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望春路 如果没有这 ...

  •   那一瞬间,那一刻钟
      江知树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风不偏不倚吹过自己身边,连同少女的声音一同灌进他的耳朵里。
      江知树回头,抬手在空中对着向阳的方向摆了摆。

      明天见。

      风能吹动树上的枫叶,却带不走他耳根上泛起的温度。
      绿灯亮起,向阳小跑着穿过斑马线,江知树在还没拐弯的转角,注意到她的身影。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江知树的视线里,他不自然的收回视线。
      他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正在发热的耳朵,局促的走回了家。

      星期五下午的两节课后,高一和高二年级就可以准备放学了。
      文科A班的最后一节课是周楠的。
      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但周楠已经能感觉到——
      班里按耐不住的活跃气息已经溢了出来。

      她见状不再讲下去,无奈的关掉了多媒体白板上的课件。
      “周末作业都记得写。还有,周日晚上都早点睡觉,周一早上要开班会。”

      言外之意。
      不许在班会上打瞌睡。

      铃声响起后,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接续不断。
      周末散发出来的活跃气息是退不回去的。
      班里几个男生正商量着要去操场上打球。

      两天前陈进轩在和朋友打球时,把江知树也一起拉了过去。
      江知树嘴上说着不太会打球,陈进轩偏偏还真不信这句话。

      他确实不信。
      最后得分和江知树打了个平手。

      陈进轩严重怀疑江知树以前是一中校队里的人。
      然而江知树告诉他,自己只是业余的,平时接触篮球的时间并不多。

      “江哥,去打球吗?”
      陈进轩单肩背起书包问江知树。
      江知树本来想拒绝的。
      “不去。”

      “别啊,一起打会儿再走。”
      江知树:“……”
      陈进轩:“我还没跟你切磋够呢。”

      邀请的太过真诚和热情。
      江知树被陈进轩和五六个同学直接揽着肩膀走了出去。

      班里的值日生一天只安排一名,按座位顺序一条龙安排下去。
      向阳不太走运,刚好是这天的值日生,得清扫完教室才能离开。

      她事先和江知树说了一声,告诉他可以先走,不用等自己。
      “向阳,你今天值日吗?”
      郑佳璇背起书包,见向阳手里拎了一根扫帚。
      拎扫帚的人无奈的点了点头。

      “我帮你!反正今天星期五,早点扫完早点回家嘛。”
      说话间郑佳璇将书包放在了椅子上,拿起了另一根扫帚。

      向阳感动:“佳璇,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郑佳璇:“嘿嘿,夸张啦。”

      扫地和拖地的任务结束,只剩下了擦黑板和倒垃圾。
      中途郑佳璇接到家长的电话,说晚上要去拜访朋友,已经在校门口等她。

      向阳笑着揉了一下郑佳璇的脸,“好啦,快回去吧。”
      “那我走啦?”
      郑佳璇只好先行离开:“手机联系!”

      本就没什么声音的教室瞬间变得更安静了。
      五点十五分,太阳还在半空中挂着阳光透过窗户直射进教室,停留在课桌上。
      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向阳去水房里洗了一块抹布,返回教室后站在讲台上缓慢的擦着黑板。
      避免扣分,黑板最顶端的棱台也要擦干净。

      而她。
      一米六五。
      虽然这个身高并不低。
      但在两米的黑板面前,也只有踮起脚才能擦得到。

      向阳慢慢地挪动脚步擦着顶端棱台,时不时皱起眉。
      “这黑板也太长了...”
      她自言自语。
      擦得太过于专注,向阳没留意到后门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声很轻,随手把书包放在了一张课桌上。
      随之,不紧不慢的走上讲台。
      向阳忽然察觉到好像有人站在了自己身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了起来——
      拿过了她手里的抹布。

      向阳还没来得及扭头看清这个人是谁。
      感觉到自己的手背碰到了那只手的手心边缘,她猛然缩回了胳膊。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指针手表。
      向阳觉得自己不需要扭头了。
      那个人。
      是刚刚还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江知树。

      “我来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
      “谢...谢谢。”

      方才,江知树和她的距离很近。
      向阳甚至在转头看向他时,鼻尖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山茶花洗衣液的味道。
      她不敢再看江知树,离开了讲台。
      自己的脸又在无意识的发烫。

      “你怎么回来了?”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自己局促不安的心跳。
      正在没节奏的迸发。

      江知树回答:“等你。”
      向阳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说一起回家吗?”江知树回应着她,擦完黑板后转过身看着她。
      “想起来你早上跟我说你是今天的值日生。”
      “所以打完球就又回来了。”
      向阳点点头:“哦……”
      江知树:“走吧。”
      她又点点头。

      江知树把抹布放回原位,拿起书包准备出教室。
      向阳见他已经走到门口,赶忙背起书包。
      她走到垃圾桶前想要倒垃圾,才发现装满垃圾的黑色塑料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拿走了。

      她跟在江知树身后。
      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正被江知树拎在手里。

      向阳垂下头笑了笑。
      “谢谢你,江哥。”
      江知树: “……”

