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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積村 "这个 ...


  •   "这个村子的人可真奇怪,"藤堂莲在入住旅馆后开口,"既怕警察,又怕鬼怪。"

      浅野朔——或者说Scotch——看着这位半死不活的同事,唇角微微上扬:"是这样的。你要休息吗?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要完成派下来的活,似乎很紧张。"

      他在试探。

      两天前,组织的货物被劫走了一批。虽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但竟有势力胆敢在组织的地盘上撒野。于是,不到二十四小时,乌鸦便嗅到了踪迹,派遣爪牙来到这个闭塞的山村。他收到的任务有两个:追查货物的去向,以及查清那个荒谬的传闻——山姥将赐予信徒新的生命。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要担任民俗学家。"诸伏景光压低声音。这很反常。刀尖舔血的组织竟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水面之下必有暗流。

      “藤堂莲的任务不一定和自己一样。” 他想。

      Baileys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让Scotch心脏一紧,仿佛被看穿一样。然后Baileys又耷拉下眼皮,重新cos疲惫的尸体。

      "赐寿的说法,"他沙哑道,"回去后得有个交待。"

      这是默认了。他们背负着同样的调查传闻的任务。

      ---

      浅野朔在村子里闲逛。遇到人家时,他便从窗户外向内窥视——这村子几乎家家户户的门楣内侧都供奉着一尊雕像。黑色的雕像,底座是蜷曲的火焰,一个浑身烧焦的老人挣扎在火海之中。诡异的是,明明躯体早已焦黑碳化,却没有受到包扎,唯独脸上缠着一圈圈绷带,仿佛至死不愿让人看见真容。

      更古怪的是贡品。

      雕像前没有香灰,没有清水,没有米果。只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像是烧尽的纸灰,又像是别的什么。这不是让亡灵安息的做法。倒像是在诅咒——祈祷这个老人永坠火海,日日灼烧,不得超脱。

      他一边思索,一边走入村子唯一的小卖部。

      典型的日本乡野铺子:褪色的木质货架上堆着落灰的零食和日用品,天花板上悬着一根电线,吊着盏接触不良的荧光灯,滋滋地闪烁。角落里堆着过期的报纸,收银台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款式,铁皮包边,按键磨损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烟草、潮湿木头和某种甜腻得发苦的气味。

      唯一的异处是收银台上那尊黑色的雕像。比别家的更大,火焰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真的燃烧起来。

      店里只有一个孩子在看顾。寸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挂着两轮青黑的淤痕。那不是一个健康孩子该有的气色——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嘴角有细小的溃烂。浅野朔曾在组织的某些据点见过这样的孩子,被当成运 du 的工具,dupin 侵蚀了身体,却还要被逼着保持清醒去干活。

      "拿这些。"他将选好的食物放上柜台,"再来一包烟。"

      孩子怯怯地看着他,眼神涣散,瞳孔放大。他动作迟缓地去够烟架,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神经性的抽搐。

      见孩子呆呆愣愣,迟迟不结账,浅野朔开口:"我来这边踏查,你家大人不在吗?"

      里屋的布帘一动,走出一个老人。他接过收银的活计,枯瘦的手指打包着商品,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浅野朔的脸。

      "我是这个村的村长。"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睡,"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浅野朔又重复了一遍那套说辞。

      "我刚刚来的路上,"浅野朔指向那尊雕像,"看到几乎每家都有这个。是这里的习俗吗?"

      "嗯,"老人含糊道,"这是山姥。我们信这个。"

      他试图略过这个话题,但浅野朔追问:"山姥?我查到的资料里,山姥该是住在深山里的老妇,会吃掉迷路的人,或者赐予旅人祝福——可这和雕像上的形象不符。这分明是个男人"

      "因为他可以保佑我们长寿。"老人回答他,"村子西边有座祠堂,供奉着一尊大的。那里住着山姥的使者,可以向山姥祈祷更多的力量。"他笑起来,露出稀疏的牙齿,"山本家的老头子,七十了,摔了一跤差点没命,使者为他祈福后,现在身子还硬挺着呢。"

      "我的孙子,"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那孩子却像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从小体弱。使者赐下神茶,他才逐渐健康起来。"

      这幅模样都可以称作健康?

