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勇敢找寻幸福的辉 太古里,信 ...
-
*太古里的陌生人*
信,是来自韩国的留学生。
在来成都以前,这座城市于他,不过是舌尖上的麻辣、湿润温润的气候,与慢得恰到好处的生活节奏。信从未设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如一束光,将往后漫长的岁月,尽数照亮。
相遇的那日,是金秋午后,满城桂香漫在风里,甜而不腻,轻轻裹着往来的行人。
太古里人声熙攘,音乐喷泉在身侧起落,水珠在阳光下碎成星点。信漫无目的地立在水池边,仰头望着对面高楼上的电子屏,目光放空。心底一片澄澈安宁,无牵无挂,亦无期盼,只像个游离在喧嚣之外的旁观者,静静立在人间烟火里。
直到一阵脚步声靠近。
步伐很轻,却偏偏清晰地落进信的耳中,停在身侧。
信下意识侧过头,撞进他的视线里。
“嘿,你好。”
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混着秋风,温柔地飘进信的耳际。
信抬眼望去,男生身形高大挺拔,肩背结实,眉眼清朗,只是笑容略显局促。信微微颔首,弯眼一笑:“您好。”
“请问你…… 你是来成都旅游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甚至微微发颤。
信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扑哧,我在成都读书,不是游客。”
“原来是学生啊。” 他抬手挠了挠头,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怎么,我看起来很显老,不像学生吗?” 信语气里带了点浅浅的戏谑。
后来他无数次同信回忆这天,说自己向来内敛腼腆,从不会贸然上前同陌生人搭话。可那日,见信立在桂花与光影里,像一幅安静的画,又像一道落在他心上的光,鬼使神差般,他便不受控制地走了过来。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愈发紧张,慌忙解释,“你…… 你应该不是中国人吧?口音很像韩国人。”
信微感意外,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起去喝茶吗?” 他的邀请来得自然,仿佛在心底演练过许多遍,“我…… 我正好也没什么事。”
“我不太喜欢喝茶。”
若是平日,信大抵会礼貌婉拒。可那一刻,心底莫名浮起一种奇异的预感,不排斥,不慌乱,只是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悸动,说不清道不明。
他瞬间手足无措,眉眼间写满紧张,显然以为信拒绝了他。
信看着他的模样,缓缓开口:“敢这么直接约我喝茶,是成都人的热情,还是你独一份的热情?”
“我不是成都人,我是泸州的。酒城泸州知道吗?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他整张脸都红透了,却还在努力稳住语气,试图证明自己的正经。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怀疑你。” 信对着他甜甜一笑,“只是我不喝茶,我喝咖啡。”
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好,那我们去喝咖啡,你有想去的店吗?”
他们寻了一家安静的小店,靠窗落座。窗外便是大慈寺,红墙青瓦古朴雅致,院内高大的银杏枝叶随风轻晃,簌簌声响清晰入耳,隐约还夹杂着寺内隐约的诵经声,心在一瞬间便沉静下来。
他很是细心,端来三杯咖啡:“你说随便,可店里没有这个,我就点了一杯冰美式,两杯拿铁,你挑喜欢的喝。”
信抬眼笑望他:“真贴心,我喝冰美式就好,拿铁你可以都喝。”
他坐下,低声喃喃,像在自言自语:“两杯的话,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怕什么,喝不完我们可以分着喝呀。” 信被他这份憨直逗得心头一软。
“哦哦。” 他又挠了挠后脑勺,这才安稳坐下。
那个下午,他们没有试探暧昧,没有打探隐私,只是轻松自在地闲谈。聊彼此的生活,聊信在川大的求学日常,聊中韩相似又相异的文化习俗,聊饮食口味,聊看待事物的不同视角。
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处,仿佛早已相识多年,毫无生疏隔阂。
聊到中途,他忽然神色认真起来,望着信轻声问:“你最喜欢的一句中文是什么?成语或者俗语都可以。”
信没有刻意斟酌,只是真心实意、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清澈的爱,只为中国。”
他骤然沉默。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怔怔地望着信,良久回不过神。
那时信还暗自忐忑,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郑重,让他陷入了尴尬。
直到后来他才知晓,在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刹那,他心底便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告诉他:这个人,你不能错过。
相谈甚欢,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是傍晚。他们没有相约共进晚餐,只是互加了微信,在咖啡店门口道别。
信刚扫开一辆共享单车,微信提示音便轻轻响起:
你好,我叫曾辉,你可以叫我‘辉’,我是一名边检官,不过再过两年可能就要离岗做其他工作了。今天很开心认识你,希望以后能常联系。对了,你长得好帅,嘿嘿。
信弯唇一笑,指尖轻敲屏幕回复:
你好,我叫郑信,家里人都叫我‘信’,是川大的硕士留学生,大概还要在这里读一年多,要看成绩而定。今天也很高兴认识你,非常期待和你继续联系,曾警官。
他姓郑,他姓曾,读音相近。
