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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游的十秒钟 秋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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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的通知下来那天,榕城一中高二年级炸了锅。
“秋游”这两个字对高中生来说,约等于彩票中奖。班主任李国平在早自习上念完通知,全班四十多个人齐齐发出一声“嗷——”,声音之大把隔壁英语办公室的老师都惊了出来。
“去青云山,当天往返,自愿报名。”李国平推了推眼镜,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上的“注意事项”四个字,“强调一下,这不是郊游,这是社会实践。回来每人交一篇八百字的观后感。”
“八百字!”
“老师你不是说不是郊游吗——”
“社会实践更需要写报告。”李国平面不改色。
林溪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听。青云山她去年来过,陪奶奶爬了一半的台阶就下来了。山顶有个观景台,据说能看到整个榕城,还有一个特别大的许愿池,里面全是一块钱硬币。
她对青云山没什么兴趣。但她对“和谁一起去”很有兴趣。
她的目光从黑板上的“自愿报名”四个字上滑过去,滑到左边。江逾白正在物理卷子上画受力分析图,铅笔走得很稳。他没什么反应——他对集体活动永远没什么反应。
“老江,你去不去?”后排的陆泽宇隔着好几排探过头来。
“去。”
陆泽宇愣了一下。“你都不带犹豫的?”
“社会实践。”他顿了顿,笔尖停在卷面上,“观后感。”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式。
陆泽宇翻了个白眼。旁边的赵柯悄悄探头过来:“他刚才是不是看了一眼林溪那边?”陆泽宇一把把赵柯按回去。“闭嘴。你什么都没看到。”
周五早晨六点,四辆大巴车停在校门口。高二年级十二个班,按文理分车。三班分到二号车,和隔壁一班拼一辆。陆泽宇作为体委兼本次秋游的旗手,举着班旗在车门口吆喝:“三班的往这边——别走错了一班那辆车——”
林溪背着包上了车,一眼就看见许念念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朝她猛挥手,旁边空着一个座。“给你占了!靠窗!我够意思吧?”
林溪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抹了一下,正好看见江逾白从校门口走出来。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陆泽宇在后面喊他,他微微侧头应了一声,然后上了同一辆车。
他没有往后面看。坐到了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赵柯,正拿着一包薯片问他吃不吃。他摇了摇头。
大巴发动。榕城的秋天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后退——香樟、银杏、榕树,还有偶尔夹在绿意里提早红透的乌桕。有人在车里放起了歌,音响效果很差,但旋律很耳熟。是《七里香》。
许念念从包里掏出两盒巧克力棒,拆了一盒递给林溪,又拆了一盒自己吃。吃了两根之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江逾白穿了灰色。”
“所以?”
“你校服里面那件也是灰色。”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拉链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灰T恤。早上出门随手抓的。绝对巧合。
“纯属巧合,”她把拉链拉到下巴,“你别乱解读。”
许念念用一种“行吧你继续装”的表情看了她一眼,转头去找别人聊天了。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追踪前排那两个座位的声音——薯片袋被捏皱的声音、赵柯在讲数学题的声音、江逾白偶尔应答的极短音节。她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很安心。
青云山不高,但台阶多。从山脚到山顶总共九百多级台阶,爬上去够喘。高中生的体力差距在爬山这件事上暴露无遗——陆泽宇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健步如飞,三分钟就甩开大部队好远;许念念爬了不到两百级就开始哀嚎,抓着林溪的袖子喊“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赵柯一边爬一边背《赤壁赋》,被苏晚晴从后面踢了一脚叫他闭嘴。
林溪其实能爬。她翻墙翻多了,腿脚比一般女生利索。但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后段。
因为江逾白也在这个位置。
他走得不太快,手里还不时拿本子记几笔。她瞥了一眼,他在画速写——台阶上的青苔、树缝里漏下来的晨光、远处山腰上若隐若现的云雾。爬个山都要画,这个人画画大概和呼吸一样必不可少。
爬到半山腰有一个休息点,几棵大松树下面修了一排石凳。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坐下来喝水、吃零食、拍照。林溪坐在石凳最边上,江逾白站在她旁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她注意到他的背包侧兜里放着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橘子汽水。橘子汽水没开过。瓶身上凝着水珠,显然是从家里冰箱带出来的。
“那是给我的吗?”
