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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克制的温柔 还能再见吗 ...

  •   接下来的三周,我每天晚上下班,都会去烬余斋。

      博物馆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我通常会先回出租屋吃个饭,七点多准时到烬余斋,一直画到凌晨两三点,再赶在天亮之前离开。

      我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

      他永远坐在窗边的那张黑檀木书桌后,大多时候在看书,偶尔会摆弄手里的古董,从不开口说话,店里永远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我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他话极少,我跟他道谢,他大多只是淡淡“嗯”一声,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也从不靠近我坐的桌子,永远和我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一周后,才偶然知道的。

      那天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来店里,毕恭毕敬地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他桌上,叫了一声“梵先生”,又说了一句“梵总,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那个男人就退出去了。

      我才知道,他叫梵烬。

      很好听的名字,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点燃尽之后的沉寂与冷意。

      我依旧不敢多跟他说话,只是每天来的时候,会跟他打一声招呼,走的时候,会跟他说一声谢谢。他大多时候只是抬眼看我一下,或者淡淡应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

      可我还是渐渐发现了很多,藏在他冰冷外表下的,极细微的温柔。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坐的那张桌子,离灯光很远,画细节的时候,总是看不清楚。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那张桌子的上方,多了一盏可移动的琉璃台灯,暖黄的灯光,刚好落在铺画的位置。

      我知道是他弄的,店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我画画的时候,习惯喝温水,第一次去的时候,自己带了一瓶矿泉水,放到后半夜,水就凉了。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白瓷杯,里面盛着温温的水,温度刚好入口。 之后的每一天,我到店里的时候,桌上的白瓷杯里,永远都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他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提过,就像这些事,从来都不是他做的一样。

      我心里暖暖的,却不敢戳破,只能每次走的时候,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再跟他认认真真地说一声谢谢。

      他依旧只是淡淡应一声,墨色的眸子落在书页上,看不出情绪。

      他永远和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哪怕是递东西,都会隔着整张桌子,绝不会碰到我的手。有一次我画到一半,笔洗里的水脏了,我起身想去换水,没注意脚下的地毯,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笔洗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连带着我整个人都往前摔去。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会摔在地上,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腰间忽然多了一股极轻的力道,扶了我一下,瞬间又收了回去。

      我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见梵烬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半步远。

      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冷松香,混着一点雪一样的气息,他的脸就在我眼前,苍白的皮肤,长长的睫毛,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还有一点极深的隐忍。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落在我的额头上,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我甚至能看见,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指节绷得很紧,连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一点。

      “小心点。”

      他的声音很哑,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到了窗边。

      我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热了。

      刚才扶着我腰间的那一下,力道极轻,像怕碰碎了我一样,隔着薄薄的衬衫,我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像冰一样。

      他的体温,怎么会这么低?

      我回过神,看着地上的狼藉,连忙蹲下来收拾:“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把地毯弄脏了,我来擦干净。”

      “不用。”

      他背对着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放着吧,会有人来收拾。”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摔变形的笔洗,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单,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刚才,不是不想扶我,是不敢。

      那天之后,他好像更刻意地和我保持距离了。

      我在店里的时候,他很少再从椅子上站起来,哪怕我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抬眼看我一下,很少再开口。

      可桌上的温水,永远是温的。

      我画到深夜,饿的肚子叫的时候,桌角会悄无声息地多一盒糕点,甜而不腻,是我喜欢的桂花味。

      我知道是他放的,可他从来不说,就像这些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渐渐不怕他了。

      我开始敢在休息的时候,主动跟他说话,跟他说画里的细节,说博物馆里的趣事,说今天遇到的可爱的游客。

      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不回应,也不打断,只是偶尔,在我说错了画的年代背景的时候,会淡淡开口,纠正我的错误,说几句关于这幅画的历史,声音低沉好听,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才发现,他懂的真的很多,关于书画,关于古董,关于那些千年前的旧事,他好像都亲身经历过一样,说出来的细节,连博物馆的老研究员都未必知道。

      “梵先生,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他抬眼看我,墨色的瞳仁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活的久了,见的就多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没再追问。

      现在想起来,他说的,从来都不是玩笑。临摹稿快画完的前几天,出了个小意外。那天晚上我画到凌晨,低血糖犯了,眼前一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我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却浑身发软,头晕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有低血糖的老毛病,今天走得急,忘了带糖,包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撑着桌子,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一阵极轻的风声掠过,下一秒,我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整盒水果糖。

      我抬起头,看见梵烬站在我桌前,离我只有一步远。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隐忍,担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渴望。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搭在桌沿的手,指尖抖得厉害,指节泛白。

      “吃糖。”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我愣了愣,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瞬间在口腔里化开,头晕的症状慢慢缓解了。

      我缓过来,抬头看着他,心里又暖又涩:“谢谢您,梵先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墨色的眸子很深,很深,像要把我吸进去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脖颈处,停留了几秒,又猛地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痛苦的东西。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了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再也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糖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他永远只在夜间活动,我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他。

      他的体温低得像冰,永远苍白的脸色,淡得没有血色的唇。

      他永远和我保持着距离,却又在细微处,给我极致的温柔。

      他看我的眼神里,永远藏着隐忍的、痛苦的渴望,像想要靠近,又拼尽全力地推开。

      还有他身上的冷松香,永远安安静静的店,那些沉淀了千年的古董,还有他说的那句“活的久了,见的就多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我心里,悄悄冒了头。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都二十一世纪了,哪里来的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三周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我画完了最后一笔,把临摹稿小心翼翼地晾干,卷进画筒里,再把《溪山清远图》的私藏本,认认真真地卷好,放回楠木盒里,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我要走了。

      以后,再也没有理由,来这家深夜的古董店,见这个清冷的男人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窗边的梵烬,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我早上起来,亲手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是他之前给我买的糕点的味道。

      我走到他的桌前,把保鲜盒轻轻放在桌上。他抬眼看我,墨色的眸子落在我脸上,没有说话。

      “梵先生,这三周,真的谢谢您。”我的声音有点涩,“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他的目光落在保鲜盒上,又移回我的脸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让我拿走。他却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质感。

      “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连呼吸都滞住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声音有点发颤:“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化不开的疏离,和一点我看不懂的、极致的痛苦。

      “我是个活在暗夜里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你不该踏进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画筒的背带,指尖泛白,喉咙里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又下起了雨,和我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最终,我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了木门,冲进了雨里。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没有看见,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血珠渗出来,又瞬间愈合。

      他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暗红的光,极致的渴望,和极致的痛苦,在他千年沉寂的生命里,第一次,溃不成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克制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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