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凌晨 唉，包子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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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
整座落星城坠入沉沉的死寂里，悬浮车流早已稀疏，高空的星际轨道列车停止运行，城市最边缘的旧城区彻底褪去了仅存的烟火。
这片老街是落星城仅剩的老城区遗址，是被高速发展的星际时代彻底抛弃的边角。
高耸崭新的浮空楼宇层层叠叠盘踞在城市上空，金属冷光昼夜不熄，将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唯独这片地面老街蜷缩在繁华的阴影里，破败、陈旧，摇摇欲坠。
沿街两层高的老式砖瓦楼房早已失去了往日生机，斑驳发黑的墙面爬满岁月裂痕，密密麻麻的白色“拆”字糊满了门窗，边角卷翘的纸质告示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
九成以上的店铺早已铁门紧闭，玻璃橱窗积满厚灰，招牌断裂脱落，只剩空荡荡的街巷，在刺骨的夜风里空旷萧瑟。
整条老街，仅剩街口一处小小的流动包子摊，固执地维系着这片废墟唯一的烟火气。
老旧的便携式保温灶台冒着袅袅白雾，滚烫的热气冲破凛冽晚风，在昏暗的路灯下氤氲开一片朦胧的白。
铁皮台面干干净净，层层蒸笼堆叠，蓬松温热的肉香混着白面的清甜，漫溢在冰冷的冬夜里，短暂驱散了街头的荒芜。
守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裹着厚重陈旧的黑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他搬了张矮木凳坐在路灯阴影里，时不时抬手哈气搓搓冻僵的手，嗓音沙哑浑厚，慢悠悠地朝着空无一人的街巷吆喝两声。
“热包子，鲜肉包子，现蒸现卖。”
声音不算响亮，穿透呼啸夜风，轻飘飘散在空旷老街里，无人应答。
这条街早就没人来了。
居民尽数搬迁，商铺尽数倒闭，只剩即将到来的整体拆迁。深夜的老街，连流浪的机械野猫都鲜少踏足，更别说食客。
老人常年守在这里，不为赚钱，毕竟老人家里很有钱。
他大抵只是守着几十年的老习惯，守着这座城市快要彻底消散的旧时光。
夜风卷着细碎的寒气掠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纸与灰尘。
就在这时，街口尽头，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缓步踏破夜色，慢慢走了过来。
砚珮星刚刚结束一场耗时整整三日的私人委托。
落星城大大小小的侦探事务所数不胜数，挂靠星际官方、能够对接星狱案件、重叠现实任务的官方侦探数不胜数，而且他们薪资稳定、待遇优厚。
而他的无名侦探社，藏在老街最深处一栋快要坍塌的小楼里，是整个落星城最不起眼，甚至几乎无人记得的私人侦探社。
这次的委托极其琐碎，只是帮商户追回被机械窃贼偷走的货物，奔波三日，熬夜排查监控、追踪街巷线索、核对城市低空通行记录，耗尽了全部精力。
夜色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
砚珮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薄外套，面料单薄，根本抵不住星际深冬的低温。
衣摆被夜风掀起，露出纤细单薄的肩背，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单薄。
他的长相极为干净清冷，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眉眼深邃疏离，眼尾微微下垂，褪去了凌厉，添了几分温顺。
额前碎发微长，垂落在眼睑处，遮住了眼底深浅难辨的情绪。
整张脸干净精致，自带一种冷静理智的书卷气，是极具欺骗性的温和样貌。
谁又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平淡的年轻人，是落星城极少数能够独立进入重叠现实的民间侦探。
砚珮星缓步走到包子摊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层层冒着热气的蒸笼上。
