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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喂镜子的人 挂钟敲完第 ...

  •   挂钟敲完第十二下的时候,镜子动了。

      不是403室内的镜子——是走廊里所有的镜面,同时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射的亮,是从镜子内部透出来的光,冷白色的,像冬天清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被太阳照透的瞬间。

      403室没有窗户。或者说,有一扇窗户,但外面什么都没有。

      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窗帘是暗红色的,布料厚重,垂到地面。窗外是纯粹的黑——不是夜色,不是阴影,是连光都无法存在的、绝对的虚无。玻璃上本该映出屋内的倒影:沙发、落地灯、墙上的照片、站着的七个人。

      但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面朝向虚无的镜子。

      然后字迹浮现出来。

      不是写在玻璃上,是从玻璃内部渗出来的。笔画一笔一笔地出现,像有人用沾了水的指腹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写字,水痕慢慢洇开,组成一句话。

      【规则七:403的住户,请每天喂一次镜子。】

      字体是红色的。

      但那种红和规则一到六的红不一样。规则是猩红色的,像警告,像血迹干涸后的颜色。这一行字的红更淡,偏粉,像稀释过的血液,又像某个人用嘴唇抿掉多余的口红之后,在纸巾上留下的印子。

      “喂镜子?”周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变调的尾音,“什么意思?镜子怎么喂?喂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马尾女人——林烬后来知道她叫方晴,二十四岁,实习护士——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从玻璃上的字移到茶几上的蓝色纸条,又移到墙上的照片,最后落在林烬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看林烬。

      不止她。矮个子男人——他叫刘东,三十七岁,开便利店的——也把目光转向了林烬。女学生抱着书包缩在角落,但她也在看林烬。光头大汉叫赵刚,押运公司的,他倒是没看林烬,他在看谢辞。

      人恐惧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找依靠。这个房间里有两个看起来不恐惧的人,他们各自选了一个。

      林烬没有回应那些目光。他走到落地窗前,抬起手,指腹贴上玻璃。

      冰的。

      不是正常的玻璃的凉,是更深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冰。像把手伸进冬天的河水里,皮肤先是刺痛,然后麻木,然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他在玻璃上摸到了那行字。

      笔画有凹凸感。不是刻上去的,是某种更软的痕迹——像指甲划过蜡烛表面留下的划痕。

      “有人在里面写过字。”林烬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方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里面?什么里面?”

      “镜子里面。”林烬收回手,指腹捻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这行字不是从外面写上去的,是从镜子内部。”

      谢辞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从进门开始他就没动过,手还是插在口袋里,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林烬说话的时候,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不是看林烬,是看玻璃上的字。

      “喂镜子的时间,”谢辞开口,“规则二的时间段。”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烬回头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那截下颌线条很平静,嘴唇抿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说的话是准的——规则二:午夜零点至凌晨三点,请勿直视任何镜面超过三秒。这是整个副本里唯一明确标注的时间窗口。

      “喂镜子的时间在零点到三点之间,”林烬接上他的话,“这是'不能看镜子'的时间段。规则让你在一个不能看镜子的时间,去做一件必须面对镜子的事。”

      “矛盾规则。”谢辞说。

      “经典的杀人逻辑。”林烬说。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语速也不快,但话与话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流着流着就汇到了一起。

      方晴的脸彻底白了。

      “那……那怎么办?不喂会违反规则七,喂的话——喂的时候必须看镜子吧?看镜子就违反规则二。怎么都是死?”

      “规则七说的是'请每天喂一次',”周建国推了推眼镜,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在努力思考,“'请'这个字——是不是说明不是强制性的?”

      “你可以试试不喂。”林烬说。

      语气很平,像在建议一道菜可以不放盐。

      周建国不说话了。

      林烬没有继续讨论规则。他转过身,开始打量整个403室。

      老式公寓的格局。客厅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连接着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两扇门。四扇门都是关着的,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瓷砖——应该是卫生间。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指针指向零点零三分。

      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红嘴唇,红裙子,站在403的门前。她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到像量过角度——嘴角上翘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眼睛弯起的程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不像是笑出来的,像是摆出来的。

      照片的相框是木质的,深棕色,边框上刻着花纹。玫瑰花纹。和墙纸上褪色的玫瑰是同一种。

      林烬伸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了下来。

      “你——”周建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相框背面是一层薄木板,四角用小钉子固定。中间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403的住户守则:每天喂一次镜子。每次喂完,可以在镜子里问一个问题。」

