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Rabbit2Carrot

2、试探

　　程予安很快就成了我大学里最常见到的人。
　　先是半夜便利店偶遇，后来是中午食堂碰见，再后来她会在上课前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占座，要不要下楼买冰，要不要晚上陪她去操场走一圈。她像是总能恰好出现在我一天里最空的缝隙里，不早也不晚，让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她会在教室里看电影时把一只耳机塞进我耳朵，手指擦过我的耳垂。会在下雨天把伞偏向我这边，明明伞面很大，她却偏偏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衣料摩擦出细细的声响。
　　很多次我都想，她是不是故意的。
　　可她每次都做得太自然，像真的只是顺手。她不慌不忙，眼神清白，反而衬得我那些乱掉的心思见不得光。
　　有一次我们去图书馆，晚自习结束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路灯把台阶照得发白，风从林荫道灌下来，我缩了缩脖子。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到我颈上。她站得很近，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在我后颈停了一瞬。我几乎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温热，干燥，轻轻擦过皮肤。
　　“你手怎么这么冷？“她皱了皱眉。
　　“我体质就是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塞进她大衣口袋里。
　　我整个人都僵了。
　　她口袋里暖得厉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像洗过的棉布混着很浅的木质调。我手被她的手背轻轻蹭着，几乎不敢动。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踩着台阶，语气平静得过分。
　　“这样走得快一点。”
　　“程予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平时对别人也这样吗？”
　　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那晚月色很淡，树影一层层筛下来，她的眼睛在半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深，像夜里一小片海。
　　“不是。”
　　“那你……”
　　“林漪，“她打断我，语气放轻了些，“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这样问我，听起来像在吃醋。”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一下烧起来。
　　她看着我，像是觉得我这个反应很有趣，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却没继续逼我。只是把我手在她口袋里往里带了带，指尖贴着我手背，很轻地说：“走吧，太晚了。”
　　我一路没再说话。
　　可回到宿舍以后，我把那条围巾放在枕边，直到第二天，鼻尖上都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中旬，南城落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下来很快就化了，只在操场边缘和宿舍阳台上留住一点白。所有人都在拍照，朋友圈一夜堆满了雪景。程予安倒没什么兴致，整晚缩在我床上听歌，手机里放着节奏很慢的英文歌，女声很轻，像贴着人耳边说话。
　　那晚室友都回家了，寝室里只有我和她。
　　她抱着我的枕头，蜷在墙边，腿露出一截。我在桌边写作业，暖灯照在纸面上，房间里静得只有笔尖摩擦的声音和她偶尔翻身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叫我。
　　“林漪。”
　　“嗯？”
　　“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过来嘛。”
　　她叫人总是这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让人没法拒绝的黏劲。我把笔放下，走到床边。她仰头看我，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有种水一样的亮。
　　“陪我听歌。”
　　“你不是在听吗？”
　　“一个人听和两个人听不一样。”
　　她说完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脱鞋上床。宿舍单人床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和膝盖都挨得很紧。她把一只耳机塞进我耳朵，歌声像一阵很慢的潮水漫进来，低低地拍着耳膜。
　　I don’t wanna be your friend, I wanna kiss your lips——
　　“好听吗？”她问。
　　“嗯。”
　　我没敢说，好听是好听，可那歌词落进耳朵的瞬间，我心跳快了一下，快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最近很喜欢。”
　　我转头，发现她也正看着我。我们靠得太近，近到我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看见她唇上因为干燥起的浅纹。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看着，好像这首歌真正想让她听见的，不是旋律。
　　“林漪。“她轻声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我愣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没有。”我下意识答。
　　“真的？”
　　“嗯。”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眼神里没有半点信服：“那你以后喜欢人，一定会特别明显。”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写在眼睛里。”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指尖都跟着发麻。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什么，我只能偏开脸，假装看窗外模糊的夜色。她没再问，只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些，往我这边蹭了一点。
