女人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沈昭宁回头,看见女人手里举着一把短刀,朝她冲过来。她反手一棍点在女人的手腕上,短刀落地。紧接着铁棍捅进女人的腹部,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弯下腰,跪倒在地。
沈昭宁把两个人拖到一起,用他们自己的绳子绑了。
然后她搬回那把椅子,坐在他们面前。
“本宫问,你们答。”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答错一句,割一只耳朵。两句,鼻子。三句,舌头。”
女人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男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昭宁看着男人:“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没吭声。
沈昭宁的铁棍抬起来,落在他的左耳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感觉到铁棍的冰冷和分量。
“我说!我说!”男人的声音在发抖,“这里是……是云边镇,靠近边境了。”
“边境?什么边境?”
“国……国境线,过了就是那边了。”
沈昭宁听不懂“国境线”,但她大致明白——这是一个国家的边缘。和南梁的边疆差不多。
“要把本宫送到哪里去?”
男人犹豫了一下。沈昭宁的铁棍往前推了一寸。
“那边!送到那边!有人接应,是个大老板,专门收……收人的。”
“收去做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沈昭宁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
她换了问题:“你们有多少人?”
男人一愣,随即支支吾吾:“就……就我俩……”
沈昭宁的铁棍离开他的耳朵,落在他绑着的手指上。
“本宫耐心不多。”
男人的手指在发抖。沈昭宁轻轻一压,他立刻惨叫起来:“别别别!还有三个!那边还有三个同伙!他们明天会来接货!”
“三个?”沈昭宁眯起眼睛,“在哪里?”
“他们……他们应该在来的路上了……我们约好今天碰头的……”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满是祈求,“我说的都是真的,姑娘饶命……”
沈昭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没有理由相信一个骗子,但也没有理由不信——这种做肮脏生意的人,通常不止一两个人。
“那三个,”她慢慢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都是男的……有枪……真的,我不敢骗你……”
枪。
沈昭宁心中微微一动。她当然知道枪是什么——红缨枪,长矛,步兵用的主战兵器。她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也亲手用过。
原来这个世界的匪徒,用的还是这种寻常兵器。
她心中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三个拿长枪的男人罢了。她五岁习武,十二岁打遍宫中无敌手,战场上杀敌无数。三个持枪的匪徒,她还不放在眼里。
“有枪?”她故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
“有……有枪!真家伙!会打死人的!”男人以为她怕了,声音反倒急切起来,“你放了我们,我们帮你求情,让你少受点罪——”
沈昭宁没再理他。
她站起来,把两个人拖到床边,用绳子把他们固定在床腿和桌腿上。做完这一切,她的膝盖发软,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馒头和水。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然后走到女人面前,捏开她的嘴,把那小块馒头塞了进去。
“咽下去。”沈昭宁说。
女人被噎得直翻白眼,但迫于铁棍的压力,还是咽了下去。
沈昭宁等了片刻。女人没有倒地,没有吐血,没有任何异样。
她又掰了一块塞进男人嘴里。男人也咽了下去,同样无事。
沈昭宁这才放下心来。她坐回地上,拿起剩下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馒头的味道寡淡,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膳食都要粗糙,但她吃得很认真,嚼得很细。吃完一个,她又拿起第二个,就着那瓶透明的水——她尝了一口,没有味道,但干净,能喝——慢慢吃完了。
腹中有了东西,力气慢慢回到了四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雨已经停了。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头顶没有星星,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刚刚过去。
她赤着脚站在泥地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些方方正正的“盒子”,在晨光中显出了全貌——灰白色的墙壁,方形的窗户,透明的、反光的东西镶在窗框上。远处的天空中有几根很高的杆子,顶端亮着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地面是黑色的,坚硬而平整,和她脚下踩的泥土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泥地里的剑。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开始挣扎,开始喊叫。
“救命!救命啊!杀人了!救命!”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他在喊救命。
一个人贩子,在喊救命。
她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悲。这个世界的坏人,连骨气都比南梁的差远了。
男人喊了很久,嗓子都喊哑了。
沈昭宁一直坐在门口,没有走。她不是不想走——她无处可去。她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条路,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不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食物。
她选择留在这里,等。
等那三个同伙来。
等那个所谓的“官府”来。
无论来的是谁,她都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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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了。
远处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马蹄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和她昨晚在铁铸囚笼里听到的很像,但更沉稳,更有力。
沈昭宁站起来,握紧手中的铁棍,眯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晨雾中,一辆深绿色的、巨大的铁甲车从山路上驶来。它没有马匹牵引,自己就能走,两个圆形的轮子碾过泥地,溅起一片水花。车身上没有任何纹章或旗帜,只有几个她看不懂的符号,用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漆在上面。
铁甲车停在不远处。侧面的一块铁板打开了。
三个人跳了下来。
三个男人。穿着古怪的灰绿色衣服,腰间系着宽宽的带子,挂着各种她没见过的物件。他们的脚上穿着厚重的黑色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昭宁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个。都是男的。
——就是他们了。
她握紧铁棍,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比其他两个高半个头。他脸上涂着几道深色的油彩,看不清全貌,但那双眼睛——沈昭宁一眼就看见了那双眼睛。
深沉,锐利,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件武器。
他扫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和女人,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破烂的银色铠甲,长发散乱,赤脚站在泥地里,手里握着一根铁棍。
他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戒备,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沈昭宁没有心情去解读他的眼神。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三个,就是人贩子说的同伙。
她慢慢抬起铁棍,指向他们。
“本宫等你们很久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陆砚舟眉头微皱。他看了看被绑的人贩子,又看了看这个浑身是伤却脊背笔挺的古装少女,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少女已经动了。
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朝他们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