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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夜【暗恋】 我愿作一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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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呼吸、雨声、音乐声、心跳声，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烈酒，滚烫的，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来。就在我的手触到她腰侧的那一刻——
她猛地推开了我。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但那个“对不起”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我的皮肤。
我退开半步。
两只手还僵在半空中，像两个被截断的句子，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转过身，从吧台上拿起两只干净的酒杯，各倒了半杯伏特加。透明的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映出我的脸——泛红的、狼狈的、写满心事的脸。
我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你好，”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叫尾生。”
她接过酒杯。
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微笑。
是一种“我懂你”的笑。那种笑里没有攻击性，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理解，像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然后她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一下，说“我也在”。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她缓缓背出那段典故，一字不差。
“《庄子·盗跖》。”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泪水反射的灯光，是她眼睛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像一盏灯，在很深很深的隧道尽头亮着，你以为它已经灭了，但它没有。
我愣住了。
“你可以啊，这都知道。”
她对着我，浅浅地笑了。
那是今晚她第一个真正的、没有杂质的笑容。
不是礼貌，不是掩饰，不是酒劲上头。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冷硬变得柔软，从疏离变得亲近，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河。
“高一之后，我给她写信。”
她重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出她的侧脸。
她背靠着吧台，面朝雨夜，腿伸得长长的，脚踝交叠在一起。雨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细细的水雾沾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一开始她还收。后来就躲着我了。我经常一个人对着教室的墙角发呆，数墙上那些不知道谁刻的字，数着数着就想到她在楼上哪个位置坐着，这个时间点在做什么。”
“就是那年，我学会了抽烟。”
她弹了弹烟灰，动作很老练。烟灰从指尖掉落，碎在夜风里，瞬间被雨水冲走。
“那时候不敢写太露骨的情话。只是很怂地告诉她‘今天要下雨，记得带伞’‘明天要降温，多穿一件’。在纸条的最底下画一个小小的笑脸，或者画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夹在她的课本里，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她的抽屉。”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后来纸条也不收了。我就开始喝酒。”
“15岁，我开始抽雪茄。那种用树叶裹的、又粗又便宜的破玩意儿。叫什么来着，我也忘了。一支一块五，学校旁边的小卖部就有卖。一天抽几口，每一口都用力吞下去，像在惩罚自己，把自己呛出眼泪。”
“偷家里的钱买酒。白酒、干白、啤酒。什么便宜买什么，什么烈买什么。晚自习放学不回家，一个人躺在学校后面的草地上看月亮。想象月亮是她，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是我。把自己灌醉了再跌跌撞撞地走回去，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疼欲裂，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脑子里全是她的名字。”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一份长长的、全是苦涩的菜单。
但我看到她捏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烟灰从她指尖掉落，碎在夜风里，瞬间被雨水冲走，无影无踪。
“你知道吗，我用过一个特别卑劣的手段。”
她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小孩子做坏事被抓到时的那种狡黠，亮亮的，贼贼的，让人忍不住想笑。
“我用车锁，把她的电动车和我的自行车锁在一起。”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在寂静的教堂里打了一个喷嚏。
“放学后我躲在教学楼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看她推着车走到停车场，看到自己的车和我的车锁在一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东张西望地找肇事者。”
“一开始她只觉得我幼稚，站在原地默默等我，也不喊也不叫，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等我出来。”
“我躲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出来开锁。她居然还对我笑，跟我说‘再见’，然后飞快地骑着电动车逃走，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很浅，但我看到了。
“后来她骑电动车，我骑自行车。我拼了命地蹬也追不上她。每次在分开的那个路口，我都会停下来，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灯的尽头。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咸的、苦的、涩的。”
“我在心里发誓：明天我一定要比她更快。”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像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什么东西，一块看不见的、软软的、湿漉漉的东西，堵在那里，让她每一个字都像在泅渡。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在停车场等了她很久。从夕阳等到天黑，等到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等到保安过来问我‘同学你怎么还不走’。”
“她低着头慢慢走过来，步子很慢很慢，像在走过一段非常非常长的路。走到自己的车旁边，蹲下去。”
“看到车锁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不是抽泣，是那种无声的、全身都在痉挛的哭。”
她停了一下。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接。
“我吓坏了。连忙从柱子后面跑出来，哆哆嗦嗦地把锁打开，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转开，因为我的手也在抖。”
“她没有抬头看我。”
“一句话也没说，骑上车就走了。”
“我骑车跟上去。”
“奇怪的是，她骑得很慢很慢。”
“慢到我要好几次停下来推着车走，才不会超过她。慢到我觉得时间都是静止的，只有她在移动。”
