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锦迟

3、遗踪谷（上）

　　第二章遗踪谷
　　从进入残月山庄那一刻起，云染便时不时听到有似乎一个奇怪的声音，叫着“火魂殿下”还有什么“你终于来了”之类的话，声音并不小，可是云染却觉得好像老是听不清，诡异的紧。
　　云染睁大了双眼，集中精神，仔细分辨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很奇妙……云染只能这样形容，因为那不像从外界传来的，更像是从云染自己的心里。那声音似是一个受伤的小兽，在嗷嗷叫唤，等待着爱抚。
　　问了问周围的人，凌昀他们都表示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这让云染更是不安的紧。
　　“云儿，乖，不用担心，应该是路上劳累了。”墨尘是这么安抚他的，但是墨尘的眉微微蹙着……云染觉得还是不要让爹爹这么担心的好，就点点头，回房休息了。

　　夜幕来的悄无声息，遗踪谷的夜晚似乎比外面长一些，连天空都更加漆黑，这一夜，无星无月。庭院里一片空洞黑暗，只有门口的灯笼弱弱的燃着，那一星光芒传不了多远就被湮没在黑暗里，灯笼上的竹制骨架投影在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纵横斑驳，将本就微弱的光芒劈成一块一块。
　　黑暗就是如此，吞噬一切，掩藏一切，微弱的光芒，只是无谓的牺牲。
　　云染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
　　此时，云染正坐在残月山庄接待贵客的正厅，参加所谓武林大会的开幕宴。
　　望着还在说着云染听不懂的祝词的残月山庄庄主秋残月，又望了望面前还是空空如也的大圆桌，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又抬头，看见周围陌生人都在盯着他，云染再次叹息……
　　原本墨尘叫他呆在小院儿里，不准备让云染露面。可是云染一直在玄宫呆着，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宴席，有也只是玄宫为他庆祝生辰的宴席，只有他和墨尘还有九大护法而已。所以，云染听见有大型宴席就兴致勃勃的要跟着墨尘，于是就落到现在这样。
　　秋残月刚准备宣布开席，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在秋残月身旁，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影。
　　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因为根本没有人看到此人是怎么出现的，若说是轻功，也不至于满堂高手，一个人都没察觉啊。就像是大厅里的空气突然凝结成的人形一样，一张笑眯眯的陌生的面孔，一袭深紫色的锦衣华袍，贺兰契，出现了。
　　云染“呀”的叫了一声，唤回了惊呆了的人们，“你是……那一晚那个人？”
　　没错，此人正是贺兰契，上次出现在醉梦亭叫云染参加武林大会的人。
　　“难为小染了，一面之缘，竟然还记得我……还是，这么多年，在你心里，一直忘不了我呢？”贺兰契声音低沉，语气却是极其的轻佻。
　　这话说的十分暧昧，云染却像是一点没听懂：“忘不了你？我以前没有见过你啊？”
　　“你只要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夜就好，可不能再次忘记我哦。”
　　在座的宾客皆是江湖各大名门的代表人物，什么高深的正派武功和歪门邪道没见过，还真是没人见过这种凭空出现功夫，心下暗道此人来头不小，可似乎从未在江湖上见过此人，刚才又听见他与玄宫少宫主暧昧不明的对话，一个个都窃窃私语起来。
　　此时，有胆大好事的人问了一句：“敢问这位英雄是何方神圣？”
　　“呵，在下复姓贺兰，单名契，西堇九华门现任门主。”贺兰契邪邪的笑着，淡淡的吐出让整个大厅瞬间沸腾的惊人话语。
　　此时，所有人都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十年前惨遭东祉玄宫宫主千墨尘灭门的西堇九华门，突然复兴，武功深不可测的九华门主，凭空出现在武林大会的开幕宴上，似乎还与玄宫少宫主有些关联。
　　贺兰契与千墨尘，似乎，必须一较高下了。
　　随着贺兰契的出现，本身就被众人目光刺得极不自在的云染就遭殃了，开始，那些陌生人只是老盯着他，云染早就被玄宫的人盯习惯了，也无所谓，现在倒好，不止是堂而皇之的盯着，还加上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云染饿着肚子，愁眉苦脸。
　　原本，人们对首次露面的云染就充满好奇，直到贺兰契出现之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染身上，感叹此人惊世的容貌和离奇的身世……十年前，千墨尘血洗九华门，就只为了这个当时年仅五岁的孩子，而如今，复兴的九华门门主，所谓贺兰契，究竟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十年前，江湖上便对云染议论纷纷，不知千墨尘花费那么大代价要得到他是为了什么，有人说是因为他身上有藏宝图，有人说是因为他的血液能长生不老起死回生，更有甚者，说云染是九天之上，谪仙转世……但是，传的最多的，还是关于云染的容貌，传说，那是一张可以蛊惑所有人的容颜，就连千墨尘也没有例外，江湖上所有人都在好奇，尤其这十年，云染渐渐长大，纵使千墨尘将他藏的严严实实，也总是有风言风语传出，玄宫少宫主，身为男儿，却是一副祸国殃民的祸水容颜。
　　正当议论声越来越不堪忍受之时，一声脆响，云染失手打破了茶杯。
　　众人终于停了下来，静静观察着目前的局势：贺兰早就契自顾自找了把凳子，把坐在正位秋残月取代，一派唯我独尊的架势。而他身旁，就是一直沉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盯着他的云儿的千墨尘。这坐法，显然是贺兰契不把千墨尘放在眼里。而千墨尘旁边，就是刚刚失手打破杯子一脸歉意的云染。
　　这时，千墨尘只是摸摸云染的头，说：“不要紧。”然后就这么坐着，腰都没弯一下，左手张开，对着地面。
　　众人再次震惊。
　　地面上杯子的碎片，像是有了生命似地，在一片淡蓝色的光晕中，慢慢漂浮起来，凝结，然后，一只完好的杯子被放在桌上。
　　没有一丝碎裂过的痕迹。
　　显然，千墨尘的武功，不一定在贺兰契之下。
　　更显然，在座各位所谓江湖豪杰，没有人知道他们俩武功有多高，更别提敌过他们。
　　大厅就这么沉默着，一片死寂。
　　不知道他们两人会不会现在就打起来。
　　秋残月也呆滞了……望着面前两个明显是敌人的绝顶高手，感受到目前极其诡异的气氛，纵使见过无数大场面，秋残月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寂静，寂静。
　　沉默，沉默。
　　“云儿饿了，”打破沉默的是依旧面无表情的千墨尘，“开席吧。”
　　“哦……好好，快上菜！！”秋残月一脸“得救了”的幸福表情，招呼丫鬟上菜。
　　“啊，太好了……饿死了……”云染趴在桌上，一脸满足。
　　“啧啧，跟着千墨尘，小染你连饭都吃不饱啊？”贺兰契不死心的挖苦。
　　“才没有！爹爹对我最好了！”云染一边吃还一边不忘顶嘴。
　　于是，这一届武林大会的开幕宴席就在贺兰契的挖苦讽刺，千墨尘的充耳不闻，云染的顶嘴，秋残月的泪流满面，众宾客的战战兢兢中度过……
　　这应该算是有史以来最诡异的开幕宴席吧……

