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梅子酒 清亮的酒液 ...

  •   昆明入夏后的雨,来得总是有些缠绵,不像滇西那边劈头盖脸的暴雨。丝丝缕缕的,能连着下好几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饱和的水汽,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蒸腾起来的腥甜味道。雨后的空气很好闻,摇光姐姐说那是放线菌的味道,她懂的确实多,清水很钦佩,她看起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费劲,手到擒来的,书能读那么高。庄子里石板路缝隙的青苔,几天工夫就绿得发黑,滑腻腻的。摇光常说绿绿的青苔特别美,有文化的人是不太一样。

      清水的院子里,那股常年萦绕的、干燥的粮食和酒曲香气,似乎也被雨水浸得柔润了几分。蒸腾的热气从作坊的门窗缝隙里钻出来,遇到冷湿的空气,凝成白蒙蒙的雾,让院子看起来像半个仙境,半个蒸笼。那些花花草草,有酒客们送的,也有摇光姐姐给的紫色三叶草,开昙花的仙人球、碰碰香、迷迭香……,不同时刻都在酒坊陪着他。

      土豆变得不爱出门,多数时间趴在堂屋的门槛内,只探出个脑袋,忧郁地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牛棚里,小牛犊倒是惬意,慢悠悠地反刍,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在它面前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鸡鸭鹅都缩在各自的窝棚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不满的咕哝。

      清水却比平时更忙。这样的湿度,对发酵来说需要格外小心。他频繁地检查着每一口缸,调整着覆盖物的厚薄,控制着室内的通风。雨水带来的凉意,延缓了发酵的速度,但也带来了风险,稍不注意,杂菌就可能趁虚而入。他的眉头比平日锁得更紧,进出作坊的脚步又快又稳,工装裤脚溅满了泥点子。

      星期天穿着小雨靴,在屋檐下踩水玩,咯咯的笑声清脆,打破雨天的沉闷。她不时跑过来,扒着作坊的门框朝里望:“爸爸,酒宝宝怕不怕下雨呀?”

      “不怕,”清水头也不抬,手里仔细地感知着酒醅的温度,“爸爸看着呢。”

      “哦。”星期天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跑开去追一只躲雨的蜻蜓了。

      清水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窗外雨幕如织,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昆明城里。这样的天气,摇光姐那些晒着的、准备泡酒的梅子,不知有没有及时收好。高山小白梅娇气,沾了过多的雨水,风味便差了。他记得摇光说过,今年收的梅子品相极好,青翠饱满,小白梅更是难得,是她特意托人从滇西北的山里带来的。

      该去送酒了。新蒸馏出来的头道酒,已经沉淀了几天,最是清冽纯粹,正适合泡那矜贵的小白梅。想到这里,清水心里生出一点隐隐的急切。他做事向来有规划,答应了什么时候送酒,风雨无阻。

      下午,雨势稍微小了些,从连绵的丝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珠。清水将二十斤新酒仔细灌进两个干净的陶坛里,用红布扎紧坛口,又套上防雨的油布套。他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还是深色的,但没了酒渍和面粉。跟星期天交代好,让她乖乖在家和土豆玩,饿了先吃柜子里的饼干和小零食。星期天抱着土豆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爸爸,你去哪里呀?”

      “去给摇光姑姑送酒。”清水摸了摸女儿的脸。

      “哦,是那个香香的姑姑吗?”星期天记得摇光,上次来,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草木味道,还给她带了一兜女孩子喜欢吃的小零食。

      “嗯。”清水应了一声,把酒坛小心地车上,用旧布包好。

      车动了,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庄子小路尽头。星期天趴在门槛上,和土豆一起,望着爸爸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

      从庄子到摇光在昆明城边的住所,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最快也是一个半小时。雨后的山路有些泥泞,清水开得不快,很稳。风裹着湿气,透过车窗凉丝丝的。路两旁的山林被雨水洗得郁郁葱葱,深浅不一的绿,浓得化不开。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越靠近城区,车流渐渐多起来。高楼从山峦的轮廓后显现,城市的喧嚣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清水不太喜欢进城,这里的空气总是混杂着尾气、灰尘和各种不明的气味,不如他的庄子干净通透。但每次去摇光那里,这条路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摇光住的地方在城边一个老小区里,闹中取静。小区有些年头了,树木高大,绿化很好,墙上爬着厚厚的爬山虎,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清水停好车,提着沉甸甸的酒坛,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栋楼的一楼。