他名中有信,他名中有辉。仿佛从相遇那一刻起,命运便将答案,悄悄写进了他们的名字里。
只是那时的信还未曾明白,这场看似不经意的邂逅,会带他坠入一段时光:痛,便痛得彻骨;爱,也爱得淋漓。
*似懂非懂*
单车碾过河畔的自行车道,车轮碾着风,掠过身旁行色匆匆的路人。信的脚一下下蹬着踏板,目光却飘向了河面,下午那个男生的模样,正一寸寸在脑海里铺展。
浓眉如墨,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盛着清凌凌的光。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锋利得像未经打磨的刀锋,却偏偏被那束澄澈的眼波柔化了几分。不知怎的,这双眼睛总让他想起那个中印边境的少年英雄:那个爱吃橘子,最后长眠在边境高原的福建少年。
信曾专程去过少年的老家,站在村口那幅巨幅画像前,买了很多橘子,轻轻放在巨幅画像旁。就像隔着山海,去赴一场无声的探望。这份充满敬意和喜爱的时光,落在了眼前这个韩国男生的身上。
手机响起,是弟弟俊熙的来电,韩语的语调带着清亮:“哥,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骑车呢,二十分钟到家。” 信的声音很轻,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和俊熙同在一所大学,为了陪伴弟弟,他选择了第二个硕士课程研修。弟弟是川大世界级教授的得意门生,身边有个同为韩国人的女友昭媛,温柔的很,也和他们兄弟同住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
他们的家庭,是典型的韩国中产模样,母亲是医生,父亲是地方官员,家教严整又传统,连孩子们的伴侣,都默认该是同国的人。
单车转过弯道骑上了九眼桥,信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安顺桥,桥影在河水中晃出细碎的波纹,心头忽然漫上一层淡淡的怅惘。方才电话里,准弟媳在俊熙旁软糯的声音还在耳边绕,那句 “我和俊熙一起做了您爱吃的酱土豆,您快回来吧。”像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而此刻川流不息的人民南路上,帕拉梅拉的引擎平稳地驶着。辉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树影上,思绪却缠在了下午的相遇里。
那个韩国男生,生得干净极了,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丝,阳光落在他眉眼间,便揉碎了满世界的明亮。说话时语气温和,眉眼弯弯,言语里藏着对中国的满心敬意与喜爱,哪怕只有短短几小时的交谈,却像跨越了山海的契合。这是辉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人聊得如此同频,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凑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按了下去。电话接通的瞬间,母亲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川渝口音的软糯:“幺儿,吃饭没呀?咋还不回家哦?你爸还念叨着,等你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藤椒鱼呢。”
“妈,我就歇两天,不开两百多公里回去了,等大休假的再回。” 辉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电话那头的慈爱,“你和我爸都要照顾好身体,别太操劳。”
“要得要得,妈都记着。” 母亲的声音软得像棉花,“你总是一个人,妈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辉别过脸,看向窗外掠过的灯火,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局促。
“咋个不担心?一个人哪有两个人好。” 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爸也说了,只要有合适的…… 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你们好好在一起,就行。我们没别的要求,就盼你快快乐乐的。”
“妈,别说这些了。” 辉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忽然发热,母亲的柔软像一张网,缠得他喘不过气,“我要上高速了,先不说了。”
“好嘛好嘛,注意安全,放大假一定回家哈。”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舍,却还是温柔地应着。
挂了电话,辉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了点湿意。窗外的风灌进车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信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些温和的话语,还有透着咖啡香气里,两人偶尔的沉默。
简阳的夜带着几分湿凉的烟火气,辉把车稳稳停在老巷口,手机接连震动,是同事打来的电话,语气热络地约着一起去吃晚饭、喝两杯。
他靠在车门边,语气淡而客气:“不去了,你们玩吧,我有点累,想自己待一会儿。”
接连推了两三通邀约,他才转身走进街边一家亮着暖灯的小馆子,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羊肉锅,汤汁翻滚,香气扑鼻,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抬手要了一瓶泸州老窖,自斟自饮。