      「她会回答你。」

      「但不要问她关于孩子的事。」

      林烬把纸条递给谢辞。

      谢辞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条还给林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左手腕的屏幕亮了一下——他在记录。

      林烬把相框翻到正面。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但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原因,她的眼睛好像往旁边偏了一点。不是看镜头,是看相框边缘——看林烬的手指。

      林烬与照片里的眼睛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把相框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下。

      “找日记。”他说。

      “什么日记?”刘东问。

      “这种老式公寓,这种照片,这种住户守则,”林烬走向短走廊,推开第一扇门——卧室,“住在这里的人,一定会写日记。”

      卧室不大。一张铁架床,床单是白色的,铺得很平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台历。台历的日期停在1974年3月12日,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没有日记。

      第二扇门。也是卧室,格局和第一间几乎一模一样。铁架床,白床单,床头柜,台灯,台历。台历的日期同样是1974年3月12日,同样用红笔画了圈。

      但这一间的床上有东西。

      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红色。

      林烬走过去,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本日记。红色封皮,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工整清秀。

      「今天新来了一个孩子。他长得很好看。」

      「我想留他住久一点。」

      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她看见这两行字,一只手捂住了嘴。

      林烬翻到第二页。

      「3月13日。晴。」

      「他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会偷偷看我。是个乖孩子。」

      「我给他换上了红衣服。他穿红色好看。」

      「镜子说他会住很久。」

      翻页。

      「3月15日。阴。」

      「孩子开始哭了。半夜哭,声音很小,像小猫。」

      「我把镜子搬到他房间里。镜子说这样他就不会害怕了。」

      「镜子需要每天喂。喂饱了镜子,它才会帮你照看孩子。」

      「喂镜子的方法是——」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钢笔用力地来回涂抹,把那一行字涂成一片深蓝色的墨渍。墨渍渗透了好几页纸,后面的内容都洇开了,只能辨认出零星的词。

      「……血……」

      「……三滴……」

      「……不要……」

      林烬把日记平摊在床头柜上,指尖点着那片墨渍。

      “被涂掉的喂法。”他说。

      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卧室门口。他没有进来,倚着门框站着,双手环抱在胸前。帽子还是压着,但角度让林烬刚好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颜色偏浅的、结了冰的湖一样的眼睛,正落在日记本上。

      “她不是第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谢辞说。

      林烬抬眼看他。

      “日记的主人,”谢辞说,“笔迹和住户守则的笔迹不一致。守则上的字更旧。”

      林烬把守则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日记旁边。确实。守则上的钢笔字迹偏草,墨色泛褐,是那种老式钢笔用久了之后出墨不均匀的痕迹。日记的字迹更工整,墨色也更新。

      “至少两个人在403住过,”林烬说,“守则是一个人写的,日记是另一个人写的。”

      “写守则的人留下了规则,写日记的人试图执行规则。”

      “然后写日记的人消失了。”

      “留下了日记。”

      两个人的话又接上了。像两块拼图,各自带着一部分形状,碰到一起刚好卡住。

      方晴站在林烬身后,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嘴唇动了一下,没敢插话。刘东蹲在走廊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在两个卧室之间来回转。女学生——她叫宋小雨,十八岁,刚高考完——抱着书包缩在客厅沙发上,没敢进走廊。赵刚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堵墙,但他的眼神也开始往卧室的方向飘。

      周建国在翻第二间卧室的床头柜抽屉。

      抽屉里有一把剪刀。生锈的。还有一卷纱布,用了大半。

      “这里有医疗用品,”周建国把剪刀和纱布拿出来放在床上,“说明有人受过伤。”

      “或者需要取血。”林烬说。

      周建国的手顿住了。剪刀悬在半空中,锈迹在台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林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日记,继续往后翻。