      小院围着低矮的栅栏,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很多清水都叫不上名字。雨打芭蕉,噼啪作响。一架紫藤过了花期,只剩下茂密的叶子,层层叠叠。墙角几丛栀子开得正盛,肥白的花朵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被雨水浸透,浓郁得有些发闷。有几丛迷迭香长得茂盛,清新的香气。

      院门虚掩着。清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摇光清浅的声音:“进来吧,清水。”

      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雨棚下晾着竹筛,里面铺着浅青色的棉纸,纸上摊着的正是青梅和高山小白梅。青梅圆润,表皮凝着一层细细的白霜,小白梅个头小些,颜色是那种极嫩的黄绿色,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空气里除了雨天的潮气和植物的芬芳,还隐隐浮动着一股清酸凛冽的梅子香气。

      摇光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宽口的玻璃罐子。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带着一点忙碌后的微红。看到清水,她笑了笑:“正念叨你呢,这雨下得没完,怕你路上不好走。”

      “没事,路熟。”清水把酒坛小心地放在雨棚下的石桌上,解开油布套和红布。陶坛粗粝的表面还带着路上的微凉水汽。

      摇光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坛身,指尖冰凉。“新酒?正好。这梅子也晾得差不多了,再等下去,香气该散了。”她打开一个坛口的封泥,一股更加浓郁、未经任何雕饰的粮食酒香猛地窜出来,凛冽、直接,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所有气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眼里有光:“就是这个味道。清、正、有劲道,但不蛮横。”她看向清水,目光里满是赞赏,“今年的酒,似乎比去年的更稳了些。”

      清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洗不掉的、微微泛黄的酒曲痕迹:“还是那些粮食,那些水。”

      “功夫到了,味道自然不同。”摇光不再多说,转身去洗了手,开始准备泡酒。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十分流畅。将玻璃罐子提前用开水烫过,晾干,然后用竹筷小心地将梅子一颗颗夹进去。青梅和小白梅分开放置。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周遭的雨声、城市的隐约嘈杂,都被隔绝在外。

      清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不是第一次看摇光泡酒,但每次看,都觉得心里那点烦躁和沉郁,会被这细致宁静的过程慢慢抚平。摇光的手指纤细白皙,与粗陶的坛子、青翠的梅子形成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酸木瓜和拐枣的酒,去年泡的,味道已经醇了。”摇光一边夹梅子,一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清水听,“昨天开了一小瓶酸木瓜的,兑了点苏打水和冰块,夏天喝正好,生津解腻。拐枣的甜润,留着冬天温一盅,最暖胃。”

      清水“嗯”了一声。他不懂那么多门道,但他相信摇光的感觉,也相信时间在这些酒液和果实里发生的变化。那是一种缓慢的、确切的融合与沉淀,就像他日复一日地守着那些发酵缸,等待着粮食蜕变成酒。

      梅子装到罐子五六分满,放冰糖,一定要□□糖,放到七八分满,摇光拿起酒坛,开始往里面注酒。清亮的酒液汩汩流入,渐渐淹没青黄交错的梅子。酒香和梅子香混合在一起,冲撞、交织,生出一种新的、更加复杂诱人的气息。摇光的神情更加专注,甚至带了一丝虔诚。

      “酒要没过梅子,但不能太满,得留些空间让它呼吸。”她说着,又拿起旁边一小罐淡金色的蜂蜜,用木勺舀了些,轻轻放入其中一个罐子。“小白梅偏酸,再加点野蜂蜜,平衡一下,后味更绵长。青梅的,就让它纯粹些。”

      封口,贴上标签,注明日期和用料。两个玻璃罐子被放置在雨棚下阴凉的角落,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梅子在清澈的酒液中慢慢舒展开,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润泽。

      “余下的酒,还是老样子,帮我存着你那儿。”摇光洗净手,用毛巾擦干,“等秋天果子下来,还得麻烦你。”

      “不麻烦。”清水说。他看着那两罐新泡的酒,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自己也参与了这美好事物的诞生过程。梅雨时节,唯一的水果参与了命名的节气,梅子在这时候有最好的风味物质。

      摇光泡好酒,似乎才松了口气,招呼清水进屋坐。屋内的陈设简单雅致,到处都是书和植物。靠窗的桌子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些手绘的植物图谱。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干花草的味道。

      摇光给清水泡了杯茶。“你最近怎么样?酒坊忙吗?”

      “还行,老样子。”清水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阿青和孩子们呢?”