连续三天高强度奔波，再加上晚上的噩梦，他滴水未好好进腹，胃里空空荡荡，翻涌着酸涩的空虚，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老板，两个鲜肉包。”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温和又平淡。
老爷爷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熟稔，连忙笑着抬手掀开蒸笼盖子，滚烫的白气瞬间涌了出来，裹着浓郁的肉香。
“是小砚啊，又忙到这么晚？”老人动作麻利地夹出两个圆润饱满的肉包，放进干净的纸质餐袋里，递了过去，“你这孩子，每次都是深更半夜过来，天天奔波，也不知道好好休息。”
砚珮星抬手接过温热的包子，指尖触到纸袋滚烫的温度，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稍稍抚平了浑身的寒凉。
他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案子刚结束。”
落星城人人都知道，老街的砚侦探，脾气温和、性子沉稳、心软又善良，可惜命不好。
开了好几年侦探社，没赚过大钱，永远清贫潦倒，日日奔波，却始终撑着一间快要废弃的小店。
老人看着他单薄的衣衫，看着他眼底遮不住的倦怠，心里满是唏嘘，随口问道：“这次的委托结钱了？”
砚珮星垂眸，伸手摸向口袋。
指尖触到几张薄薄的纸币。
星际时代，全域通用电子星币，纸币早已濒临淘汰，几乎没有人再使用现金。
这几张皱巴巴的纸质零钱，是他身上仅存的资产。
他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清晰又冰凉的错愕。
刚刚结束的委托，雇主临时反悔，以货物追回不完整为由，克扣了全部佣金。
还真是奔波三日，熬夜操劳，一无所获。
他抬手将口袋里所有的钱尽数掏出。
三张十元的纸质旧币，平平整整躺在掌心，是那么单薄、廉价，但却是他此时此刻，全身上下、从头到尾，仅剩的全部身家。
整整三十星币。
仅此而已。
砚珮星看着掌心寥寥无几的纸币，安静地愣了两秒。
他奔波劳碌，接下别人不愿做的，薪资微薄的，甚至繁琐费力的底层委托，他拼尽全力活着，可生活从来没有半点起色。
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侦探社入不敷出，拖欠街区管理费，快要被强制关停。
他没有存款，没有住处之外的任何资产。
在他看来，甚至连活下去，都变成了一件费力又煎熬的事。
三十星币。
便是他潦倒人生的全部剩余。
砚珮星压下心底翻涌的荒芜，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失态，指尖捻起两张纸币，递向老人，声音平稳无波：“刚好，付钱。”
老人低头看清他掌心单薄的零钱，再看清年轻人眼底藏得极好的疲惫与落寞，瞬间什么都懂了。
老人没有接钱，抬手推了回去，粗糙温热的手掌按住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又心软：“算了，不用给钱。”
砚珮星抬眸，眉眼微蹙：“老板，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老人笑了笑，眼底满是和善，将纸袋又往他手里塞了塞，晚风吹白了他的鬓角，“你这孩子，太难了。两个包子而已，老头子我还请得起。拿着，趁热吃。”
“这条街要拆了，以后我也不一定在这里摆摊了。就当是最后几次，给你垫垫肚子。”
砚珮星垂眸看着手里温热的包子，白雾袅袅，暖意绵长。
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片刻后，他没有执拗推脱，轻轻颔首。
“谢谢。”
他拆开纸袋，拿出其中一个包子，小口咬下。
滚烫的肉馅，蓬松的面皮，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落入胃里，熨帖了连日的疲惫与寒凉。
朴实简单的烟火味道，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点暖意。
他吃得很慢，安静又克制。
老人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叮嘱：“吃完早点回去你的侦探社歇着，别在外面瞎逛。夜里风大，天冷，不安全。”
落星城的夜晚从来算不上安稳。
普通刑事案件层出不穷，更不要说不普通的了。
没人知道重叠现实何时出现又因何出现如何消散。
它像悬在所有人类头顶的未知利刃，诡异、神秘、致命，无数人在突如其来的重叠现实里永久失踪、死亡、消散，尸骨无存。
砚珮星咀嚼完最后一口包子，轻轻点头，声音清淡：“我知道。”
“快回去吧。”老人又重复了一遍。
