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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落 温衡醒过来 ...

  •   温衡醒过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声音。

      不是空调的嗡声,不是保安对讲机里那种滋滋啦啦的电流,也不是楼下垃圾车倒车时候那个刺耳的滴滴滴。是别的。更远,更旧,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夜里头传过来的。

      他睁开眼。

      头顶是房梁。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上头挂着盏油灯。灯芯不长了,火苗就黄豆那么大一点,昏昏黄黄照出一小圈。圈外头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有股味道,木头味,灰尘味,一点点霉,还有一样东西——玉屑那种涩味。

      玉屑。

      这味儿他太熟了。修复室里天天都是这个味道。玉料打磨的时候飘起来的细粉,落在桌上,落在衣服上,落在肺里头。师父说他能活到九十岁,肺里全是玉。

      温衡想坐起来。身子比脑子先动,手撑在身侧——不是床垫。硬邦邦的木板,没上过漆,糙得很,手心能摸到木纹的疙瘩和几根没刨干净的毛刺。他使了把劲,没撑起来。胳膊发软,像很久很久没动过,肌肉不听使唤。他又试了一回,这回成了。脊背离开板子的时候,腰椎那儿轻轻咔了一声。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等那阵晕劲儿过去。

      眼前慢慢清楚了。脚踩在地上,地是夯土的,踩得挺实,面上有一层细灰。脚趾头碰到土面凉得他一激灵——没穿鞋。

      这双脚不对。

      脚背比他原来的宽,脚趾头粗,大脚趾指甲上有一道竖着的裂,像是叫什么东西砸过。他动了动脚趾,脚趾动了,可是中间隔着点什么,跟戴了副厚手套去捏针一样。

      不是他的脚。

      温衡把手抬起来,凑到油灯底下。

      手背的颜色比他自己的深。不是晒的,是常年在露天里待着那种深法,风吹日晒出来的,不均匀,指关节那块更深些。骨节大,比他原来的手整整大出去一圈。他把手指张开,虎口那儿一层老茧,不是握笔杆子握出来的那种,是握刀的。茧面磨得光光的,最厚的地方有点发黄。手指收拢又张开的时候,那茧的位置跟刻刀刀柄的弧度正好合得上。

      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里也有茧。手指根底下有,小鱼际那块也有,是长时间攥着家伙磨出来的。指头缝里嵌着极细的粉末,青白青白的,灯底下有一点反光。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玉屑。不过不是现在电动工具打出来的那种跟面粉一样细的,是手工拿砂石一下一下蹭出来的,颗粒粗些,里头还混着砂石的渣子。食指跟中指的指肚上有几道浅白色的划痕,是玉料断口划的,已经结了痂。

      中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旧刀伤。

      跟他自己那道一模一样。位置,长短,斜着的角度。温衡把手指伸到灯下面。疤是白的,微微凸起来一点,两头有针脚印子——缝过。可是那针脚比他自己的稀,缝线也粗。不是医院里那种缝合线,是寻常的棉线,拆了以后留下的针眼大,愈合得也没那么平整。

      他把手放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虎口的茧,指缝里的玉屑,中指那道旧刀伤。全是他这十年最熟的东西,长在另外一双手上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外头有声音传进来。笃,笃。两下。停了一息。笃,笃,笃。三下。又停。那声音由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是梆子。更夫在敲梆子。

      温衡就这么坐在床沿上,听着梆子声没下去的方向。夜静得很,除了更夫的梆子,再没别的声音。没有车声,没有喇叭,没有楼上住户抽马桶的响动,没有隔壁装修的电钻。什么都没有,就是静。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他站起来。

      膝盖一软,他扶住床沿稳住了。腿也不对——长了,沉了,膝盖骨的位置比他习惯的要高出一截。他试着迈了一步,脚底板踩在夯土地上,凉意从脚心透上来。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已经能走直了。

      屋子不大。油灯也就照亮身前一条胳膊那么远,再往外就是黑的。他走到墙根底下,伸手摸了一把。土墙,面上抹过一层白灰,早黄了,直掉渣,手指头按上去粉就簌簌往下落。墙角立着个木架子,上头搁了几块石料。他摸了摸——玉料。和田青玉,料性偏干,有一块已经开了窗,能看见里头的玉肉。

      再往前走是张木案。

      手先碰到案角,然后顺着边摸过去。案子长,差不多占了一整面墙。案面是整块板子,让胳膊磨得滑溜溜的,靠边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槽。他的手指头在那道槽里停了一下。两毫米深,一指宽,顺着案边笔直笔直的。是手腕搭在案上,年深日久压出来的。

      他把手指收回来,接着往前摸。指尖碰到个东西——凉的,滑的,有棱有角。一块玉料。再往前,第二块,第三块。大的小的,什么形状都有,有的还只是个粗胚,有的已经雕出大概样子了。他的手指在一块雕到一半的玉料上停了停。是件玉佩,差不多方的,边角倒了,正面刻着兰草。那兰草叶子刻了三片,只刻了一半,叶片硬邦邦的,拐弯的地方刀痕毛糙得很。是手腕太僵,不敢下刀弄出来的。他在上头摸了一遍,从叶根摸到叶尖。原来这个人想刻风里的兰草,可手跟不上他心里想的。

      他把玉佩搁回去了。

      手指再往前,碰着工具了。錾刀,大的小的有五六把,散在案上。他拿起一把对着灯看。刀柄是杂木的,没上漆,让手汗跟玉屑喂饱了,颜色发黑。刀尖卷了一小块,刃口上几处细小的缺口,是磕在玉料硬茬子上崩的。没磨过。他又拿起第二把,第三把。都差不多——刀刃钝了,缺口还在,刀柄松了也没箍。不是买不起新刀,是不养护。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家伙钝了不磨,柄松了不紧。

      温衡把刀放下了。手指在案面上摸到最后一样东西——磨刀石。青石的,磨得中间都凹下去了。他用大拇指按了按那凹陷的弧度。石头不赖,目数也够。可凹陷偏左,说明这人磨刀的时候手腕往外翻,力道全吃在石头左边了。磨刀的角度不对,磨出来的刀刃能对才见鬼。刀不对,刻出来的东西就全不对。

      他把磨刀石翻过来,另一面还是平的。

      窗外头梆子又响了。这回更远,隔了好几条街,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笃。笃。停了一下。笃笃。

      温衡在黑暗里头站了一会儿。油灯的光照不到他脸上,光落在那双手上——骨节大,虎口有茧,指头缝里嵌着青白的玉屑。

      这不是他的手。

      他手指头收拢了,攥住案边那道两毫米深的槽。

      外头更夫的梆子敲第三遍了。

      夜还没完。

      他松开手,走回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得很,棉花早压实了,底下木板的拼缝都能觉出来。他躺下去,眼睛对着房梁。油灯的火苗在眼角晃,把梁的影子投在屋顶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这身子有它自个儿的记性。不是他脑子里的那种记性,是肌肉的、骨头的、皮的。虎口的茧记得刀柄的弯度,指肚上的划痕记得玉料断口有多利,中指那道旧刀伤记得刀尖扎进去那一下有多疼。这些记性不是他的,可现在长在他身上了。

      他合上眼。

      油灯的火苗又噼啪了一声。灯芯快烧没了,光开始发红,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那一点光灭掉的时候,屋子里头彻底黑了。

      黑暗里头,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身侧床板上划了一下。指尖走过木纹那个感觉,跟刀尖走过玉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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