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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察觉 绿痕把声音 ...

  •   最先发现的,不是冬喜,是绿痕。
      天光刚透进窗纸来,薄薄的一层,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还没散尽。绿痕在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往床那头看了一眼。

      帐子放着,被褥鼓鼓的,看着没什么不对。她又闭上眼,准备再眯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重新睁眼,盯着那床帐看了片刻。

      太静了,寻常这个时辰,姑娘若还在睡,多少有些动静,翻身,或是轻微的呼吸声,今日却什么都没有,连床帐都纹丝不动,像一幅画,死的。

      绿痕坐起来,走过去,把帐子撩开。

      里头是空的。她愣在那里,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即把被褥掀开,棉被堆在那里,凉透了,压下去软塌塌的,哪里有人。她回头看了看房门,门是虚掩的,她昨夜睡前明明是拴上的。

      绿痕站在那里,手攥着帐子的一角,心里乱了一瞬,随即把牙一咬。

      姑娘跑了。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认了一认,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

      廊下秋意已深,晨风从廊子那头贯过来,把悬着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灯油快尽了,火苗细细的,随时要灭。春柳缩在椅子里,拿衣裳裹着自己,歪着头睡得正熟,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见是绿痕,没好气地道:“做什么这么早?”

      绿痕把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不见了。”

      春柳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睡意全散,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不见了。”

      春柳腾地站起来,冲进房里,把帐子撩开,对着那堆棉被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身,脸色已经白了,声音都在抖:“这、这怎么……我昨夜守着的,我就守在这里,我什么都没听见,这不关我的事……这不是我的事!”

      “小声些。”绿痕皱起眉头,“你嚷什么,想叫全客栈的人都知道吗?”

      春柳捂住嘴,两只眼睛在屋里乱转,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绿痕脸上,压低声音道:“你是贴身丫头,你睡在这屋里,姑娘走了你都不知道,这事可怎么说?”

      绿痕被她噎了一下,没有接话。正这时,廊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冬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倚着门框,神情说不上慌,却也说不上多沉稳,扫了屋里一眼,沉默片刻,道:“先别嚷,让我想想。”

      绿痕看了她一眼。窗纸外头,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廊下那盏灯笼里的火苗终于撑不住,悄悄灭了,烟气细细地往上散,很快就没了踪迹。
      冬喜在门口站了片刻,开口道:“春柳,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就说姑娘昨夜受了风,这会儿刚睡着,不许打扰。”

      春柳如蒙大赦,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屋里只剩了冬喜和绿痕两个人。

      冬喜进来,走到床边,把那堆被褥压了压,凉透了,她抬起头,看着绿痕,问:“你昨夜什么时候睡着的?”

      绿痕想了想,说:“戌时末,约莫那个时辰。”

      “睡前姑娘还在?”

      “在,睡着了。”绿痕顿了顿,声音放平,“昨夜我起来过一回,出去倒水,回来时路过城门那头的拐角。”

      冬喜手里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她。绿痕神情平静,接着道:“天黑,我没看清人,只听见有人压着声音说话……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旁人的闲话,如今姑娘不见了,倒是想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也看着冬喜。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廊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清脆得不合时宜。

      冬喜最先移开眼神,语气如常道:“天黑路滑,你怕是听岔了,我昨夜哪里都没去。”

      绿痕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冬喜又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道:“去告诉冯管事吧,这事拖不得。“说罢出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绿痕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在心里把昨夜那个画面又过了一遍。那声音她昨夜确实没认出来,但如今细想,那语气,那说话的口吻,像是冬喜的,又不全像,一时拿不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那张乱了的床,动作慢慢的,心里却记着这件事,压在最底下,没有忘。

      冯管事被叫来的时候,脸色便已经不好看了。

      客栈的廊子里透着寒气,他拢着袖子站在那间空房门口,扫了一眼那堆被褥,又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目光最终落在绿痕身上,沉沉地问:“你是姑娘的贴身丫头,同住一间屋,人走了你一点不知道?”

      绿痕低着头,说:“奴婢昨夜睡得沉,实在不知道……”

      冯管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道:“睡得沉。”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出几分不屑,“行,你睡得沉,出了事你担得起吗?姑娘若是有个好歹,你一个丫头,够用来抵的?”

