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深海希声

1、渐隐 林向第

　　林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是在一个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早晨。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存在感”也会被用光。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自动亮起来一块小小的中心区域。不是刻意张扬，只是很自然的事。
　　进楼道，晨练的阿姨会顺手递给他一颗刚剥好的橘子；进班级，后门还没推开，里面就有人抬头喊他名字；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半班人，最后总会稳稳落在他身上，像是默认难题只有他能接得住；篮球砸进篮筐的瞬间，全场最响的那声喊，一定是在叫他。
　　他不用争抢，不用刻意表现，只要站在那儿，别人就会看见。像影子一样，所有人目光都追着他走。
　　他一直以为，“被看见”是天经地义的事。
　　直到那一天，他发现一切悄悄转了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闹钟准时在六点半响起，阳光洗净了一日的阴凉。
　　他洗漱完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着温热的早餐，却少了一副碗筷。
　　父母正围着弟弟忙前忙后，系红领巾、检查水杯、催促快点出门，语气熟稔又温柔，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爸，妈？”林向试探着开口。
　　两人像是完全没听见，开门、换鞋、关门，一气呵成。防盗门合上的轻响，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荒诞又微弱的错觉：自己好像原本站在光里，却慢慢变得透明了。
　　这种变化起初细微得像错觉。
　　前一天还在跟他讨论题目、笑着拍他肩膀的同桌，第二天迎面走来，目光直直穿过他，脚步不停，像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放在桌角的水杯，被人毫无顾忌地撞落在地，对方弯腰捡起，茫然四顾：“谁的杯子放这儿？”
　　没人回答。
　　因为在别人眼里，那里根本没有人。
　　他帮课代表抱作业，亲手放在最上面，第二天发作业时，老师直接跳过他，把最后一本递给空位。
　　他举手，老师视而不见。
　　他出声，声音像被空气吞掉。
　　真正让他浑身发冷的而感到胆寒的事，是周五那场篮球赛。
　　他作为篮球赛主力打满全场，一记三分球锁定胜局，全场沸腾。林向心下微松，果然只是错觉，他笑着说去放球，让队友等等他。
　　可从器材室出来时，球场空无一人，大门紧锁。他给队长打电话，对方不耐烦地挂断：“你谁啊我不认识你，打错了吧。”
　　那一刻他才猛然惊觉：
　　不是被忘记了。
　　是别人眼里，根本没有“林向”这个人了。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在周一的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写下一道竞赛难题，教室里一片安静。换做从前，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下意识聚到林向身上。他几乎是本能地算出答案，站起身，举手，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可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目光一遍遍扫过教室，最终点了第二名的学生回答。那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林向急得直接开口，报出解题步骤。
　　没有人听见。
　　他索性走上讲台，伸手去拿粉笔，指尖却径直穿过了粉笔盒。他就站在老师身前，挡在黑板前，老师侧身书写时，身体毫无阻碍地从他胸口穿了过去。一整个教室的人，没有一个察觉到讲台上多了一个人。
　　他像一缕根本不存在的烟。
　　等他浑浑噩噩回到家，现实更加残酷。
　　餐桌上永远只有三副碗筷。
　　父母笑着给弟弟夹菜，聊天，看电视，他就站在沙发旁，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弟弟偶尔会对着空气愣神：“爸妈，我总觉得家里还有一个人。”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就我们三个呀。”
　　林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正在一点点变浅、变透，日光能轻易穿过去，看不见清晰的轮廓。
　　伸手触碰沙发，直接穿过。
　　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
　　脚步声消失，影子变淡，声音发虚，连疼痛感都变得遥远。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正在被世界，一点点彻底删除。
　　曾经走到哪里都被人一眼看见的少年，如今站在人群中央，也如同身处无人荒野。
　　他还清醒地活着，却已经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
　　身体虚化的触感越来越明显，像整个人在慢慢融化。
　　而无边无际的孤独，正顺着每一寸透明的皮肤，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