一杯辛辣入喉,心事便跟着翻涌上来。他初中时就清楚自己喜欢男生,高中时期有了第一个对象,两人相处过程中被妈妈偶然察觉,他算是被动中和家里坦白了。作为独生子,他原本做好了面对风暴的准备,可在那个相对保守的酒城,他的父母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把他当成异类,只是沉默片刻后,轻声告诉他,只要他过得安稳舒心,比什么都重要。这份沉甸甸的包容,一路陪着他走到现在。
可这晚,满锅鲜香他吃得索然无味,一瓶酒慢慢见了底,舌尖只剩微微灼烧感。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信的模样: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那句 “清澈的爱,只为中国”,还有他温和却有力量的笑容。
酒精一点点漫上来,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翻腾,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川大附近的公寓里,信、弟弟俊熙和准弟媳也在用晚餐。三人围桌而坐,餐具摆放规整,氛围安静有礼,带着韩式家庭特有的内敛与分寸,晚辈对长兄敬重有加,谈笑也温和克制。
饭桌上,兄弟俩互相交流着最近新学的中文词句,你来我往轻松自然。准弟媳正在中文班进修,词汇尚且生疏,信便格外留意她的理解程度,在她能听懂的范围内,尽量和弟弟用中文对话,偶尔耐心帮她纠正发音与用词。一餐饭吃得平静有序,暖意淡淡。
饭后闲聊片刻,信便回了房间。冲完澡,时间将近十点,他坐在书桌前,在柔和的台灯下安静整理学习材料,侧脸线条利落沉稳。
手机忽然响起微信电话,屏幕上跳动着 “曾辉” 二字。
信随手接起:“你好。”
“你好,信......“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意,神志却清醒,只是语气比白日更松缓。
信一边翻着资料,一边淡淡开口:“还没休息?”
“刚在简阳随便吃了点,” 辉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真诚,“下午分开之后,我一直想起你。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跟人这么聊得来,几乎什么都能说到一块儿去。”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你人真的很好,温和又有风骨,尤其是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特别让人佩服。”
信听着,指尖轻轻一顿,随口问道:“你是公务员吗?我是外国人,这样联系会不会对你工作有什么影响?”
“我还在实习阶段,” 辉答得清淡平和,全无炫耀之意,“工作内容不涉密,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也不会一直在这儿待下去,我爸爸那点事业,之后总归是要我回去接手的。”
信轻轻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无波:“嗯,你喝了酒,早点休息就好。”
辉愣了一瞬,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软了几分:“好。那我这么晚冒昧打给你,会不会不太礼貌?”
“不会,想打就打,没什么关系。” 信回答得坦荡自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酒意与心绪缠在一起,辉轻轻开口:“那下周末,我去成都找你,一起喝咖啡?”
“如果没有课程和其他安排,可以。” 信应得干脆。
“那我记好了。”
电话挂断。
辉靠在枕头上上,借着一点酒意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声叹道:“他真的好吸引人。”
书桌前,信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嘴角极轻地微微一扬,转瞬便恢复平静,重新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材料,仿佛那通深夜来电,不过是微风掠过,不留痕迹。
*“约会” 龙泉山*
周五晚上,辉刚从边检线上换岗下来,制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便迫不及待点开微信,指尖飞快敲出一行字:信哥哥,明天我休息,可以请你一起喝咖啡吗?
消息发送的瞬间,他的心便砰砰狂跳起来,生怕下一秒收到的,是委婉又客气的拒绝。
几乎是同一秒,微信电话骤然响起。
他手猛地一抖,手机险些脱手,慌忙接起,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信哥哥,你…… 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手里抱着东西,打字不方便。还有,别叫我信哥哥。” 电话那头,信的气息微微发喘,像是正一步一步爬着楼梯。
“好呢,可是为什么不能这么叫你呀?”
“不知道,就是听着怪怪的。”
“我比你小四岁,本来就该尊重你啊。你们韩国的礼节,可比我们这边严谨多了。”
“干嘛总提我的年纪,我很老吗?我也才二十七岁!” 信终于踏上三楼,将借阅的资料轻轻放在同学的空位上。见人不在,他又细心贴好便签,才转身离开。
辉随手摘下领带,忍不住弯眼偷笑,声音软乎乎的:“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直接喊我名字,或者喊哥哥也行…… 哎,算了,随你便吧。明天我想多睡一会儿,大概十点才起,我们不如约午餐?我学校旁边有家韩料店味道不错,我请你。”
“哥,韩餐我们留到晚上吃好不好?我们先去龙泉山。我看同事朋友圈发的照片特别好看,明天天气也好,山上还有家氛围很棒的咖啡店。” 辉已经走出航站楼,晚风拂面而来,清爽得让他心情越发明朗。
“嗯,好。”
“哥,你把定位发给我好不好?我明天直接去接你。”
“你有车?”