      她居然这样喊自己。

      江知树的神色怔了一下,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他用手蹭了蹭鼻尖。
      “叫名字。”
      向阳不解的看他,却发现江知树红了耳朵。

      向阳:“为什么?”
      “陈进轩他们随便这样叫的。”
      非正面回答。

      然而,他在下一秒,听见身旁的人轻轻的笑声。
      江知树的耳朵又覆上一层粉红。

      阳光穿过林梢,挥洒在街道上。
      江知树发现,向阳的性格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活泼。

      向阳喜欢分享生活,分享开心的事情。
      向阳的世界,好像一直都是阳光灿烂的。
      也刚好,和她的名字契合。

      到以往要分别的十字路口时,江知树没有同往常一样朝东边走,而是和向阳一起等红绿灯。

      小学的放学时间一般都比初中和高中要早。
      又恰巧在星期五,江知树有时间去姑姑家把江知愉接回来。

      “你不回家吗?”向阳见他不走,好奇问他。
      江知树摇摇头,告诉她自己要去姑姑家接妹妹。

      缘分。
      这个词很快又在向阳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她已经要走回自己家所在小区了,发现江知树还是顺路。

      于是她试探的问了一句。
      你姑姑家住在哪里?

      江知树报出小区名字的时候,向阳从来没觉得两个人能这么有缘分。
      向阳家和江知树的姑姑家在同一个小区。
      但两栋楼不在同一个方向。

      这么巧吗……
      向阳觉得简直是天命。

      两个人分开走后,身边没了向阳的声音,江知树觉得走路的时间都变久了。
      奇怪的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

      站在姑姑家门口,来开门的是江知愉。
      江知树在玄关处换好鞋后走进客厅里坐了下来。

      年龄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松散的披在肩上,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江芷珊放下水果,坐到一旁问道。
      江知树:“今天星期五,放学早。”
      “原来如此。”江芷珊笑着递给他一个叉水果的竹签,“在附中习惯吗?”
      面前的人点了点头,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回应说:“挺习惯的。”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这种闷葫芦性格适应不了突然的新环境。”
      “我哪有那么不爱说话。”江知树无奈地说。
      “是吗?”江芷珊淡淡的笑了一声,“感觉你这几年越来越安静了。”
      “可能长大了吧。”
      江知树没有说话,江芷珊又自己补了一句。

      江芷珊十五岁的时候,江知树出生了。
      顺其自然的,江芷珊开始有了一个新身份——
      姑姑。

      从江知树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哥哥和嫂子对这个孩子格外的重视。
      只因为江爷爷说,江家的未来会交付在江知树的手里。

      她看着江知树长大,也知道江知树的难处。
      心疼这个侄子的同时,有时却也无能为力。
      她只能尽自己的力去帮他。
      还有,帮哥哥撑起原先这个本可以幸福的家。

      见江知树垂着头,她不再说什么,只是问晚上要不要留下吃饭。
      江知树看了一眼手表,拒绝了。
      “下次吧,我妈应该一个人在家。”

      江芷珊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埋头写作业的江知愉。
      “没事,我在呢。”江知树知道姑姑在担心什么,没让她说下去。

      她无疑是在担心李诗华情绪不稳定时,对着江知愉说出那些刺激她的话。
      因为从三年前开始,李诗华对江知愉的态度就已经判若从前了。

      夕阳已经过了半轮,橘黄色染红了半边蓝。
      回家的路上,面对江知愉分享的有关学校里的趣事,江知树都有很耐心地回应。

      “哥,你上学的时候,就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吗?”江知愉突然反问。
      “我感觉一直都是我在说话。”
      因为江知树很少分享学校里的生活。

      江知树愣了一下,笑了笑:“好像没有。”
      “也没有遇到有趣的朋友吗?”
      他沉默了几秒。
      想起下午和自己切磋球技的陈进轩,还有……坐在他前方的女孩。
      “也不是完全没有。”

      “记得暑假在便利店门口帮你打电话的那个姐姐吗?”江知树问。
      向阳。
      “记得!”江知愉毫不犹豫的回应,“那个漂亮姐姐。”

      在江知愉的头脑中,还没有多少形容人样貌的高级词汇。
      但她对向阳的第一印象,就是直截了当的漂亮。
      虽在人群中不一定是最出众的,但向阳的长相也并不普通。
      向阳遗传了父亲和母亲结合起来的优点,因而五官看起来很落落大方,又带着青春期的稚嫩清纯。

      “哥,你怎么突然提到那个姐姐?”
      江知愉的印象里,哥哥很少单独提起一个人。
      “你喜欢那个姐姐吗?”她又问。

      江知树:“不许瞎说。”
      几乎是在小姑娘问完那句话后,江知树不带犹豫,又有些急促的回答。

      他垂下头摸了摸泛红的耳朵。
      “只是刚好在一个班。”
      “那...她叫什么呀?”江知愉又好奇地问。

      江知树的脑海里播放的,是开学那天。
      少女初次向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站在空旷的教室门口看向他,眼尾略带着笑意。
      风声连带着少女明朗的声音一同进入耳内。

