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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小杨的发现 姜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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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开始减少药量,是在一个黄昏。
那天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金色光斑。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那本德语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曾经费力学来的单词,现在看起来像陌生的密码。她努力回想它们的发音,想不起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药盒。一周七天,分早中晚,一格一格,像时间的囚笼。她打开今天晚上的那一格,里面有两颗白色的药片。一颗是安理申,改善认知功能的;一颗是黛力新,抗抑郁的。她拿起那颗安理申,对着光看,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微型的月亮。
医生说要吃,说能延缓病情。但她吃了这么久,还是忘了德语,还是尿裤子,还是会在半夜惊醒,不记得自己在哪。药效像在沙滩上写字,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而且药让她昏沉。早上吃完,会困,会头晕,会反应迟钝。她想,如果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那么几个小时,为什么要让药夺走一部分?如果记忆注定流失,为什么不用清醒的状态,多记一点林昭的样子?
她放下那颗安理申,只吃了黛力新。把安理申藏在手心里,起身,走到卫生间,扔进马桶,冲掉。水流旋转,药片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天,她减了中午的药。第三天,减了早上的。只留黛力新,因为不吃会情绪崩溃。她不敢全停,怕林昭发现,怕医生骂,怕病情急转直下。但减掉安理申,她想,应该没事吧?反正吃了也没用。
第四天,她感觉脑子清醒了些。那种厚重的、粘稠的迷雾感淡了。她记得早上林昭出门时穿的衣服颜色——米色的针织衫。记得中午吃的什么——番茄鸡蛋面。记得窗台上的铃兰开了几朵——三朵,白色的,小小的。
她想,也许药是错的。也许不清醒,才是药的错。她应该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遗忘。
社区护理员小杨第一次上门,是周四上午。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容灿烂,说话声音清脆。她提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是血压计、体温计、和一些简单的认知训练工具。
“姜姐好!我叫杨小雅,您叫我小杨就行。今天我陪您两个小时,我们先量个血压,聊聊天,然后做点小游戏,好不好?”
姜晚点头,让她进来。小杨很活泼,话很多,一边量血压一边问东问西。
“姜姐您以前是作家?好厉害!我妈妈可喜欢看书了,您写的书叫什么呀?”
“《雨季之后》。”姜晚说,有点惊讶她还记得。
“啊!我看过!写两个女孩在雨天的书店相遇的故事,对不对?最后她们在阳台上种满了铃兰,说‘等花开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哇,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
姜晚愣住了。那是她第一本书,七年前写的。很稚嫩,很理想化,但确实是她的开始。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看过,还记住了结局。
“您……您喜欢?”
“超喜欢!我还买了实体书收藏呢。”小杨量完血压,在记录本上写数字,“姜姐,您的手有点凉,平时注意保暖。血压正常,挺好的。”
姜晚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年轻,对世界充满热情,相信爱情,相信文字,相信未来。现在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有点干,血管明显,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了会忘记剪。
“姜姐?”小杨抬头,看见她的表情,笑容收了收,“您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姜晚摇头,笑了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那您跟我说说?我可爱听故事了。”
她们坐在沙发上,姜晚断断续续地讲,小杨认真地听。讲到一半,姜晚忘了某个情节,卡住了。小杨就提示她,像温柔的导游,在记忆的迷宫里给她指路。
聊了一个小时,小杨拿出认知训练卡片。“我们来玩个小游戏。这里有十张卡片,您看三十秒,记住上面的图案,然后我翻过去,您说有哪些。”
是很简单的游戏,水果、动物、日常用品。姜晚努力记,但三十秒后,小杨翻过去,她只能说出六个。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小杨鼓励她,“再来一次?”
第二次,七个。第三次,八个。姜晚很高兴,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动,在转,像生锈的机器上了油。
结束时,小杨收拾东西,随口问:“姜姐,您最近睡眠怎么样?药都按时吃吗?”
姜晚心里一紧,但表情平静:“嗯,按时吃。”
“那您记得早上吃的什么药吗?”
“安理申,黛力新。”她答得很快,因为记得药名。
“剂量呢?安理申是5mg还是10mg?”
姜晚卡住了。她记得是白色的,小小的,但剂量……是多少?她看着小杨,小杨的眼神很温和,但很专注,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我……我忘了。”她最终说,声音很小。
“没关系,我帮您看看。”小杨起身,走向餐桌上的药盒。姜晚想阻止,但来不及了。小杨打开药盒,一格一格地看,看得很仔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姜晚,表情严肃了些。
“姜姐,今天的早中两格,药都在。但昨天和前天的……安理申好像少了。您是不是……没吃?”
姜晚的心脏狂跳。她低头,手指绞在一起,没说话。
小杨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姜姐,我不是要怪您。很多患者都会偷偷减药,因为觉得没用,因为副作用不舒服。但药是医生开的,有它的道理。您不吃,病情可能会加重,会忘得更多,会……”
“可吃了也没用!”姜晚突然打断她,声音提高了,“我还是忘!还是糊涂!还是像个傻子!药让我昏昏沉沉,我想清醒一点,多记一点事,多看看林昭,多活得像个人,不行吗?!”
她的眼泪涌出来,但眼神很倔强。小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理解。但姜姐,药不是让您不忘记,是让您忘得慢一点。就像刹车,不是让车停下,是让它别冲得太快。您减药,等于松了刹车,车会失控,会出事的。”
“可我已经在失控了!”姜晚哭出声,“我连尿都控制不住了,我还怕什么失控?我只想……只想在完全失控之前,清醒地多活几天。有错吗?”
小杨的眼圈红了。她抱住姜晚,轻轻拍她的背。
“没错,姜姐,您没错。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跟医生沟通,调整剂量,换副作用小的药。但不要自己停药,好不好?您答应我,从今天起,按时吃药。我会每天提醒您,监督您,好吗?”
姜晚在她怀里哭,哭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答应你。”
小杨走时,在门口对姜晚说:“姜姐,您写的书,我妈妈看了三遍。她说,能写出那么温柔文字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您要对自己温柔一点,好吗?”
姜晚的眼泪又掉下来。“嗯。谢谢。”
门关上了。姜晚走到药盒前,看着那些小格子,看着里面的药片。然后,她拿起今天的药,放进嘴里,喝水,吞下。
很苦,但她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