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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敛(下) 没钱还便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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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黄裹着粉紫在天边泛开云絮,树木被染上淡淡金色。
观雨堂内尚未掌灯,借着落日余晖那点微光,两人或坐或站,各怀心事。
圆润黑石在掌中散发着凉意,一抹几不可察的幽光从指缝中一闪而过。
云锦荣窝在椅子中,将其举至眼前看了又看。
视线从黑石挪到指尖,她拧着眉,眼底透出纠结。
灵力探不出内里,要不试试滴血。
可……若非意外划破,真要平白无故往手上来一刀她还是不乐意的。
罢了,先留着吧。
思酌片刻后,云锦荣说服自己,目光从指尖移开。
厅里连续不断的脚步声猝然消失。
寂静片刻后,在厅中踱步的沈青嘉忽然开口道:“云锦荣。”
云锦荣轻嗯一声,转动脑袋默默看向停下脚步,神色有些严肃的绿衣女子。
沈青嘉:“师父相信你。”
对方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云锦荣勾起唇,自信一昂首,得意地轻哼一声。
而后目光直勾勾盯着她,问出了先前被打断的那句话:
“那师父,你告诉我,五洲大比最后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甲子一届的五洲大比,万千修士奔赴南洲。
这般热闹的事,青阳宗当然也去了。
只不过她那时遇上仙门中人便觉着头晕眼花、浑身不舒服,遂没观看大比,跑去附近城中吃喝玩乐。
对大比状况也只从大街小巷和青阳山四人口中得知。
大比持续了月余,终是迎来尾声。
最后那日午时,她回客栈还在听应宁炫耀自己夺得魁首,到了落日时分便听闻应宁入魔的噩耗。
短短几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扣着手,眼神灼灼。
沈青嘉站在余晖与黑暗交界处,神色隐在暗处,避开云锦荣那双亮晶晶的双眸,语气毫无波澜道:“没什么。”
又是这样。云锦荣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轻啧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每回都是这三字。
她不再追问,余晖倒映在眼底,衬得眼睛染上丝橘黄。
山道上有两个身影蹦哒过来,远远叫着,声音由远及近地传入观雨堂:“师父,师姐,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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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盏灯被灵力拎着,悬于空中照明。
刻有天香楼标识的桌子置于晴院中的空挡处,桌下传送符文正泛着微弱荧光。
红色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绿叶与肉片在其中浮浮沉沉,热气腾腾。
“哼哼,这可是我特意让天香楼传送来的,待会儿吃完了再给她们传回去。……啊!徐凉意你太不要脸了,从我筷子下抢肉。”
常欢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瞅着那块肉落进徐凉意嘴里。
徐凉意空出只手,意味深长地拍拍前者肩膀,“师妹,食不言。”
常欢怒道:“什么师妹,你该唤我师姐!不就是你敬茶时候跪的比我快吗,你个不要脸的徐凉意。”
说话间,又一块肉被夹走。
常欢:“!”
庭院内登时安静下来,四人各占一面,手里筷子舞的飞快。
淡淡烟雾升腾,庭院月色浓浓,微风拂过,月光洒在那棵白玉兰上。
云锦荣咽下嘴里那口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侧头瞥了眼花窗方向。
铜锅涮肉的香味顺着花窗涌进房间。
雕花床上躺着的那人手指微动,睫毛轻颤。
里间一阵窸窸窣窣声响,随后是细微的光脚踩在地上的脚步声,裹挟着叮叮当当珠帘碰撞的声音。
云锦荣看过去,小孩穿着准备好的衣裳,站在门口,愣愣地扶着门扉,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铜锅。
沈青嘉也注意到了来人,温柔道:“醒了?先来吃饭。”
徐凉意自然地端着碗起身,往常欢那面去。常欢屁股微动,给她让了一半地方。
云锦荣指尖灵光乍现,搁在一旁的空碗和筷子自行飞起,落在空位前。
小孩眼眸谨慎地环视四人,单手捂着肚子,站在原地没动。
云锦荣收回目光,夹起一筷子涮肉,当着小孩的面缓缓放进自己碗里。
小孩喉头滚动,无声的咽了口唾沫。
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云锦荣的筷子,手指绞着袖子,脸上神色纠结。
“啊!肉快见底了。”徐凉意惊呼一声。
小孩嘴角抽动,自然垂放在腿侧的那只手紧紧握拳,一脸视死如归地迈着步子走向桌边。
小纸人站在小孩肩上,待他靠近云锦荣后跃上桌子,攀上她的肩膀。
云锦荣喝着茶,目光盯着锅里不多的菜,指尖掐诀,将余下的菜下进锅里。
残月高挂,酒足饭饱。
吃饱喝足的五人坐在庭院里吹风。
隐在夜色里的树叶随风摇摆。
云锦荣曲指敲着扶手,只听身旁沈青嘉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视线里张嘴打哈欠的小孩肉眼可见的一顿,而后强撑自然地打完,轻声道:“回仙人,我名江敛。”
沈青嘉又道:“你可还有家人在世?”
江敛手指捏着衣角揉捏,拿不准这几人什么意思。
对面坐着的蓝衣女子先前交过手,打不过。
她旁边的绿衣女子没交过手,估算不出修为。
玉兰树下坐着的两人不足为惧。
先糊弄过去,待后半夜再跑路。
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眨巴,江敛老实道:“没有了,我家只剩我一个。”
对面的绿衣女子又开口道:“我观你根骨不错,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你可要拜我为师?”
江敛:“!”