      “她叫向阳。”
      “向日葵的向,太阳的阳。”

      每天负责做饭的阿姨离开后,家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天逐渐黑了下来,家中的气氛显得异常安静。
      江知树只是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江知愉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李诗华,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说。

      “有事吗?”江知树看出来她的表现有些反常,问道。
      “学校说因为刚开学,所以想给家长作动员……下周要开家长会。”江知愉看着饭碗低声说。

      话音落下,餐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只听见对面的女人冷淡的回应了几个字。
      “我会和姑姑说,让她去。”
      意料之内的答案。

      “可是……老师说必须要爸爸妈妈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李诗华突然皱着眉看她。
      放筷子的力度也跟着放大,重重的磕在了桌子上。
      对面的江知树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震的闭了闭眼。

      “如果不行,那就谁都别去!和老师说你没有家长!”
      “妈,”江知树缓声叫她,“你别激动。”
      “小愉只是想让你去开一次家长会。”
      “我激动?你告诉我,我为什么激动?”

      李诗华的语气里显示着对江知树这番话不悦,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刺耳。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去?江知树,三年前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面对母亲的质问,江知树早已习惯。

      他没有回应,只是起身收拾起碗筷。
      他轻轻拍了拍江知愉的后背,示意她先回自己的房间。
      非但没有将这场争吵平息。
      反而直接激怒了母亲。

      “江知树,我在问你话,你聋了吗?!”
      “您想让我回答什么?”
      江知树轻轻皱起眉头看着母亲,但语气依旧维持平淡。
      “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
      “妈,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
      “我们都该往前走了,难道不是吗?”

      李诗华走上前推了他一把,力度不小。
      江知树险些没站稳,胳膊磕到桌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爸爸是怎么死的?!江知树你不记得了吗!”

      胳膊上的痛感开始变得有些明显,母亲的情绪已然有些失控。
      江知树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李诗华始终都不会听一句。

      江知树声音高了一些:“难道是小愉错了吗?!”
      “没有人忘记爸的离开,也没有人会想到事故会突然的发生。”

      江知树抬起头看向瞪着他的母亲。
      声音又淡了下来。

      “那年的小愉也只有六岁。”
      父亲去世那年,江知树十三岁。
      而妹妹才刚刚上小学。

      “妈,真的是小愉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诗华不知道,也说不清。
      她脸上紧绷的表情逐渐平复了下来。

      “总之,这个家长会我不会去!要么你给她开,要么你姑姑给她开!”
      江知树没再说话。

      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站在洗碗池前开始收拾。
      水流声不大,在寂静的环境里回荡。
      直到厨房外响起李诗华关上房门后的声响,他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父亲去世后,江知树看着哭到几度快要缺氧的母亲和站在自己身后浑身是擦伤、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的江知愉。
      他在一瞬间被迫接受了一个现实。
      曾经的家变得不完整了。

      李诗华的情绪因此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本就不太好的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差。
      她总是将一切过错都归咎于江知愉,只因为那天是江明寒出差半个月后回家的日子。

      江知愉说,她想爸爸了,想让爸爸去接她。
      李诗华忘了,江知愉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那天。
      那天的小雨。
      那天拐弯处突然冲出来的货车。
      那天的车祸,本来就是一场意外。

      江明寒——
      李诗华的丈夫。
      江知树和江知愉的父亲。
      死在了那天接江知愉回家的路上。

      而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怀里还护着自己的小女儿。

      江家人都觉得原先的那栋别墅里留下了太多有关江明寒的迹象。
      于是为了能让李诗华早点走出这段日子,选择在隔年让她带着两个孩子搬来了望春路。

      期间的所有流程,都是江芷珊帮着李诗华一同办理的。
      可事情一直烙印在李诗华的心里,如同刚出锅的烙铁,在李诗华的内心刻上了永久的字符。
      搬家,并不会减轻她内心的痛苦。

      对江知树来说,望春路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或许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他的轨迹,又或许还会有更多的迷茫在远方。

      李诗华最终还是没有去家长会,脑海中时不时回荡着江知树的问话。

      真的是女儿的错吗。
      不是的。
      是她自己走不过桥的那一边。

      以至于三年过去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女儿。

      她时常想,如果那天女儿没有说想爸爸。
      如果她没有同意丈夫去接女儿。
      如果那天丈夫没有出差回来。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也许,现在的家,还是幸福的,完整的。
      但那仅仅只是也许。

      禾清市开始稍稍有些降温了,夏天的燥热在一点一点的消逝,窗外不时会有风吹过。
      最近的天气一直不太稳定,时而下雨时而晴天。
      江知树撑着伞,走出单元楼扔垃圾。

      而后他没有回家。
      独自走在望春路上。
      慢慢的走,看着街边的水洼泛起雨滴的滴落的涟漪。
      胳膊上被碰撞出的淤青还在隐隐泛着疼。

      他不太喜欢初秋时的下雨天,干燥里又带着雨水的湿冷。
      他喜欢晴天,享受阳光的照耀。
      哪怕,只有那一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