      墨渍洇透的部分翻过去之后,字迹重新变得清晰。但内容变了。

      不再是“妈妈”的口吻。

      「4月2日。我不知道今天几号。日历停在三月,我划掉了很多天,但我不确定划对了。」

      「镜子告诉我今天是4月2日。镜子不会说谎。」

      「它说孩子很好。它说孩子在镜子里很好。」

      「但我听不见他的哭声了。」

      翻页。

      「4月?日。」

      「我去看了镜子。镜子里的房间和这间一样。床一样。台灯一样。日历一样。」

      「孩子坐在床上。穿着我给他换的红衣服。」

      「他看着我。嘴在动。在叫妈妈。」

      「但我听不见。」

      「镜子说,再喂一次就能听清了。」

      「再喂一次。」

      翻页。

      笔迹从这里开始变了。

      不再是工整的钢笔字。变成了铅笔,字迹潦草,力度很大,有些地方铅笔尖断过,留下参差的划痕。

      「不要喂。」

      「不要喂镜子。」

      「它在吃。」

      「它在吃孩子。」

      「它吃掉了孩子的哭声。然后是声音。然后是名字。然后是影子。」

      「它每吃一样东西,孩子就在镜子里淡一点。」

      「现在孩子已经很淡了。我快要看不清他了。」

      「但镜子说再喂一次就能看清。」

      「它说再喂一次。」

      「它一直在说再喂一次。」

      铅笔字迹在这里中断了。后面的纸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参差不齐。

      林烬合上日记。

      卧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赵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沙哑,压得很低:“所以……喂镜子,喂的是人?”

      没有人回答。

      因为挂钟敲响了零点三十分。

      与此同时,落地窗上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这次的字更淡,是那种几乎透明的、像水渍一样的字迹。不是红色,是粉到近乎白色的红。

      【时间到了。】

      【你喂,还是我喂?】

      最后一个字浮出来的瞬间,落地窗上出现了倒影。

      不是屋内的倒影。

      是一个孩子的倒影。

      穿着红衣服,站在玻璃深处,脸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它抬起手,贴在玻璃内侧,与林烬之前贴在外侧的手掌相对。

      然后它张开嘴。

      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林烬读出了那个口型。

      ——喂。我。吧。

      谢辞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的左手腕抬起来,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开口。

      “概率变了。”

      林烬没有回头。“多少?”

      “如果你先喂,”谢辞说,“存活率91%。”

      “如果我先喂?”

      谢辞沉默了一秒。

      “83%。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拉我回来。”

      林烬转过身,背对落地窗,面对谢辞。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不太像笑的表情——嘴角没有弯,但眼睛里有光在动。

      “你怕我不拉你?”

      “我在算。”

      “算完了吗。”

      谢辞看着他。帽檐下那双结了冰的眼睛,冰面似乎薄了一层。

      “算了,”他说,“你会拉。但你会先让我在镜子里待满三秒。”

      林烬歪了一下头。

      没有否认。

      客厅里,周建国、方晴、刘东、宋小雨、赵刚都看着他们。五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恐惧、茫然、紧张、不解、某种说不清的期待。他们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但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件事。

      这两个人玩的游戏,和他们玩的,不是同一款。

      落地窗上,孩子的倒影还贴在玻璃上。它的手没有放下,嘴还在无声地动着。

      ——喂。我。

      ——喂。

      ——喂。

      挂钟的指针走向零点四十分。

      【归一论坛】>【副本实况区】>【镜廊公寓·新人本】

      主题:有没有人在看镜廊公寓?那个0719和那个连帽衫是怎么回事

      1L 匿名
      刚切进来,这个副本死了几个了?0719的生存率不是1.3%吗,怎么现在还活着

      2L 匿名
      活着,而且活得很精神。你往后看就知道了

      3L 匿名
      0719刚才把日记读完了,全程表情没变过。我说真的,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要么两者都是

      4L 匿名
      你们注意到没有,连帽衫一直在算概率。每次0719做什么之前他都算

      5L 匿名
      注意到了。而且他算完之后就什么都不说了,就站在后面看着。那个眼神,操,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后背凉

      6L 匿名
      不是凉,是宠。你们仔细看他算完概率之后的眼神

      7L 匿名
      6L你认真的吗,那个眼神叫宠?

      8L 匿名
      你去对比一下他看其他玩家的眼神。他看别人是看空气,看0719是看——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

      9L 匿名
      歪楼了。有没有人知道连帽衫的编号?我翻遍了新人榜没找到他

      10L 匿名
      ……你翻新人榜当然找不到。

      11L 匿名
      什么意思

      12L 匿名
      去看综合实力榜。前十。从下往上找。

      13L 匿名
      操

      14L 匿名
      操

      15L 匿名
      操什么操,说啊

      16L 匿名
      综合实力榜第四。ID:谢辞。状态:主动降级至新手副本。降级原因:未公开。

      17L 匿名
      一个排名第四的玩家,主动降级去新手本?他疯了?

      18L 匿名
      他没疯。
      他在看0719。
      他从一开始就在看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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