他没回答,但把汽水递了过来。瓶盖上有字。不是“白”。是一个字——“到”。
“到?”
“到山顶再喝。现在喝冰的,等会儿爬不动。”
她把汽水收进自己包里。心想:这个人连汽水的饮用时机都要规划。
后半段山路更陡。有一段特别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旁边是铁链护栏,往下看能看见山涧里的白水花。林溪走到这里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系鞋带,她收不住脚差点撞上去,身体往旁边一晃,手扶了个空——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
“看路。”
她在晃动的铁链和湍急的水声里找回重心,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扣得很快,等她站稳了也没有立刻松开。大概多了两秒。
“你的手好凉。”她说。
“是你的手太热。”
他松开手,从她身边挤过。擦肩的时候,极轻地说了句:“慢点走。”
秋风吹过来,松涛声从头顶轰隆隆地滚过去,和远处的瀑布激流混在一起。林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的指尖确实很热。不只是指尖。
山顶的观景台比她记忆中更大。云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捞一把。榕城在脚下铺开,楼房和街道缩小成一块一块的积木,远处入海口的地方泛着粼粼的白光。
全班在观景台上集合,李国平举着喇叭组织拍集体照。站位的时候,许念念一把把林溪拉到自己旁边;陆泽宇搭着江逾白的肩膀把他拽到男生那排;摄影师喊着“一二三茄子”,快门响了三次。
拍完集体照,大家各自散开。有人去许愿池扔硬币,有人去小卖部买烤肠,有人在观景台上铺开野餐垫开始吃零食。林溪走到观景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人潮涌动。
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到了她旁边。肩膀和她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今天一直在画画,”她说,“有什么收获吗。”
“有。”
“什么?”
他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递过来。不是他之前画的那些风景,不是松树,不是云雾,不是山涧的水花。是一个女生。她走在山路上,侧脸,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她身上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T恤。右下角只有一行字。
“青云山,九百级。你在风中。”
他把画给她之后就转开了脸,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她拿着那张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对折,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青云山顶有个著名的观景台,叫“日出坪”。其实不是坪,就是一块伸出悬崖的巨石,周围有铁栏杆,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观景台上挤满了人——来自不同学校、不同班级的秋游队伍全撞在一起了。
人太多了。林溪几乎是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脚尖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包带被挤得滑到胳膊肘上。许念念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她只听见远处隐约有陆泽宇的大嗓门在喊“排队排队别挤了”。
她被人潮裹挟着挤到栏杆边缘。旁边全是人,左边的、右边的、后面的,全都贴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护手霜和薯片的混合气味。她的手抓着栏杆,手背被挤得压出了红印。然后,在层层叠叠的人群里——
她的手被人牵住了。
不是抓住手腕。是牵住。五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
江逾白正站在她身后,用身体挡住后面涌来的人潮。他单手戴着耳机,视线越过她头顶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表情极其平淡,好像在等日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牵着她的手,指节微微发抖。
林溪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云海。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绝对已经红透了。
一下,两下,三下……她在心里默默数。他没有松手。五秒,六秒。她的心跳从正常的节拍加速到像跑完八百米。
七秒,八秒。身后有人推搡得更厉害,她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没有直接揽住她,而是加大了握手的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回来。
九秒。
十秒。
他松开了。
手指慢慢从她指缝间抽出来,收回去。手背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小的静电。他把那只手放回身侧,垂着眼,耳根红成一片。
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
风很大,山顶的松林掀起一阵阵涛声。远处有同学喊了一声“好美”。天边云海上浮出第一抹金色,太阳还没跃出来,但云层的边缘已经开始燃烧。
日出。
林溪攥紧还残留他体温的手指。手心出汗了,她把掌心在衣摆下面蹭了又蹭,但那道体温怎么也蹭不掉。她的观察日记在这十秒里飞速更新:他的手掌比她的大,手指扣过来刚好包住,骨节蹭过骨节的触感让她整个手腕开始发麻。从这一刻起,握手对她而言不再是“肢体接触”,而是一种精确计量单位——十秒,等于跑完八百米的心跳。
她悄悄转头看他一眼。他还在看日出,但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太阳终于露出一条边,把所有云层都点着。整个世界都在燃烧,而她口袋里的那张速写、瓶盖上的那个“到”字、还有手心里没有散尽的温度,全是他的名字。
下山的时候,许念念发现林溪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不太一样。来的时候是她拉着林溪走,林溪一直在摸口袋。下的时候是林溪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走到第四辆车车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注意彼此的包带勾在了一起,拉扯了半天才发现,笑成一团。
“你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好。”许念念说。
“嗯。”
“为什么?”
