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阿狸布理

2、食堂与河 池欢在

　　池欢在学校的日子很简单。

　　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偶尔去校门口的小超市买点零食和生活用品。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有加入学生会，没有谈恋爱，没有交什么朋友。同桌林栀是她为数不多能多说几句话的人，但也仅限于“今天食堂吃什么”“作业写完了吗”这种程度。

　　她不是故意把自己封闭起来。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建立更深的联系。母亲去世后，她好像失去了某种能力——那种能够自然地靠近别人、也让别人靠近自己的能力。

　　父亲说她“越来越像一块石头”。

　　她同意。

　　祁星越的出现，像是一把锤子。

　　不是那种粗暴的、一锤子砸碎一切的锤子，而是一把很小的、很轻的锤子，每天敲一下，每天敲一下，慢慢地、耐心地在池欢那层厚厚的壳上敲出一道一道的裂纹。

　　第一次敲，是在食堂。

　　池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面。她吃面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祁星越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没问她“这里有人吗”，直接就坐到了对面。

　　“你又吃面。”祁星越看了一眼她的碗。

　　“我喜欢吃面。”

　　“你昨天也吃的面。”

　　“前天也是。”

　　祁星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介于震惊和敬佩之间：“你连续三天吃同一种东西？”

　　“我连续三年吃同一种早餐。”池欢说，“白粥配咸菜。”

　　祁星越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肚子里发出来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旁边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

　　“池欢。”她笑完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

　　祁星越又笑了。这一次池欢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很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祁星越看见了。

　　“你笑了。”祁星越说。

　　“我没有。”

　　“你笑了。”祁星越的语气很笃定，“我看见了。”

　　池欢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知道祁星越说的是真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笑。

　　第二次敲，是在图书馆。

　　池欢喜欢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那里能看到操场，能看到远处的小山丘，能看到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深紫色。她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都会去那里，一直坐到图书馆关门。

　　那天她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祁星越。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被压出了褶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的。

　　池欢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在对面坐下了。

　　她没有叫醒祁星越。她翻开自己的书，安静地看了起来。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祁星越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笑，总是说话，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像一颗永远在燃烧的小太阳。但睡着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池欢突然很想伸手去抚平那道皱纹。

　　她没有。

　　但她记住了这个冲动。

　　祁星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对面的池欢，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刚睡醒的、软绵绵的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位置。”池欢说。

　　“你的位置？图书馆的位置不是公用的吗？”

　　“这个位置是我的。”池欢的语气很平淡，但很认真，“我每天都坐这里。”

　　祁星越看着她，慢慢地笑开了：“那明天开始，我陪你坐。”

　　池欢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随你。”

　　第三次敲，是在河边。

　　那天是周五，下午没课。池欢一个人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走，走啊走啊，就走到了河边。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河还是那条河，不宽，也不深，水流很慢，像一条蛇懒洋洋地爬过大地。河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被踩出了小路，大概是附近的人来这里钓鱼踩出来的。

　　池欢站在河边，看着水面。

　　水面映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她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影子，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也许是这条路太长了，走着走着就到了。也许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力量在牵引她。也许是母亲的影子还在这条河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她来看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河边站了多久。

　　“池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祁星越站在几米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在这里？”池欢问。

　　“我还想问你呢。”祁星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河面，“这河没什么好看的啊。”

　　“我没在看河。”

　　“那你在看什么？”

　　池欢沉默了几秒钟。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在看水。”她最后说。

　　祁星越没有追问。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池欢：“喝水。”

　　池欢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祁星越说，“我就是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你了。”

　　池欢不相信这是巧合。学校离河边有两公里，中间要经过好几个路口，好几条小巷，“随便走走”走到这里的概率大概比中彩票还低。

　　但她没有拆穿。

　　“你经常来这里？”祁星越问。

　　“很久没来了。”

　　“为什么？”

　　池欢又沉默了。她不是一个擅长分享心事的人，甚至不是一个有心事的人——她把自己的情绪压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找不到。

　　但祁星越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耐心的等待。像是在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等，等到你想说为止”。

　　“我妈在这条河里淹死的。”池欢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不应该告诉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这件事。这件事她连林栀都没有说过。

　　祁星越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瓶没拧开的水放在了河边的石头上，然后蹲下来，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问。

　　池欢张了张嘴。

　　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跟她说“节哀”“你要坚强”“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很爱笑。”池欢说，声音有些哑，“她笑起来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爸说她笑得太吵了，她就笑得更大声。”

　　祁星越笑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很安静的笑。

　　“你笑起来像她吗？”

　　“我不笑。”

　　“我知道。”祁星越说，“但你笑起来应该也很好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池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河水的味道让她想起母亲——不是死亡的味道，而是活着的味道。母亲活着的时候，身上总有这种味道，像是河水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谢谢。”池欢说。

　　“谢什么？”

　　“谢谢你问我。”

　　祁星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以后我天天问你。”

　　池欢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第二天，祁星越真的来问她：“今天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第三天也问了。第四天也问了。第五天也问了。

　　到第十天的时候，池欢已经开始主动跟她说话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生活里的一些小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图书馆来了几本新书，有一本你可能感兴趣”“操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飞得很高，后来线断了，风筝飘走了”。

　　祁星越每次都很认真地听，很认真地回应。她说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

　　池欢慢慢地发现，和祁星越待在一起的时候，那层隔在她和世界之间的膜会变薄。不是消失，但变薄了。她能更清楚地感受到风、阳光、食物的味道、别人的情绪。她开始觉得活着不是一件那么累的事情。

　　这种变化很慢，慢到她几乎注意不到。

　　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她开始在意祁星越了。

　　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在意。

　　是那种——她会注意祁星越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会记住祁星越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会在祁星越没有出现在图书馆的时候忍不住看手机，会在收到祁星越消息的时候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