      绿痕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

      冯管事也不等她回答,转身看了眼春柳,春柳早已吓得往后缩,冯管事扫了她一眼,懒得搭理,最后把目光落在冬喜身上,语气稍稍缓了缓,问:“你怎么看?”

      冬喜道:“姑娘自己走的,行李都在,少了贴身的换洗和一个小包袱,像是提前备好的,走了有些时候了,若是追,得快。”

      冯管事皱着眉,在屋里踱了两步,窗外晨光已经透得亮堂了,客栈里渐渐有了人声,脚步声,说话声,一层一层地漫进来。他把声音压低,道:“此事先压着,对外说姑娘身上不爽利,我叫两个人去追,悄悄的,别叫吴家那边知道。”他顿了顿,目光在绿痕和春柳身上刮了一遍,声音沉下去,“你们两个,若是敢在外头漏出去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春柳连连点头,应了好几声是。
      绿痕低着头,也是了一声。冯管事走了,春柳跟着溜出去,屋里只剩了绿痕一个人。

      她站在那间空房里,秋日的晨光把地板照出一片浅淡的金色,床上那堆棉被还乱着,包袱的印子还压在床底的灰尘里,清清楚楚。

      绿痕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李囡囡已经走出去二十余里了。

      秋深了,田野里的庄稼收得七七八八,剩下些枯黄的秸秆立在地里,风一过,簌簌地响。官道两侧的树叶黄了大半,偶尔飘下来一两片,在晨光里打着转,落在土路上,随即被来往的脚步踩进泥里。

      她脚底的泡昨夜便磨出来了,这会儿每走一步都顶着,疼得钻心,鞋尖处开了一道口子,碎石子趁机钻进来,她停下来抖了抖,重新套上,继续走。

      官道上渐渐有了人,挑担的,赶车的,见她一个妇人背着包袱独行,顶多多看一眼,也不多问,各走各的路。她把头压低,混在来往的行人里,脚步不急不缓,像个走惯了路的人。

      走到一处茶棚边上,她停下来,要了碗热茶,在长凳上坐着歇了片刻。棚子搭得简陋,茅草盖的顶,四面透风,秋风贯进来,带着田野里的草腥气,却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是灶台上茶汤滚着的热气。

      腿酸,脚疼,后背也有些僵,她靠着棚柱,把腿伸了伸,悄悄舒了口气。

      茶棚里还有两三个赶路的人,其中一个老翁正和摊主闲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说前头镇上今日有大户人家的仪仗过?”

      摊主擦着碗,漫不经心地答:“早上有人说起,好像是窦家的旗子,旁的不清楚。”

      老翁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李囡囡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窦家。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转,把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隐约传来锣鼓声,闷闷的,随风飘过来,远处官道上聚着些人,黑压压地往一处张望。镇子近了,街市两侧摆着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人声渐渐嘈杂,炊烟从屋檐上升起来,在秋日的晨光里散得很慢。

      她随口问旁边一个大娘:“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大娘回头,颇有些与有荣焉的神气,道:“你不知道?窦相回老家祭祖,仪仗打这里过,这可是几年都难得见一回的事。”

      李囡囡顺着人群的视线往前看去。远处街道上,仪仗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了,那旗子的颜色,她认得。

      前世送亲的轿子里,她透过帘缝,曾见过这面旗。那时候她想,这世上有人活得这样显赫,而她,不过是被打发出去不值几个钱的物件,轿子带着她往前走,那个方向是她这辈子的死路。

      如今她站在街边,脚底起了泡,鞋子开了口子,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狼狈得很。

      但她是站着的,不是坐在那顶轿子里。锣鼓声越来越近,人群往两侧让开,那面旗帜一点一点近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转过来一个念头,像一道光,极快,却极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这双快要开口的鞋,又抬起头,看了看那面旗帜,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
      旁边那位大娘还在感叹,说窦相威名赫赫,今日能见着仪仗,也算是有眼福云云。

      李囡囡没有听她说完,已经拨开人群,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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