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转身 失业第三天 ...
-
失业第三天,温知予穿着拖鞋去吃面,迎面撞上了老同学林晚。
林晚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妆容精致得像刚从杂志上走下来。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温知予一遍——丸子头、卫衣、拖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温知予?真的是你?”
那个声音温知予太熟悉了。大学四年,每次考试前林晚都来借笔记,借完还要补一句“你笔记做得真细,就是字有点乱”。
毕业后林晚抢先拿到offer,第一时间发来消息:“知予,我入职了!你要不要也试试?不过听说他们今年只招一个人。”
以前她觉得林晚只是好胜心强。
现在她才明白。
林晚看她,从来就不是较量。
是俯视。
她需要温知予做参照物,需要她不够好,来证明自己足够好。
“你怎么在这儿?这个点不应该在上班吗?”林晚歪着头问。
温知予攥紧筷子,扯出一个笑:“请了假,休息几天。”
“请假?”林晚挑眉,“我听说现在大环境不好,很多公司都在裁员。你们部门没受影响吧?”
“没……有。”温知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林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那笑容像一根鱼刺,卡在温知予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手指修长,指甲做得精致漂亮。
“我现在是盛意传媒的品牌总监。公司最近在招人,你要是需要工作,可以找我内推。”
温知予接过名片。
指尖碰到纸片的瞬间,她瞥见自己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拆快递留下的纸屑。
那一刻她觉得那点纸屑不是沾在指甲上。
是烙在额头上。
林晚转身走了,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我刚才看她那样,穿着拖鞋就来吃面了,肯定是失业了不好意思说……”
面凉了。坨在一起。
温知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最难咽下的不是失业本身,而是被人轻描淡写地宣判——你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没有回头。
身后林晚的声音追过来:“知予,我说的内推是真的——”
她没有停。
她漫无目的地走。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老巷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踩在自己脆弱的自尊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便利店,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件事——买了一罐酒。
酒一杯杯灌进肚里。人都说酒是好东西,能忘掉一切烦恼。
可她怎么越喝越苦。
连眼泪都是苦的。
“骗人……都是骗人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一扇门前。这扇门她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时余光扫到的。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在所有人里,她偏偏走到了这里。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沈禾言站在门口。
他穿着家居的黑色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是刚从书里抬起来,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专注。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眶移到她手里的酒罐,再移到她光着的脚上。
三秒钟。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侧身,让出了整个门。
温知予一个站不稳,向前跌去。
沈禾言伸手接住了她。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像在犹豫该不该碰。
但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掌心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那股暖意顺着肩膀漫上来,她鼻子一酸,瞬间委屈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
微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一些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他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她靠在那里,像一只终于靠岸的船,破烂不堪,但至少不再漂泊。
“沈禾言。”她哑着嗓子开口。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她凭什么瞧不起我……”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小时。一边说一边哭,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她把最丑的一面摊给他看了,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就那样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偶尔递一张纸巾,偶尔把她快要滑下沙发的身体轻轻扶正。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后来她终于沉沉睡去。
沈禾言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没干的泪,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滑进鬓角。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擦掉了那滴泪。
指腹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
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起身,从主卧拿出一条毛毯,缓缓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在盖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把毛毯的边角仔细掖好。又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脚。
折回去,拿了一双干净的袜子,放在沙发扶手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露在毛毯外的那只手上。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温知予是被食物的香气叫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三秒。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面馆、林晚、梧桐树、便利店、酒、一扇门——
她猛地坐起来,捂住脸。
我竟然宿醉到一个仅见过几面的邻居家里?
太丢人了。
“吃饭了。”
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循声而去。
沈禾言穿着米色的睡衣,端着一盘做好的三明治走过来。晨光落在他身上,围裙系得随意,头发也还没来得及打理,有一缕翘在额前。
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对门的那个斯文邻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客气而疏离,像一株养在玻璃罩里的植物。
现在——
现在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会翘着头发、穿着睡衣、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做三明治的普通人。
温知予愣了愣,小声说:“昨天……”
“昨天怎么了?”他把三明治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他甚至没看她,低头把盘子摆正,刀叉分别放在两边。
“没……”她不再追问。
不问也好,省得尴尬。
两人无声地吃饭。
温知予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飘。
她注意到他吃三明治的时候会把边角留到最后。注意到他倒牛奶的时候会先倒半杯、等一等、再倒满。
一个很有条理的人。连生活里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
这样的人,昨晚为什么会收留一个醉鬼?
她不敢往下想。
吃完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温知予。”
她抓住门把手,没回头。
“林晚说的那个机会,”沈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
温知予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她想起昨晚自己哭着说“她凭什么施舍我”的样子。
而他听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的结论是——
你该去找她。
“你明知道我讨厌她,”她的声音发紧,“你还让我去——你不是我朋友。”
门被拉开,又被甩上。
“砰”的一声。比她预想的要响。
回到家,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开始后悔。
他只是在说一个建议。一个冷静的、理性的、确实为她好的建议。
她凭什么冲他发火?
就因为他没有站在她这边一起骂林晚?
她翻出手机,点开和沈禾言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他发了一句“降温了,记得关窗”。
她回了个“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打字。
“对不起,我刚才——”删掉。
“我不是故意发火的,只是——”删掉。
“谢谢你昨晚收留我,我不应该——”删掉。
来来回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第九十九遍的时候,她终于发了出去:
“对不起。”
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的是——
沈禾言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正开车去往公司。
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发了五个字:“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
发完他便赶往公司,忙着自己的工作,这次会议很重要。公司承包了市中心一片区别墅的室内设计,甲方在场,PPT翻了一页又一页。
他站起来讲解方案的时候,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到第三页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设计图。
是昨晚她哭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时,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
还有她睡着以后,月光下露在毛毯外面的那只手。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他坐回工位,下意识地打开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看了很久。
“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
难道话说重了。
他想解释。打了一行“我不是那个意思”,删掉。又打了一行“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考虑”,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外套,下班了。
沈禾言下班后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那家便利店,走到温知予住的那栋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她的窗户亮着灯。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晚风有点凉,吹得他松了松领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昨晚接住她的那只手——然后攥成了拳头。
他走进单元门,上了楼,在她的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碰到门板。
然后停住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来。
站了大约两分钟,最终还是转身下楼了。
他在楼下这边。脱了外套,解开领带,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什么也没冲走。
她在楼上那边。泪痕铺满整张脸。睫毛上又挂了一滴没干的泪。
明明只隔着一层楼。
明明只隔着几步路。
可两个人之间,却像隔了整个宇宙。
也许不是宇宙。
只是一句话的距离。
一句谁都没敢先说出口的话。
但温知予不知道的是——
沈禾言回到家里,没有去睡觉。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
三天前她发了一张窗外的夕阳,配文是“秋天快乐”。
他点了个赞。
然后很快又取消了。
就像他未发布的那条信息一般,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