“嘿嘿,有一辆代步车。”
“好,我到家后发给你。那明天见。” 信答应得干脆又自然。
“好的哥,明天不见不散。”
辉挂断电话,脸上漾开明朗又干净的笑意,一整天执勤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信回到家时,俊熙和昭媛小两口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他走过去,唇角轻轻扬起:“俊熙,我明天要和一个朋友去龙泉山转转,晚上也不回来吃饭了。”
“哥有女朋友了?” 俊熙立刻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藏不住的惊喜。
昭媛轻轻推了他一下,又温柔地看向信,笑着说:“您先去洗手吧,马上就可以用餐了。”
“好的,辛苦你们了。” 说完,信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你干嘛这么突然问哥哥?” 昭媛轻声嗔怪。
俊熙嘻嘻一笑,眉眼弯弯:“哥当然要谈恋爱啊,必须得有女朋友!”
昭媛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望向信紧闭的房门。
第二天上午,信醒来时,弟弟和昭媛早已出门。早餐安安稳稳摆在餐桌上,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又温暖:
哥哥,我和昭媛去学校有事,记得吃早餐。冰箱保温袋里有个蛋糕,是昭媛和她朋友一起做的,你带上和朋友一起分享吧。玩得开心一点哦。你最爱的弟弟。
心口漫开一阵暖意,信刚坐下准备动筷,辉的电话便打了进来:“哥,我到你家楼下了。”
“啊?哦,好,我这就下去。”
信慌忙扒了几口饭,又匆匆喝了一口汤,碗筷随手搁在水池里,打开冰箱拿出保温袋,再抓起包,急急忙忙冲向电梯。
刚到小区门口,便看见辉在朝他用力挥手。
今天的他穿一件米色宽松衬衫,搭配黑色牛仔裤,脚踩干净的白色板鞋,寸发打理得精神利落,整个人挺拔又清爽。
信对着他轻轻一笑。
就这浅浅一笑,又在辉心底搅起一圈温柔的涟漪。
“哦莫,这么好的车,就只是‘代步车’?” 信看着眼前亮眼的帕拉梅拉,忍不住笑着调侃,“原来是隐形富二代啊。”
辉瞬间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哥,别调侃我了,快上车吧。”
“那我可以坐副驾驶吗?”
“当然可以,而且必须。”
“一般副驾驶不是留给女朋友坐的吗?这么好的车,你应该不缺追求者吧?” 信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哥,我没有女朋友!” 辉的语气忽然认真得有些生硬。
“我就随口说说而已。” 信意识到自己或许说错了话,连忙轻声解释。
辉嘿嘿一笑,快步走过去帮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快上车吧。你手里拎的是什么?”
“我弟女朋友做的蛋糕,说让我们一起尝尝。”
“真羡慕你们一家人感情这么好。”
“呃……” 信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轻轻轻叹一声。
上车系好安全带,辉贴心地打开智能循环风。
跑车驶离二环高架,沿着成龙大道向龙泉驿方向平稳奔驰。九月的天气早已褪去酷暑,车窗微敞,晴空万里,清风阵阵拂面而来。信戴着墨镜望向窗外,柔和的侧脸轮廓下,藏着眼底浅浅的笑意,心情确实格外轻松。
辉驾驶得十分平稳,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无比清晰:
“哥,我不喜欢女生,我喜欢男生。”
信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倒不是讶异于他的取向,而是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坦荡地说出口。
辉见他沉默不语,弯眼笑着问道:“哥,吓到你了吗?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不不不,我没有。我只是…… 我其实有点感觉到,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坦诚。” 信语气微微慌乱,却还勉强维持着镇定。
“哥,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异性还是…… 我感觉哥和我是一样的人。” 辉俊朗的侧颜刚毅利落,连问话都干脆直接,一下撞在信的心口上。
“我、我、我…… 你怎么这么直接,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直白吗?” 信是真的有些招架不住,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哥,我是成年人了,你也是。你直接回答我就好了。”
“好啦真是的,我和你一样,行不行!”
