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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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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阳光把教室晒得暖烘烘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我趴在桌上睡觉,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轻轻敲窗户,“笃、笃、笃”,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风。
我抬起头,窗外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很长,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水草。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的疏离感。
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封面上写满了字,但我隔着一层玻璃,一个都看不清。
“你是晏茓?”她问。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怕吵醒什么人。
“你是谁?”我揉了揉眼睛。
“纳藕。陌白让我来的。”
“陌白呢?”
“走了。走之前让我来看看你。”
我起身打开窗户。她把那个厚本子放在窗台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字很小,排得很密,像一群拥挤的蚂蚁。我看了几行,没看懂。不是不认识字,是那些字连在一起,仿佛构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密码。
“这是什么?”
“故事。”
“什么故事?”
纳藕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透着健康的粉色,没有涂任何颜色。她指着一行字,念了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落在午后的阳光里。
“这个故事,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等到只能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路的那头。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但她还是等。”
“等到了吗?”
纳藕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行字。页角卷了边,被她轻轻按平。
“等到了。那个人回来了,但她已经不认得他了。她问,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等的人。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了。他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她忽然转过头说,我想起来了。你的眼睛没变。”
纳藕合上本子,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像没有灯的房间,深邃得看不见底。但仔细看,里面有一点光,很小,很弱,但确实在亮着,像暗夜里唯一的星。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喜欢。”
“那我以后天天来给你讲故事。”
纳藕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一个小东西,灰灰的,毛茸茸的,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我一开始以为是块抹布,后来它动了一下,抬起了一点头,打了个哈欠。
“这是谁?”我问。
“夕幽。”
夕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睛是黄色的,亮亮的,像两颗琥珀做的小灯泡。它看了我一眼,似乎确认我没有威胁,又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一副对世界毫无兴趣的样子。
纳藕说夕幽不爱动,就爱躺着,能躺一天,不吃不喝,光躺着。
“它不饿吗?”
“夕幽不会饿。它是夕幽。夕幽不需要吃东西,只需要躺着。”
“躺着干嘛?”
“躺着就是躺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这是一种修行。”
“那你呢?你也不用吃东西?”
“我吃东西。”纳藕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像两弯月牙。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那种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后来她经常笑,但第一次我记得最清楚。
“你跟陌白怎么认识的?”我问。
“很久以前。陌白在外面走的时候遇到我。她说,你在找人?我说,我在找故事。陌白说,你要找的人那里有很多故事。所以我就来了。”
“陌白还说什么了?”
纳藕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本子的封面。封面很旧了,边角磨白了,中间有一道折痕,被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黄了,透着岁月的痕迹。
“说你在等一个人。说那个人也在等你。说你们的故事很好听,值得被记录下来。”
纳藕说这话的时候,架七进来了。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看见纳藕,停了一下。纳藕也看见架七了,合上本子,站起来。
“你是架七?”
“嗯。”
“陌白跟我提过你。说你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架七没说话。把橘子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纳藕坐下来,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开。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她说。
那天的故事很短。讲两只鸟,一只往南飞,一只往北飞。它们在空中遇到了,停在同一根树枝上。南飞的那只说,我要去暖和的地方。北飞的那只说,我要去有雪的地方。它们在树枝上站了一会儿,各自飞走了。第二年春天,它们又在那根树枝上遇到了。南飞的那只说,南方很好,但我回来了。北飞的那只说,北方很好,但我也回来了。它们后来又飞走了。第三年,它们又遇到了。纳藕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架七,又看着我。
“后来呢?”我问。
“后来它们不飞了。那根树枝上多了个鸟窝。”
纳藕合上本子,站起来。夕幽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灰灰的一团,像个会移动的影子。
“明天再来。”纳藕说完就走了。夕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黄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框后面。
架七把橘子递给我。
“纳藕说的故事,你听懂了吗?”我问。
“听懂了。”
“讲的什么?”