“她走了那条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小路。黑暗的小树林，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一地碎银。”
“我们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纤瘦的、孤独的、倔强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的肩膀还是微微耸动的，还在哭。”
“我想叫住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哭了，想说我以后再也不锁你的车了，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可我一个字也没敢说。”
“她就那么骑着车，慢慢消失在了最后一个路口。”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终于断了。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断裂的那一声闷响，从她的嗓子眼里传出来，听得我心里也跟着疼了一下。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这一次她接了。
她把纸巾捂在眼睛上，纸巾立刻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只是捂着，像要把那些还没流出来的眼泪也一起捂住。
“我在路灯下哭了很久。”
她说完这句话，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哭没哭，我看不到。
但我猜，她哭了。
后来的故事她讲得很快，像一个人拼命奔跑，不敢回头看身后的火场。
烟友说她恋爱了。她第一次正视“恋爱”这两个字。两个女生。可以吗？她不知道。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得头都要炸了。
初三最后，她们在校园里刻了一棵树——“幸福之星”。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在念一句咒语，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旧物。
字歪歪扭扭的，刻痕很浅，被树皮包住了很多。但那棵树一直活着，那几个字也跟着一起长大，一年一年地变大变深，像一道刻在时间里的伤疤。
一周后。
她收到了S的第一封回信。
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叠成很小方块的纸。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毛，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纤维。折痕深得像刀刻的，折过太多次，有些地方的纸已经快要裂开了，被透明胶带从背面仔细地贴过。
她拿出那张纸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的珍宝。
“要听吗？”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
喉咙很紧。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展开那张纸。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那声音很轻，但在雨夜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着酒馆里昏暗的灯光，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
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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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没有给你回信。
是因为给你写了许多封，
但在清醒之后，
把它撕成一片片，
埋在土地里
让语言腐朽，
让思念藏匿。
一天，
竟产生一种荒唐想法——
日记送你。
或许，你不知道，
文字勾勒出一篇篇关于你的记忆，
那些熟悉的画面，
我已模糊。
只好用日记来刻画这因太熟识而
忘记的窗一些。
真的，
真的很想每天晚上都有你的陪伴，
但后来，
孤独渐渐明白，
失去的，
不会因我的一厢情愿而
改变。
蓝色的迷雾托着彩霞的艳光，
我逆着人流，
爬行在校园的大路上，
用时间来推迟该到来的。
（那天傍晚）
你轻轻的拍打，
被我本能地躲过。
回头，
看到你那尴尬的笑脸。
我顿时想抽自己几巴掌。
温柔的抚摸总会成为我那
所谓的沾满蜂蜜的匕首。
沉默并没有像我们想像那样，
或许以前压根没想到这“黄金”
可以堆积在我们之中。
一晚的无语，
我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因为和你一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
可以轻松……
放
反而
沉默倒解决了这一切难题。
那晚，
我小心翼翼地放慢车速，
只是想留住过往的某些。
你问我，
*给出一句无关的理由，> 有些可笑。
放学后，
第一件事是去看那棵树，
想倚着幸福之星去找北极星。
但残忍的蜘蛛网网住这
幼小的想法。
刚加的墨水似乎凝固了
这平静的空气。
我的语言好像感到
有点疲惫。
她念完了正面的字。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
然后，她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纸张翻转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还有背面。”
她说。
友。
现在写这个字时，比以前流畅多了。
我庆幸这一向在结尾时
被两颗心组成，只打了个?
或许，
这个暑假真的把我们炼成一个成熟的孩子。成熟得过分。
许多假设过的事，已成一个错误的命题。
现在的、成熟的我，是一个胆小懦弱的我，
竟害怕对未来作承诺。
最后一滴墨水竟甩不掉我对你的叨念。
她合上那张纸。
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叠好。
沿着那些已经快要磨穿的折痕，一道一道地叠回去。折到最后一折的时候，她用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把它压得平平整整。
然后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拍了两下。
“那封信……”
“已经十五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那些泪光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像凌晨时分天边还没落下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亮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一脸。
从她念到“一直以来，没有给你回信”的时候，我就没忍住。
那七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那一声叹息里，装着一整个十五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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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歌。
王靖雯的《说说话。
那句歌词恰好响起来：
“可我找不到你 / 我好想你 / 我没有办法”
五个字。
可。
我。
找。
不。
到。
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最脆弱的地方。
雨还在下。
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
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下着，像这个夜晚永远也不会结束。
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么靠在吧台边，我站在门口。
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
一米多一点。
和十五年的时光。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了。
也许它真的不会停了。
也许这个雨夜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天荒地老，持续到全世界只剩下这间亮着灯的小酒馆，和酒馆里的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