“嘿嘿,我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 辉笑得一脸得意,眼底亮晶晶的,“那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 暂时还没有。” 信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太棒了!哥,我喜欢你!”
“啊……” 信这下彻底慌了神,心跳骤然失控,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辉侧头瞥见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柔声安抚:“嘿,欧巴,别慌呀。我又没有逼你立刻回应。我喜欢你,不代表你必须马上喜欢我。”
“你好好开车,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信强装镇定地把头扭回窗外,刻意不去看身旁的人。
只是墨镜之后,他的眼角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耳尖的红意也悄悄蔓延到脸颊,心底乱糟糟的,却又甜丝丝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慌乱还是什么。
他只是不敢轻易动心。身为韩国家庭的长子,世俗眼光、家族期许、身份牵绊,都让他不敢随意放纵心意。可他心底清楚,自己并不讨厌这份热情的靠近,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
驶入龙泉山的山间公路,初秋时节,路两旁梯田层叠,农家乐与果园错落分布,金黄的柑橘挂满枝头,风里裹着清甜的果香,还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温柔得让人安心。
辉其实一早便打定主意来龙泉山。他听闻山上石经寺香火鼎盛、祈愿灵验,想来诚心求一份庇佑,保佑这个让他惦念了整整一周、一闭眼就浮现眉眼的韩国哥哥,平安顺遂,也愿自己这份心意,能被他慢慢看见。
车子停在石经寺山门前,古刹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于苍翠之间,香烟袅袅,宁静悠远。两人在山门口请了香烛,缓步走入。信本就信佛,神情不自觉庄重柔和。
大雄宝殿之外香烟缭绕,半山的千手观音宝相庄严,殿侧转经轮静静伫立,清风拂过,缓缓转动,载着世人虔诚的心愿。辉双手合十,闭眼祈愿,满心满眼,全是身旁之人。
信也恭敬上香,心中默念,先是家人安康,弟弟俊熙学业顺利,与昭媛安稳幸福,最后才停在一句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小心思上:愿前路少一些身不由己,愿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不要匆匆散去。
从石经寺出来,心境都平和柔软了许多。两人驱车前往一间山地骑友常打卡的咖啡店,小店立于山路边,门前就几株沁人心脾的桂花树,店内音乐温和流淌,安静又治愈。
落座之后,两杯咖啡氤氲着热气,奶香与咖啡醇厚的气息缓缓散开,终于到了两人慢慢说话的时刻。
辉先开口,语气坦荡而坚定:“哥,我想正式介绍下我的情况,我家不算复杂,妈妈是家庭主妇,爸爸在老家做商贸,生意做的还可以。很多人觉得我会顺着家里安排走,可我从小就想当警察,现在的职位虽然和我的理想有很大不同,但目前这样守在边检线上也算稳定的,现在的生活,我很喜欢。不过,都说计划没有变化快,我爸还是常唠叨让我接替他的产业,毕竟我是家里独子,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我几年前就出柜了,爸妈还挺包容我。我眼光其实很高,所以从我知道自己取向到现在,也就在高三的时候短短暧昧了一个同学,然后就单身到现在。那天在太古里看见哥站立的身影,我一下就被吸引了,鬼使神差就去跟你打招呼了。然后,我就喜欢上哥了!这种心动真的非常明显,明显到我自己都有点惊讶。哥说我太直接,其实那是我的性格,我没有那些花花肠子,甚至有人说我憨,可如果爱一个人都要扭扭捏捏,那我真就不算男子汉了......”
他的话透着一股刚硬的力量,像是告诉信,他并非是只听家里安排的少爷,他有自己的坚持,也有护住心意的能力。
信晃动着手里的冰美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柔和地望着他,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谢谢你的坦诚,辉!我家里和这边不太一样。虽然在首尔,但我们算是比较传统的家庭,规矩会多一些......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对你的感觉到底算什么,可如果没有好感,我想我们可能也就是那天喝杯咖啡,然后做个普通的朋友而已......”