　　夜更深沉，空气中漂浮这一丝丝诡异，那片阴暗如同将要凝结的浓墨，浓的化不开。
　　千墨尘一袭墨色丝绸暗纹银丝镶边锦袍，横坐在房间面对着迷踪林的窗户的窗沿上。修长的双腿，一只支起在窗沿，一只跨在屋内，将整个身子显得更加修长。银色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镶上一层冷冽的光晕，衬得他天降神祗一般，冷冽而又温柔，寂寞苍凉。
　　墨尘抬头看了看月亮，月至中天，从整个遗踪谷上空投射下清冷的光芒，勾勒出遗踪谷周围，山脉的轮廓。他看到不远处的迷踪林，从他们的院后一直延伸到很遥远的山顶，林子里，慢慢的，升起一些光晕。像是一大群光芒更为耀眼的萤火虫，从一直掩藏的树叶下面钻了出来，自由的在整片林子的上空环绕着，飞舞着。
　　“小光妖呵……”墨尘看着这些熟悉的小生命，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微笑的弧度。
　　那是萤火虫似的光点，就是墨尘所说的小光妖。小光妖其实是各种植物的魂魄，植物所存在的意识。在别的地方，小光妖不敢离开本体植物，而在这片没有任何动物敢贸然打扰的森林，每到深夜，它们全部会离开本体，自由的飘向更远更美的地方，看着这个可爱的世界。
　　植物的一生很悲哀，一生一世，那么长久的岁月，它们只能留在那一片地方，每天看着同样的景色，残留着同样的情绪，回忆着匆匆离去的人……孤寂的度过一生。为了不孤独，努力地向上生长，到达自己所以为的天空以后，才发现，原来不过如此…
　　寂寞的生命开始浮游，成了人们眼中美丽的奇景。
　　“爹爹，你说，小光妖不敢从本体里出来，是不是很可怜呢……”那一年，那个孩子，眨着一双火红而清澈的大眼睛，这么问他。
　　“可怜？生命的存在都有自己的可怜之处。”那时的他，自以为已经习惯了冷漠。
　　“可是，明明轻易可以做到的事情，却因为自己的胆怯，而不敢尝试……仅仅是心中想象的恐惧啊……被自己束缚的人，是不是特别的悲哀……”
　　墨尘不语。
　　被自己束缚的人……自己……么。
　　于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一个被神灵庇佑的地方，一个……小光妖可以自由漂浮的地方。
　　那是我为你建造的天堂。
　　我挚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