      整个谈话的间隙,那孩子一直盯着他们。那双眼睛黑得吓人——不是孩童应有的清澈,而是某种浑浊的阴翳。他眨眼的频率慢得不正常。

      "治太郎!"老人突然喊道。

      孩子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的手指开始痉挛,指甲在铁皮柜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体却诡异地僵直,像是一具被线牵动的木偶。

      老人动作颤抖却又娴熟地从收银台下的柜子里摸出一个陶罐,取出一包纸包的茶粉。那纸是粗糙的和纸,泛着陈旧的黄,上面用朱笔画着某种符号——不是神道教的五芒星,也不是佛教的梵文,而是扭曲的、像是火焰又像是人形的图案。

      他将茶粉倒入水中。水立刻变成了浑浊的褐色,散发着那股甜腻得发苦的气味。

      孩子几乎是抢过杯子,双手捧住,颤抖着灌下去。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有几滴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痕迹。渐渐地,那具痉挛的躯体松弛下来,呼吸平稳,眼神却更加涣散,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恍惚的笑意,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缓解痛苦的解药,而是某种极乐的恩赐。

      浅野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茶粉。混迹黑暗多年的直觉在尖叫——那是别的东西,某种让他血液发冷的东西。

      "这孩子叫治太郎?"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和,"我看他身体不太好,是有什么基础疾病吗?我有认识的医生,在大医院工作,需要帮你介绍吗?"

      "不用。"老人的反应平淡得出奇,对可以治疗自己孩子的医生完全不感兴趣,"治太郎从小就这样。自从喝了神茶,已经好很多了。"

      浅野朔看向那个空了的纸包:"这就是使者给的茶粉?看起来很有效。"

      老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色,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小得异常,像是针尖,死死地钉在浅野朔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僵硬,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是的。"他说,"但这是使者送给山姥信徒的茶粉。如果你不是信徒——"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长得让人窒息。

      "——是没有资格喝的。"

      "你们要在东边的旅馆住三天,对吧?"老人突然转移话题,声音压低,像是从地底传来,"那你要注意,谨言慎行。"

      他倾身向前,嘴里那股陈年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因为山姥曾经在那里降临。"

      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吟诵,又像是在诅咒:

      "火从地底来。人向火中去。"

      ---

      浅野朔一边往回走,一边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他又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一户人家在办白事。

      但这里的丧事办得草率得诡异。

      灵堂搭在院子里,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人声。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央,棺盖已经钉死,周围没有花圈,没有遗像,只有几支快要燃尽的蜡烛,蜡泪堆积成扭曲的形状,像是凝固的尖叫。主家的几个亲属跪在棺前,却不是在哭——他们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种压抑的、类似呜咽又像是笑声的声响。

      更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个村子,其他人家却都门窗紧闭。有人从窗缝里窥视,眼神闪烁,却无人上前吊唁。几个村民站在远处的巷口,交头接耳,声音却故意放得很大,像是说给灵堂里的人听:

      "肯定是因为这家的男人冲撞了山姥。"

      "老人病死得那样惨,前几天还好好的……"

      "是惩罚。不信者的惩罚。"

      老人被匆匆地抬出村埋葬了。没有法事,没有超度。

      浅野朔在送葬的人群边缘看到了藤堂莲。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混进去的。明白了这位同事会去追查此事,浅野朔便继续在村里游荡,像一滴水融入阴影。

      ---

      晚上回到旅馆,浅野朔看到了脸色阴沉的藤堂莲。

      他的手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冲锋衣的下摆湿了一片,散发着土腥味和某种更刺鼻的、像是腐肉又像是化学药剂的气味。

      "该死的,"藤堂莲的声音沙哑,带着工作量远超预期的愤怒,"什么病死。那老头完全是个瘾君子,一把年纪了还吸毒——他不死谁死。"

      浅野朔和他分享了下午的发现。或许是刨坟、开棺、再埋回去的工作量太大,藤堂莲此刻的语气暴躁得像是一触即发的火药。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

      "把货给老头和孩子?这能挣几个钱?"他冷笑,"偷了货的老鼠,就是将货用在这种地方吗?"

      他掏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从尸体上采集的样本——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几根头发,还有一小片皮肤组织。

      "不管是不是,"他说,"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磨牙。

      远处,村子西边的佛堂亮着一点灯火,在浓黑的夜色里,一双兽瞳睁开,泛着昏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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