另有两道目光看过来,江敛只觉得自己额头冷汗直冒。
她们什么意思,难道看不出来他是魔修吗。
云锦荣看着小孩头上冒出的那个巨大问号,嘴角微微勾起。
见他半响不作声,淡淡道:“你不愿?”
江敛腾地起身,结结巴巴道:“能得仙人赏识是江敛的福气,只是……只是江敛还有旧友要寻,恐不能在此久待。”
沈青嘉未再强求,只点点头,而后起身道:“也罢,夜色已深,今夜早些休息。”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抬眸看向隐入黑暗的阵法,脑海中无端冒出昨夜落枫城外,青年呢喃的那句:“竟认错人了。”
她的眼眸微微眯起,自上而下扫视一圈江敛。
大阵已开,青阳山隐匿。
外人不得见,山中人不得出。
倒也不担心江敛偷偷跑路。
放心的一甩袖,宝蓝身形消失在原地。
树下二人看看率先跑路的师姐,同步扭头看向自家师父,而后麻利地从屋里拿出备用枕头,跟在师父身后屁颠屁颠地回小院。
临了还回头挥挥手,示意江敛早些休息。
庭院中霎时就空了下来,陷入一片寂静。
江敛维持着那副十二三岁的小孩身形,站在院中。
月色静静地洒在他身上,地面空荡荡。
半响后,他抬头,长呼一口气,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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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间投射进来,照在床榻之上盘腿修炼的云锦荣身上,暖洋洋的。
圆润黑石悬于身前,双手在身前结印。淡蓝灵力拧成一股丝线,缠绕石身,试探着往内里刺入。
黑石内里猛地传出一股吸力,将灵力吸入。
!
竟能吸食灵力。
云锦荣微微蹙眉,指尖翻飞,经脉中的灵力活跃起来。
让她看看究竟能吃多少灵力。
灵力聚向双手,凝成丝线,探入圆润黑石。
黑石好似深不可测的深渊般,灵力入内便如水入大海,毫无波澜。
经脉内灵力逐渐用尽枯竭。
手上灵力一顿,云锦荣双手印记变换,中断灵力。
而后她微微闭目。
一抹淡白灵识自她的眉心飞出,在圆润黑石周围环绕。
半响后,灵识谨慎地探出一抹白丝,触碰上圆润黑石。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云锦荣眨眨眼,四下打量着这片空间。
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黑,好似没有其他。
就这样?
云锦荣心下疑惑,脚下微动,迈出一步。
下一瞬,眼前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白芒。
她不适的微眯双眼。
待白芒散去,云锦荣睁开双眸,瞳孔骤缩。
四周已然变幻,黑暗散去,空间内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头顶、脚下、空中,密密麻麻的符文游曳,符身红到发黑。
符文有规律地在这片空间起伏游荡。
这是?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端详着刚好游曳到眼前的符文。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戳上符文。
符文周边漾起浅浅的波纹,手指直直穿过符文,触不到符身。
云锦荣一挑眉,收回手指。
也不知那散修是从何处寻到的这物品。
还不待她记下这些符文,一股莫名推力自身后传来。
眼前骤然一阵扭曲,随后云锦荣唰地一下睁开双眸。
圆润黑石缓缓坠入掌心。
静坐许久之后,云锦荣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淡白气流顺着口鼻灌入身体内。
眼底光芒掠过,云锦荣缓缓的伸了一个懒腰,翻身下床。
房间正中央香炉正升起袅袅白烟。
昨夜似乎平安无事。
那魔修有这般安稳?
云锦荣歪歪脑袋,转动视线看向魔修气息所在的地方,略一思索身形消失在房内。
晴院处,淡绿身影盘腿坐在屋顶,乌发扎成高马尾样式,发尾随风飘动。
她悄然落在屋顶,上下打量一番后开口道:“你想走?”
江敛拢眉搭眼,幽幽看向她,以脸做声,无声回答。
云锦荣盯着他那张略微肿胀的脸,噗嗤笑出声来。
在触及小孩明显带着怒火的眼神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虚空。
大阵在白日显露出身形来,淡白灵光乍现。
青阳山周遭布的阵法皆出自她与应宁之手。
她初时修为不高,不过区区筑基,设的护山阵法只图心安,摆摆样子。
待修为上来后,她与应宁分别又落了几道作用各异的阵法。
有几道阵法被改良过,开启期间触碰便会被无情拍飞。
现下师父开启的这道阵法,她还真分辨不出究竟是她布的还是应宁设的。
压下嘴角笑意,云锦荣拍上江敛发顶,掌心淡蓝灵光萦绕。
待小孩脸上伤势敛去后抽回手。
云锦荣:“你体内还有无心谷的毒,若不及时解除,不日便会毙命。”
江敛冷哼一声,硬邦邦道:“不关你们事,放我离开。”
“并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
云锦荣细数手指与他算账道:“但先前你魔气紊乱,炸了青阳宗一间小院,而后为了救你,我耗费了一颗六品回春玄丹,要走也简单,还我丹药和灵石。”
江敛:“……”
他浑身上下空空荡荡,哪有什么灵石丹药。
就这身衣服还是昨天醒来床头有的。
江敛顿了顿,道:“待我寻到人后,再来还你。”
云锦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好似在说:你一魔修,身上又有剧毒,出去后悄无声息的死哪都不知道,你看我信吗。
江敛:“……”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云锦荣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江敛的脸色,从青到白,眼珠子四下乱瞟避开她的视线。
她单手摸着下巴,目光移开落上翠绿树冠,状似随意道:“没钱还便卖身,给我做侍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