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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喜欢海吗 ‘城市暗角 ...

  •   ‘城市暗角’团队拍摄的视频上线不过半日,视频发酵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原本只是一个小众的城市探店栏目,一夜之间,“See you tomorrow”这个名字,连同那条清冷安静的小巷,都被推上了本地热搜,这家酒吧也成了南安悄然流传的名字。
      店里的生意,彻底爆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客人循着网上爆火的视频找来,对着墙上的字样打卡拍照,后来,人越发的多,傍晚的巷口就排起了长队,推门而入,原本空旷的卡座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着酒香、香水味和交谈声,喧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年轻男女挤在不大的店里低声交谈,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吧台后调酒的夏枳身上。
      季司然成了店里最忙的人。
      他现在身兼数职,门口维持秩序、引导客人入座、点单、传菜、收拾桌面,甚至还要应付那些想加夏枳和自己联系方式的客人,他穿梭在人群中,额角渗着薄汗。
      “夏枳姐,三号桌要两杯旧梦特调”
      “夏枳姐,冰块没了。”
      “夏枳姐,有人问能不能合影。”
      夏枳的话更少了,只剩下一副高效运转的躯壳,有人觉得她高冷,也有人觉得她故作姿态,议论声混在喧闹里,飘进夏枳的耳朵,她却像听不见一样。
      对她而言,这突如其来的火爆,不是机遇,更像是一种折磨,这些年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
      而现在,这里成了闹市,成了景点,成了别人窥探她情绪的窗口,每一个好奇的目光,每一句打探的话语,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提醒着她那段不愿示人的过往。
      店里打烊的时间越来越晚,凌晨四点,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店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桌椅歪斜,杯盘狼藉,空气中残留着浓重的酒气,夏枳靠在吧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得吓人,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和失眠,让她几乎到了极限。
      季司然默默地收拾着残局,将杯子一个个摞起来拿去清洗,水流哗哗作响,在空旷的店里格外清晰,他洗完最后一个杯子,走回吧台,看见夏枳闭着眼,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边缘,那里已经被磨得光滑。
      “累了就去后面歇会儿,我来收拾。”
      他轻声说。
      夏枳没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她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扫过整个酒吧,墙上的字在暖光下依旧清晰,角落里那张她常坐的桌子,此刻也空无一人。
      这里曾经是她唯一的避难所,现在却被喧嚣填满,变得面目全非。
      她开始想,来到南安会不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夏枳安静地伏在吧台,陷入浅眠。
      梦里没有喧嚣,只有火车的声音,一直在响。
      ——
      第一次来南安是八年前的事。
      坐的是K字头的绿皮车,从桐城到南安,整整两天两夜。
      票是发车前两小时买的,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她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一个大叔拎着蛇皮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轮到她的时候,售票员问去哪,她抬头看了眼站牌,最快发车的那辆车终点站——南安。
      “去南安。”
      夏枳拿好车票,候车室里人很多,坐着的,躺着的,靠着墙打盹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油腻味。
      她找了个角落,破旧的行李箱贴墙靠着,手插在衣兜,里面有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她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检票的时候人群往前涌,她被推着走,行李箱磕在栏杆上,咚的一声。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站着人,行李架塞满了,箱子放不上去,塞在座位底下,她的位置靠窗,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帆布包,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人搂着女人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靠着窗,玻璃很凉,额头贴上去,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慢慢散开。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先是站台的灯,一盏一盏的越来越远,然后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她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零星的几点,再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窗外黑了,只有车厢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疲惫的脸,旁边的女人已经打起了呼噜,对面那对情侣也换了姿势。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味的糖,透明的玻璃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有剥开。
      火车在夜里停了好几次,每次停车,夏枳都会睁开眼,看一眼站台上的灯牌,那些地名她都不熟悉,也没记住,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的味道变了又变,泡面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
      她靠着车窗上看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火车在走,铁轨的声音一直在响,吵的她睡不着。
      夏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灰了,窗外的景变了,没有了桐城那种连绵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是矮的,圆润的,远远地蹲在地平线上,她看见了一条很宽的河,水面和天连在一起。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海。
      到站的时候天刚亮,她拎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股味道,不似她记忆里那种潮湿的泥土气。
      是咸的,淡淡的,像眼泪干了以后留在皮肤上的那种味道。
      夏枳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出站口人不多,她拖着箱子走出来,天已经大亮了,路灯却还亮着,照着广场上那些等客的出租车和三轮车,她拖着箱子往前走,那时候的南安不算繁华 ,车站出来就是老城区,路不平,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去,咕噜咕噜响。
      她走了很久,走过了很多条巷子,有些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爬山虎爬了半墙,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来,白炽灯很亮,照着“平安旅馆”四个字,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箱子。
      “住几天?”
      “一晚。”
      “身份证。”
      夏枳沉默两秒。
      “丢了。”
      老板娘吁叹口气,用蹩脚的普通话艰难开口:“小姑娘,我们是正经生意,没有身份证不行。”
      “非常抱歉,请让我住一晚。”
      还没说完,老板娘转头从抽屉里拿下一串钥匙招呼其他客人。
      夏枳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身份证不是丢了,是她拿出来也无济于事。
      十七岁,在这座连风都带着陌生味道的城市,连一个落脚的角落都找不到。
      夏枳站在平安旅馆门口,晚风卷着巷子深处的潮气吹过来,她下意识把外套又裹紧了些,夜里的南安比桐城凉,海风钻到骨头缝里,冷得她浑身发僵。
      她没再开口求情,只是低着头,轻轻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被风吹散,拖着行李箱转身的瞬间,箱子再次磕在台阶上,发出咚咚两声闷响,震得她手心发麻。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墙皮剥落的老墙,像极了桐城那些破旧的巷子,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行李箱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夜里的老城区渐渐安静下来,零星的店铺关了门,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飘出食物的香气,勾得她空荡荡的胃一阵绞痛,两天两夜,她在火车上只啃了干硬的面包,没喝几口热水,此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不敢走太远,只能在车站附近的巷子里打转,眼睛一遍遍扫过街边的角落,想找一个能勉强凑合一晚的地方。
      巷子尽头有一处废弃的报刊亭,门板半敞着,落了薄薄一层灰,勉强能遮风。
      夏枳拖着箱子走过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慢慢蹲下来,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来,口袋里那颗橘子味的糖还在,硬硬的,隔着衣兜能摸到轮廓。
      她摸出那颗糖,透明玻璃纸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还是没舍得剥开。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和记忆里桐城的雨夜重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那天晚上,夏枳一个人去了海边。
      堤坝很长,路灯很远,她走在黑暗里,脚步声被风吞掉了,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界限。
      只有风,咸的,湿的,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她站在堤坝上,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没有伸手去理。
      闭上眼,好像听见了很久以前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
      “江怀瑾,你喜欢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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