林溪跳下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下台阶的江逾白。他正和陆泽宇并排走着,陆泽宇大概又在说什么无聊的笑话,他在听,但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背着双肩包、扎高马尾的女孩身上。
十秒前。十秒后。她的人生被那十秒劈成了两半——在那之前,她以为喜欢一个人是“他知道就好”。现在她知道了,喜欢被回应,是“他手心出汗了”。他的手心和她的一样湿。
“因为,”她转向许念念,眉眼弯弯,“青云山的日出很好看。”
她上车,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几分钟后,全车人都在补觉,只有她悄悄伸过手指尖,碰了碰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他的小指。他装睡的样子非常拙劣,但被她在心里加了十分。她闭上眼睛,靠着车窗,把十指交叉扣在自己膝上,在发动机的低低嗡鸣里默默数完了日出之后所有的余震。
那天晚上,班级群炸了。
起因是苏晚晴在群里发了一张她在山顶上抓拍的照片。照片里是日出时分的观景台,人山人海。她本来是拍云海做板报素材,回家后放大才发现,画面角落里有两个人——男生站在女生身后,手背碰着手背,两个人的侧脸都被晨曦染成金色。女生正转头在看另一边,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男生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
这张照片在群里发了不到三分钟,被疯狂转发了两百多次。有人在照片上画了红圈放大细节,能看清男生的手指微微弯曲,刚松开。女生抱着手指,耳朵从发丝间透出明显的绯红。下面是许念念的疯狂刷屏: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接下来是陆泽宇:管好你自己的嘴。——但这条消息是他私发给许念念的。在公开的群里他一句话都没说,只丢了一个吃瓜的表情。
赵柯在群里发了一条:“这不是江逾白和林溪吗?”然后秒删。但已经来不及了,截图传遍全年级。连外班都有人发在年级大群里问——“求问高二三班是不是出了新瓜?我们班的女生都疯了。”
林溪那晚没有看群。她在家帮奶奶做了晚饭,洗了碗,码了三千字更新,然后躺到床上才打开手机。微信消息99+,许念念一个人发了四十八条,最后一条是:“啊啊啊啊你看到了吗!!!”
她没看到照片。她点开苏晚晴发的那张放大,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颊很烫。松开手机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手在抖——怕自己手滑不小心把他设置成屏保。
缓了不知道多久,她重新打开手机,打开班级群,在“有人@你”提示里犹豫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看到了。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刷。她没再看群。切出去,点进微信。他的头像还停在今天最后发的那句“日出确实好看”。
她打了四个字,删掉,换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的手不凉。”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语气词。
没有秒回。
她盯着屏幕等了半天,然后他把她的秒回全攒到这一行里弹出来——“下次十秒不够的话,可以再长一点。”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沙沙地响,像那天日出前的松涛。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