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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讯室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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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夏野的手机就响了。
丧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像在问,像在通知:“阿野,条子找你,去一趟。”
“什么事?”
“昨晚那个烂仔,尸体被发现了。有人看到你从巷子里出来。”
夏野没说话。她知道是谁“看到”的——丧彪自己报的警,想试她。试她会不会慌,试她会不会跑,试她还是不是那条听话的狗。
“我去。”
她挂了电话,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镜子里的人,眼神像死鱼。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
油麻地警署,凌晨五点。
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色的光照得走廊像手术室。夏野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手铐铐在椅子上,铁质的,凉的。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针走得比蜗牛还慢。夏野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指上的银戒——左手的无名指,一枚很旧的戒指,磨得发亮,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
阿杰的。
她从不摘下。睡觉不摘,洗澡不摘,处理尸体的时候也不摘。有人问过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地摊货,十块钱三个。没人信,但也没人再问。
门开了。
裴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
她没穿警服,换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放下来了,搭在肩上,看起来比在巷子里年轻几岁。
但眼神是一样的。冷的,硬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把冻柠茶放在桌上,不是给夏野的——她拉开椅子坐下,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夏野看着那杯茶。
冻柠茶,少甜。她知道的。裴之只喝少甜,因为太甜的会让人犯困,而她没有资格犯困。
她也知道的。因为她查过她。
喉咙突然发干。她已经快十个小时没喝水了。嘴唇上还沾着血——不是她的,但已经干了,绷得难受。
她盯着那杯冻柠茶,看着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
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
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正常人不会注意。但裴之注意到了。她放下冻柠茶,看着夏野的手——那双手在桌下攥成拳,指节泛白。
“夏野。”裴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昨晚十一点,你在庙街后巷做了什么?”
“吃鱼蛋。”夏野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庙街的鱼蛋,裴Sir吃过吗?”
“我问的不是鱼蛋。”
“那我听不懂了。”夏野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我是个守法市民,半夜饿了,出去买宵夜,犯法吗?”
裴之没说话。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地上那具尸体。脸朝下,黑色夹克,血浸透了整条巷子的水沟。
“认识吗?”
夏野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有人看到你从巷子里出来。”
“庙街后巷,每天几百个人进进出出。看到我的人,看清了吗?还是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夏野歪着头,语气懒洋洋的,“裴Sir,你也知道,庙街的灯,坏了一半。”
裴之盯着她。
夏野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五秒。七秒。
然后裴之靠回椅背,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
“你在丧彪手下做什么?”
“打杂。”夏野笑了,“端茶倒水,跑腿送外卖。偶尔帮他喂鱼。”
“喂鱼?”
“他养了一缸龙鱼,很贵的。”
裴之的表情没变,但她把冻柠茶放下了。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夏野,我看过你的档案。十八岁跟丧彪,手脚不干净。偷过、抢过、打过人,三次进警署,三次都放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谁在保你?”
夏野没说话。
“丧彪?不像。他那种人,手下出事第一个跑。”裴之的声音低下来,“还是另有其人?”
夏野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不是真笑,是那种在夜店练了无数遍的笑——嘴角往上勾,眼睛里没有笑意,带着一点挑衅,一点轻佻,一点“我不在乎”。
“裴Sir,”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既然你知道我烂,那就关我进去啊。”
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铐的铁链哗啦响。
“不过——里面的兄弟可都想死我了。上次进去,他们问我外面的烟什么味。我说,是自由的味道。”
她顿了顿,看着裴之的眼睛。
“然后他们揍了我一顿。”
裴之的表情没变。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你的时间?”夏野歪着头,“裴Sir,凌晨五点,你在审讯室陪一个古惑仔聊天。谁在浪费谁的时间?”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裴之站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夏野面前,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俯下身。
距离很近。
近到夏野能看到她睫毛上有几根分叉,近到她能闻到那股薄荷烟草味——不是香水,是提神用的,裴之不抽烟,她只烧指尖。
近到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抬起头,迎上裴之的目光,嘴角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裴Sir,”她压低声音,“你身上好香。”
裴之没动。
“是肥皂味吧?”夏野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真干净。我好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
但她忍住了。
裴之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
门甩上的声音很响,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
审讯室里只剩下夏野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心里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淌。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副面具整个卸了下来。手指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累。
演戏太累了。
演一个不在乎的人,比真不在乎累一万倍。
——
裴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肥沙正靠在椅子上剔牙,看到她进来,把牙签往烟灰缸里一扔:“那个阿野,怎么样?”
“滑。”裴之坐下,翻开桌上的档案,“像泥鳅一样滑。”
“那放了她?”
“证据不足。有人来顶包了,说是自己摔的。”
肥沙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女仔不简单。丧彪那种人,不会保一个没用的人。”
裴之没说话。
她翻开夏野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看。十八岁,庙街,阿婆鱼蛋档。涉嫌运送毒品,证据不足,释放。
下面还有一页。
她翻过去。
空白。
“她的档案被人调走了。”裴之抬头看着肥沙,“谁调的?”
肥沙的笑容收了。
他看了裴之一眼,站起来,把门关上。
“阿裴,”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再查了。”
裴之盯着他。
“上面有人保她。谁,我不知道。但能调走O记档案的人,你惹不起。”
肥沙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之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那份档案,翻回第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眼神倔强,嘴角抿着,像在忍着什么。
夏野。
她想起三年前的庙街,那个蹲在鱼蛋档门口的女孩。警车来了,她没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和今晚的一模一样。
倔强。
害怕。
还有一点——不想认命。
裴之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霓虹灯的光淡下去,被晨光冲成一片灰白。
她想起那个女孩刚才在审讯室里的样子。
翘着二郎腿,笑着挑衅,说“里面的兄弟可都想死我了”。
但她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的那个动作,裴之看到了。
那个动作不是演的。
她怕弄脏什么东西。
一个古惑仔,怕弄脏审讯室的桌子?
裴之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她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但她按不住。
那个女孩说“你身上好香”的时候,眼眶红了。
那不是演的。
——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
一个小警察走进来,解开夏野的手铐:“你可以走了。有人保你。”
夏野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
“谁?”
“不知道。上面打的电话。”
夏野没再问。
她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经过裴之的办公室。
门关着,灯还亮着。
她没停。
走出警署大门,天已经亮了。庙街的霓虹灯全灭了,露出灰扑扑的楼面和生锈的招牌。空气里有潮湿的腥味,混着隔夜的油烟和垃圾。
夏野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手不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烟头烫的,昨晚刚烫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烫自己。
也许是想记住什么。
也许是想忘掉什么。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阿杰,”她轻声说,“我快撑不住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早班巴士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