他没有细说家族官宦背景,没有提及身为长子的责任与束缚,每句话只是点到为止。那些沉重的身不由己,他暂时还不知如何开口,也怕一说出口,眼前这份轻松的心动,便会变了味道。
辉看懂了他眼底的闪躲与温柔的负担,没有追问,只是弯眼一笑,语气轻缓而笃定:“没关系,哥想说的时候再说就好。反正,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信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暖光。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阴影。
而辉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离开咖啡店时,山间暮色渐柔,桂香仍在风里绕着衣角。辉先一步绕到副驾旁,轻轻拉开门,动作自然。信坐进车里时,耳尖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红,一路的心动尚未平息,又被这细微的体贴轻轻戳了一下。
车子顺着山路往市区回驶,辉的心情轻快得快要飘起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他点开车载音乐,一首温柔缱绻的韩语情歌缓缓流淌出来,这是他前一晚连夜翻遍歌单,特意为信挑的。旋律轻柔浪漫,衬得车厢里的暧昧又浓了几分。
信原本望着窗外,听见熟悉的母语情歌,微微一怔,侧头看了辉一眼,眼底漾开一点柔软的笑意。
就在这时,信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神色一敛,连忙接起,声音瞬间放得恭敬又温顺:“您好,爸爸。”
辉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指尖轻触屏幕,把音乐悄悄关掉,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严厉,语速不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隔着一点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份压迫感。辉一句也听不懂,却能清晰想象出电话另一端长辈的模样,就像韩剧里那种传统大家族的大家长,沉稳、严肃,自带气场。
而信语气恭谨有礼,应答简短得体,每一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
辉一边稳稳开着车,一边在心底偷偷嘀咕:以后要是真和哥哥在一起了,见家长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得这么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喘地对着郑爸爸说话?想想还有点紧张。可一想到能名正言顺站在信身边,又忍不住偷偷甜起来。
一通电话结束,信轻轻舒了口气,收起手机,神色恢复了温和。
“家里打来的?” 辉轻声问。
“嗯,父亲。” 信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谈,显然不愿打破此刻的轻松。
车子驶入市区,两人径直来到川大旁一家口碑很好的韩餐馆。店面不大,却很有韩式小馆的温馨氛围。信显然是熟客,熟稔地点了一大桌传统菜式,还特意点了一份在成都价格不菲的酱蟹。
“这个在这边很难得,这家做的很正宗,你尝尝看。” 信热情地把蟹盘往他那边推了推,眼里带着分享的欢喜。
辉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咯噔一下。
他看着色泽红亮、近乎生食状态的酱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是第一次吃韩料,对这类生腌更是完全没经验,看着软嫩湿润的蟹肉,心里直发怵,可又不想扫信的兴,更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显得没见过世面。
他硬着头皮拿起筷子,轻轻挑了一小块,闭着眼往嘴里送。
入口那一瞬间,生鲜的软糯混着酱料的咸香直冲味蕾,还有些许腥味,辉表情管理当场失控,嘴角微微抽搐,强忍着才没当场失态,只能拼命小口咀嚼,用水艰难往下送,耳根都憋红了。
信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太适应,忍不住低笑出声,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吃不惯吗?没关系,不用勉强。”
被戳穿小心思,辉彻底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坦白:“第一次吃......有点没适应。”
一句话说得又坦诚又可爱,反倒让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轻松。辉心情实在太好,笑着提议喝点酒,说自己晚上不回去,在市区朋友家暂住一晚。信没有推辞,陪着他开了两瓶烧酒。酒液清冽入喉,气氛越发热络,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笑声不断,暧昧在杯盏之间轻轻浮动。
酒足饭饱,代驾准时抵达餐馆门口。
短暂的道别有些不舍,却也分寸得当。辉目送信离开,自己才上车,吩咐代驾按照预定路线前往城南的W酒店。
他根本没有什么市区的朋友。
只是想多留住一点今天的余温,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完美的一天。
开好房间,冲完热水澡,辉一身轻松,他看了眼窗外的不远处霓虹闪烁的“双子塔”,然后关上窗帘躺到床上。房间里安静极了,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一整天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信在阳光下的笑、石经寺里虔诚的侧脸、咖啡店温柔的眼神、餐桌上忍不住的轻笑、喝烧酒时微微泛红的眼角……
每一幕都甜得发烫。
他抱着枕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在满室的甜蜜与心动里,慢慢沉入梦乡。
而另一边,信回到家中,匆匆洗漱完毕,便坐到书桌前准备学习。他翻开书本,笔尖落在纸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眼前反复浮现出辉的样子,米色衬衫干净挺拔的身影,直白热烈的眼神,开车时专注的侧脸,吃酱蟹时窘迫又可爱的模样,还有那句毫无预兆却无比真诚的 “哥,我喜欢你”。
原本清晰的知识点,渐渐被那张俊朗帅气的脸打乱。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住眉心,无奈又无奈地,再次被那道热烈又坦荡的身影,占据了所有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