　　她的肩膀贴住我的肩，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起伏时带来的那点细微热意。
　　很轻。却让我整夜失眠。
　　真正改变我们之间的，是那场暴雨。
　　期中考刚结束那天，傍晚开始下雨，一直下到深夜。雨点砸在窗户上，密得像碎玻璃。她寝室空调坏了，室友又都不在，十一点多，她抱着枕头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时，她站在走廊灯下，头发半湿，眼睫上沾着水汽。
　　“我寝室太冷了。“她说，“能不能收留我一下？”
　　我明知道床很窄，明知道她一靠近我就会乱，还是侧开身让她进来了。
　　她去洗澡，出来时只穿一件浅灰色睡裙，长度刚到大腿，领口有点大，锁骨和肩线被热气熏得发红。头发没吹干，湿漉漉地贴在颈边。我不敢多看，低头收拾桌上的书，耳朵却烫得厉害。
　　“帮我吹头发吧。“她坐到床边，把吹风机递过来。
　　“你自己不能吹？”
　　“手酸。”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只能站到她身后。吹风机开到最小档，热风一阵一阵过去。她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甜香。我一手拿吹风机，一手把她发丝拨开，指尖偶尔碰到她后颈，能感觉到皮肤轻轻一颤。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低着头，很安静。
　　房间里只剩雨声和风筒低低的嗡鸣。
　　“程予安。”我低声叫她。
　　“嗯？”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一点：“因为你不会烦我。”
　　“别人也不会。”
　　“别人不一样。”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她仰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也很深，像有很多东西压在里面，却只露出一点边缘。
　　“你真的不知道吗？”她问。
　　我说不出话。
　　吹完头发，我们关灯上床。她钻进被子里，整个人热烘烘的，带着洗澡后的水汽。我躺在外侧，手脚都僵着。床太窄，她稍微一翻身，小腿就贴了上来。雨越下越大，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把脸埋进我肩窝。
　　“你干吗？“我声音发紧。
　　“冷。”
　　“那盖好被子。”
　　“盖了，还是冷。”
　　她说完，手顺势搭到了我腰上。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了。她呼吸贴着我颈侧，一下一下，热得惊人。我想把她手拿开，可刚碰到她手腕，她就轻轻“嗯”了一声，像在梦里被惊到，更往我怀里埋了点。
　　我低头去看，她眼睛闭着，好像真的快睡着了。
　　窗外暴雨未停，寝室里只剩远处路灯透进来的灰蓝色光。她的睫毛垂得很安静，鼻尖抵在我锁骨附近，嘴唇因为呼吸微微张着。我从来没和谁这样躺在一起过，更别说，是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喜欢上的她。
　　我心跳快得发疼，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过了很久，她在半梦半醒间含糊说了一句：“你好香。”
　　我头皮都麻了。
　　“程予安。“我哑着嗓子，“别乱说。”
　　她没应。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她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指尖隔着睡衣轻轻蜷着，像怕我会离开。我一整晚几乎都没睡，盯着窗外断断续续的雨光，听她在我怀里呼吸。她睡得很安静，只偶尔蹭一下，额头从我颈侧轻轻擦过去。那一夜长得像没有尽头，我甚至开始希望天亮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凌晨四点多，雨终于小了。
　　我以为她还睡着，忍不住低头看她。灰暗的光线里，她睫毛很长，唇色很浅，脸被枕头压出柔软的弧度。那样子太乖了，和白天那个总爱逗我、总拿着分寸在我面前轻轻晃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看了她很久，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垂到脸边的一绺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就在这时，她睁开了眼。
　　我心脏猛地一缩。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什么都静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时的水雾，近得像梦。我的手还停在她耳边，连收回来都忘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林漪。”她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哑，“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我耳朵轰地热起来，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深下去。然后她靠近了一点，额头抵住我的下巴，低声说：“你这样看我，会让我以为你很喜欢我。”
　　我胸口重重一颤。
　　“我……”
　　话没说出来，因为她抬起头时，嘴唇轻轻擦过了我的下巴。
　　只一下。轻得像不小心。
　　可那一下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动。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呼吸都乱了。窗外天还没亮透，雨声退成很远的一片底色。她的手还在我腰上，我只要再低一点头，就能吻到她。
　　我真的差一点就这样做了。
　　可就在那一秒，走廊里响起开门声，有人压着嗓子说笑。现实一下子涌进来，我像从梦里惊醒，猛地往后退了一点。她静静看着我，眼底那点近乎纵容的柔软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松开手，翻过身去，轻声说：“睡吧，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