      “星期一要毕业考了,阿青带着在县城复习。星期天跟我。”清水顿了顿,补充道,“挺好的。”

      摇光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他平淡语气下的暗流。“凡事别太硬扛。心里有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清水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摇光姐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总能点到最关键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渐沥,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我妹妹阿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和她男人,闹得厉害。好像要……离。”这个词说出来,竟有些艰难。在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离婚”是天大的丑事,是失败。

      摇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的神情。

      “我爸妈……我妈,觉得丢人,骂阿春没本事。我爸,不吭声。阿春回娘家哭,我妈又嫌她烦,让她自己想办法。”清水语速很慢,字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劝和?他们那样,和了也是互相折磨。劝离?我妈那边……”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那种熟悉的、被拉扯的无力感又攫住了他。一边是妹妹的痛苦,一边是母亲的威压和“面子”,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更重要的是,从阿春的境遇里,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循环,某种源自那个家庭深处的、令人窒息的模式。

      摇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清水的心上。“清水,你是你,阿春是阿春。你们是亲人,但你们的人生,终究要自己负责。你妈的想法,是她的课题;阿春的选择,是她的路。你能做的,或许是在她们需要的时候,给一点实在的支持,比如,让阿春知道,你这个哥哥的院子,她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可以来住几天。而不是替她们做决定,或者把她们的痛苦,全都背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清水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缓了缓语气:“你忘了?当年你决定离开厂子自己酿酒,你妈也是反对的。但你坚持下来了,现在,你的酒养活了你和星期一、星期天,也得到了认可。这说明,你自己的判断和坚持,是有价值的。”

      清水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从没有人跟他说过。在原来的家庭里,只有服从和索取;在和阿青的婚姻里,多是琐碎和抱怨。摇光的话,像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剪子,试图剪开缠绕在他心上的那些乱麻。虽然一时半会理不清,但至少,看到了剪开的可能。

      “我……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低声说。

      “那就让它堵一会儿。”摇光的声音很平静,“难受是正常的。但看清这种难受,别让这难受,淹没了你自己该做的事,该过的日子。你的酒坊,你的星期天,才是你实实在在的生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摇光起身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洒开,驱散了些许阴霾。

      “留下来吃饭吧,”摇光说,“简单吃点。这雨天,回去路滑。”

      清水本想推辞,但看到摇光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去,话便咽了回去。他坐着没动,听着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有条不紊的响动,切菜声,洗米声,燃气灶打火的“啪”一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这个雨天的傍晚,在这个干净清简的屋子里,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吃饭很简单,三菜一汤,清炒花生芽,一碗蒸蛋,一碗番茄水豆腐汤,还有一碟弯根酸菜。味道清爽,是食物本身的味道。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关于酿酒,关于庄子里的变化,关于某种果子今年的收成。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有平淡的分享。

      饭后天色已暗,雨势终于转小,成了毛毛细雨。清水起身告辞。摇光送他到院门口,递给他一把伞,还有一兜零食:“路上小心。酒钱我转你。”

      “不急。”清水接过伞,顿了顿,说,“谢谢姐。”

      摇光笑了笑:“谢什么。快回去吧,星期天该等急了。”

      车再次发动,穿过湿漉漉的、华灯初上的城市街道,向着来路驶去。雨丝在车窗边前飞舞,像无数银线。来时的沉郁似乎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些,虽然问题还在,阿春的事,家里的压力,并未消失,但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点。摇光的话,那些关于“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生活”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他被各种责任和纠葛压得板结的心土上,虽然微弱,但毕竟落下了。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到庄子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院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清水停好车,提着空了的油布套走进院子。

      堂屋里,星期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下压着画了一半的图画,手里还攥着半块草莓威化饼。土豆忠诚地守在她脚边,听到动静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清水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起来。星期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含混地叫了声“爸爸”,把小脑袋靠在他颈窝里,又睡了过去。

      抱着女儿温热柔软的小身子,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的香味,清水心里那片被雨水和思绪浸湿的角落,终于烘干了些许。他把她抱进里屋,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堂屋,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天留下的、已经冷掉的开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口沉默的发酵缸上。明天,还要继续照看它们,测温、调整、等待。日复一日。

      但今夜,在这雨后清凉的夜晚,在这飘散着残余酒香和女儿呼吸声的院子里,他似乎能稍微喘口气了。摇光姐说的对,他的酒坊,他的星期天,才是他实实在在的生活。其他的,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罢了。无法替别人完成别人该完成的事。摇光说的:“把别人还给别人,自己做好自己。”

      他喝完水,熄了灯。院子里,只剩下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浅浅地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那些即将在黑暗中继续悄然发酵、酝酿着风味的粮食。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是平静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