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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夜 第二日 ...


  •   第二日,圣旨就下来了。

      圣上念景王体弱,夜不安寝,恐有宵小之辈惊扰,特命禁军副统领沈砚,每日入夜后,往景王府值守,保景王安危。

      沈砚接旨的时候,面无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满京城的禁军,高手如云,哪里用得着他一个副统领,亲自去给一个闲散王爷守夜?无非是萧珩去圣上跟前,说了几句软话,卖了卖惨,就把他这个人,名正言顺地,圈到了自己身边。

      他没得选。君命如山,他只能接。

      景王府在城东,不大,却雅致得很,种满了花草,盛夏时节,满院的栀子花香,混着药香,成了景王府独有的味道。

      沈砚第一次去值守的时候,是亥时,一身劲装,佩着刀,站在萧珩的卧房外,像一尊石像。

      没站半个时辰,卧房的门就开了,萧珩披着件素色的外袍,头发松松地散着,脸色还是白的,咳了两声,说:“沈统领,进来吧,外面夜露重,伤身体。”

      “臣职责在身,当守在门外。”沈砚垂首道。

      “我这卧房,隔音得很,外面有什么动静,我听不见。”萧珩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恳求,“统领进来守着,我心里踏实些。不然,我一夜都睡不着,又要咳上一宿了。”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萧珩的套路。可他偏偏,吃这一套。

      最终,他还是跟着进了卧房。卧房很大,陈设简单,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床榻边放着一个药炉,正温着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沈砚找了个离床榻最远的角落站定,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

      萧珩却没放过他。

      先是说渴了,让他倒杯水。再是说药凉了,让他看着药炉。后来又说,睡不着,让他坐在床边,给他读兵书。

      “殿下,臣不通文墨,怕是读不好。”沈砚皱着眉。他是武将,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字认不全几个,哪里会读什么兵书。

      “没关系,我就想听着统领的声音。”萧珩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笑盈盈的,“统领的声音,稳,听着安心。”

      沈砚没法拒绝。

      他只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兵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磕磕绊绊地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磨过砂石,读得断断续续,可萧珩却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慢的,呼吸就匀了,像是睡着了。

      沈砚停下读书,看着他的睡颜。

      烛火摇曳,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算计,看起来像个无害的少年。沈砚看了他很久,心里清楚,这个人,根本就没睡着。

      他也不点破。

      他知道萧珩想要什么。萧珩想要他这个人,想要他手里握着的,禁军的兵权。

      当今圣上病重,太子昏庸,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整个京城,就是个巨大的漩涡。萧珩看着置身事外,其实早就布好了局,就差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能守住京城,能在关键时刻,定乾坤的刀。

      而他沈砚,就是这把刀。

      他出身行伍,十五岁从军,在边关杀了五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凭着一身战功,才坐到了禁军副统领的位置。他无门无派,不结党营私,眼里只有军规和皇命,是整个禁军里,最干净,也最能打的一个。

      谁握住了他,谁就握住了京城的半扇门。

      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萧珩接近他,步步为营,都是算计。可他没拆穿,甚至,心甘情愿地,顺着他的套路,一步步往下走。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不姓沈,他姓林。他是当年被先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子的生母,陷害致死的林太傅的小儿子。当年林家满门抄斩,只有他被家仆救了出来,隐姓埋名,改名叫沈砚,一头扎进军营里,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京城,扳倒太子一党,给林家满门,报仇雪恨。

      而萧珩,是唯一一个,跟太子有血海深仇,也有能力扳倒太子的人。萧珩的母妃,当年就是死在先皇后的手里。

      他们两个,是一路人。都是揣着血海深仇,披着一层伪装,在这京城的漩涡里,步步为营的人。

      所以,他假装看不懂萧珩的绿茶套路,假装被他的柔弱打动,一次次地破戒,一次次地妥协。他假装自己是块捂不热的玄铁,其实早就给萧珩,留了一道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夜夜去景王府值守,成了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

      满朝文武都笑,说景王真是没出息,把禁军的副统领,当成了自己的护院。也有人劝沈砚,说景王就是个闲散王爷,跟着他,没前途,不如投靠太子,或是其他有实力的皇子。

      沈砚一概不理,依旧夜夜往景王府去。

      萧珩的套路,也越来越熟练。

      他会在沈砚擦刀的时候,递过来半块桂花糕,说自己吃不下了,别浪费。会在沈砚渴了的时候,递过来半杯温茶,说自己刚喝过,温度正好。会在桃熟的时节,每天都给沈砚递过来半颗咬过的桃,看着他吃下去,笑得眉眼弯弯。

      沈砚每次都接,每次都吃。

      他已经习惯了那股甜腻的味道,习惯了萧珩指尖的温度,习惯了他温温的声音,习惯了夜里守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直到那一天,桃树下的那个午后。

      那天是休沐,萧珩拉着沈砚,去王府后院的桃林里坐着。满树的桃子,压弯了枝桠,风一吹,桃香满院。

      萧珩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颗刚摘的桃,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流,他递给沈砚,笑着说:“重山,尝尝,今年的桃,比去年宫里的还甜。”

      重山,是沈砚的字。除了当年战死的战友,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沈砚坐在他对面,正在擦自己的佩刀,闻言,自然地接过来,咬了一口。桃汁溅在他的下巴上,他没在意,刚要抬手擦,萧珩却先一步伸过手,用指尖,轻轻擦掉了他下巴上的那点汁水。

      指尖的温度,烫得沈砚浑身一僵。

      然后,他就看见,萧珩把沾了桃汁的指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轻轻舔掉了。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桃香也散了,只有烛火摇曳的光影,在萧珩的脸上晃。沈砚手里的擦刀布掉在了地上,佩刀哐当一声,撞在石桌上,发出刺耳的响。

      他猛地站起身,看着萧珩,呼吸都乱了。

      他是个直男。

      自小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糙老爷们,对女色都没什么心思,更别说对男人。他一直觉得,男风之事,是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东西,深恶痛绝。

      可在这一刻,看着萧珩含笑的眼睛,看着他沾了桃汁的红唇,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吻上去。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殿下,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他捡起刀,几乎是落荒而逃,连礼都没行,就跑出了桃林,跑出了景王府。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脑子里全是萧珩的脸,全是那半颗桃的甜味,全是他指尖的温度,全是他舔掉指尖桃汁的样子。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二十三年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他原来以为,自己只是在利用萧珩,借他的手报仇。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早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掉进了萧珩挖的那个,名为温柔的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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