砚珮星抬眼，朝着老人微微颔首道别，转身，离开了温热的包子摊。
他没有回老街深处的侦探社。
夜色沉沉，寒风凛冽。
他沿着破败空旷的老街，一步步往前走，步履平稳，顺着笔直的路面，走向横跨落星河的旧跨江大桥。
落星桥。
整座落星城最出名的自杀之地。
这座老旧的桥梁早已停止通车，护栏斑驳锈蚀，常年无人维护。桥下河水冰冷湍急，深不见底。
每年深冬，都会有无数走投无路的人踏上这座桥，终结自己潦草痛苦的一生。
落星桥的风，永远比城市任何一处都更冷，更刺骨。
世人都说，落星桥下，葬尽落魄人。
砚珮星一步步走上桥面。
夜风呼啸着席卷而来，狠狠撞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掀起他的衣摆，碎发凌乱贴在额前。
两岸的路灯老旧昏暗，光影斑驳，落在他清冷平淡的侧脸上，看不出悲喜，看不出绝望。
他这一生，从醒来开始，就是一场无意义的漂泊。
失忆无根，前路茫茫。
做最辛苦的活，挣最微薄的钱，日复一日困顿潦倒，拼尽全力也抓不住半点安稳。
他看透无数案件里的生死离别、人性善恶，拆解无数谎言与诡计，却解不开自己的人生。
活着，好像没有半点意义。
三十星币，是他人生最后的余额，也恰好可以为他潦草短暂、空白荒芜的一生，画上句号。
砚珮星走到桥梁最中央，停下脚步。
冰凉的晚风呼啸而过，桥下河水翻涌，漆黑一片，无声吞吐着夜色。
他微微俯身，看向桥下幽深冰冷的河水，眼底一片平静。
他想就这样结束，好像也很好。
不用再日复一日奔波，不用再困顿求生，不用再顶着残缺的记忆，漫无目的地熬着虚无的人生。
可就在他心绪沉降，即将俯身的瞬间。
不远处的桥尾，微弱的路灯阴影里，传来了一声极细，带着颤抖的孩童啜泣声。
细碎、软糯、恐惧，被狂风几乎彻底淹没，却清晰地落进了砚珮星的耳朵里。
他动作一顿，骤然抬眼。
视线穿过漫天夜风，落在桥边角落。
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护栏边。
小女孩穿着单薄破旧的浅色小裙子，在零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赤脚踩在冰冷的桥面上，头发凌乱，小脸冻得通红，眼眶通红，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孤零零站在护栏边缘，距离悬空的桥下，仅有咫尺之遥。
偌大的落星桥，死寂无人。
寒风呼啸，夜色苍凉。
整座空旷的桥梁之上，只有意图自尽的他，和一个濒临坠落的小女孩。
砚珮星清冷的眉眼骤然一凝，心底骤然绷紧。
他素来心软，见不得孩童流离，见不得鲜活稚嫩的生命就此凋零。
哪怕自己早已厌倦人间，打算就此落幕，却依旧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自己眼前。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收敛所有消极心绪，抬步朝着小女孩快步走去。
可就在这一瞬。
整片漆黑的夜空，骤然剧烈震颤。
轰隆——
无声无息的震动席卷天地，没有惊雷巨响，却让整片空间剧烈扭曲、褶皱、晃动。
空气骤然变冷，周遭的路灯瞬间全部熄灭，整座落星桥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原本呼啸的夜风骤然静止，万物寂静得诡异恐怖。
空间像是一层单薄的画布，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撕裂、折叠、重叠。
灰蒙蒙的诡异白雾从虚空之中源源不断涌出，迅速铺满整座桥梁，吞噬灯光，吞噬夜色，吞噬周遭所有的现实景象。
空气变得粘稠、冰冷、凝滞。
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检测到局部空间折叠扭曲。】
【重叠现实，正式开启。】
白雾翻涌，空间崩塌，周遭现实飞速消融、扭曲、替换，危险瞬间笼罩住那个年幼的小女孩。
孩子吓得浑身僵硬，哭泣声戛然而止，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骤然异变的天地，浑身颤抖，濒临坠落护栏之外。
千钧一发。
砚珮星瞳孔微缩，他没有丝毫迟疑，彻底摒弃了自尽的念头。
他快步上前，俯身伸手，一把将单薄幼小的孩子紧紧揽进怀里。
温热的手臂牢牢护住颤抖的小女孩，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漫天灰白浓雾彻底席卷而来，吞噬了桥梁，吞噬了夜色，吞噬了现实世界的所有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