架七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皮——上次的,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颜色发黑——放在桌上,又掏出今天剥的橘子皮,新鲜的,金黄色的,放在旁边。两块橘子皮挨在一起,一块干枯发黑,一块鲜亮金黄。架七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讲的是回来。”她说。
纳藕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来了。她来的时候,夕幽没跟着。我问夕幽呢。纳藕说,睡着呢。在窗台上,晒着太阳,不肯动。
“它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醒了吃,吃了睡。有时候醒着也像睡着。眼睛睁着,但没在看。”
纳藕翻开本子。她今天换了一根书签,是一片干叶子,褐色的,叶脉很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她把叶子夹在某一页里,翻开的时候叶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夹好。
今天的故事是一个人和他的影子。那个人走,影子也走。那个人停,影子也停。那个人跟影子说话,影子不说话。那个人生气了,骂影子,影子还是不说话。那个人累了,坐下来,影子也坐下来。那个人哭了,影子也哭了。那个人说,你终于有反应了。影子说,我只是在学你。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后来他不跟影子说话了。他走他的,影子跟影子的。各走各的。”
“那他们分开了吗?”
“没有。影子一直在。只是不说话了。”
纳藕讲完故事就走了。夕幽还睡在窗台上,蜷成一团,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小块灰色的棉花糖。阳光照着它,它的毛尖是金色的,闪闪发光。我伸手想摸一下,纳藕在门口说,别摸,它醒了会咬人。我缩回手。夕幽动了动耳朵,眼睛没睁。
纳藕和夕幽来的日子不固定。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连着来几天,有时候好几天不来。但纳藕从不失约,她说过的“明天再来”不是敷衍,是承诺。只是她的明天,有时候真的是明天,有时候是后天,有时候是大后天。
有一次我问纳藕,你为什么总带夕幽。
她想了想,说,因为夕幽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就不用聊天,不用聊天就不用费力气。她只需要带着它,它就跟着。它跟不跟不知道,反正到了地方它就在。有时候在窗台上,有时候在脚边,有时候在书包里露出一个灰色的脑袋。它不叫,不闹,不打扰任何人。
有一次夕幽不见了。纳藕找了半天,最后在书架最上层找到了它。它睡在两本书之间,把自己压得扁扁的,像一个书签。纳藕把它抽出来,它伸了个懒腰,又睡了。
纳藕带来的故事越来越多。有的故事很长,要分好几天讲;有的故事很短,几句话就讲完了。故事里有会说话的鱼,有住在云里的老人,有能听懂风的少年,还有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有一次,纳藕讲了一个关于镜子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做的事情不一样。他笑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在哭。他哭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在笑。他问镜子,你为什么跟我相反。镜子说,因为我是你的反面。后来那个人把镜子打碎了。碎片里有很多个他,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把碎片都捡起来,拼成了一面新的镜子。新的镜子里,他和镜子里的人终于一样了。”
纳藕讲完这个故事,看了看架七。架七正在剥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像一朵盛开的花。纳藕没说话,合上本子走了。
夕幽那天没睡。它坐在窗台上,看着架七剥橘子。架七剥完橘子,掰了一瓣,递给夕幽。夕幽闻了闻,没吃,但也没走。它就那么看着架七,黄色的眼睛里映着架七的影子。
“它喜欢你。”纳藕说。
“为什么?”
“因为夕幽喜欢安静的人。架七很安静。”
纳藕走的时候,夕幽没跟着。它在窗台上睡着了,蜷成一团,像一块灰色的石头。架七把橘子放在它旁边,它没吃,但也没推开。
那天晚上,我梦见纳藕的故事变成了真的。两只鸟在树枝上筑了巢,影子从地上站起来跟那个人说话,镜子里的人走出来,和那个人拥抱。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像有人在敲窗户。我想起纳藕说过的话,故事都是真的,只是还没发生。
纳藕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带了夕幽。夕幽瘦了一圈,毛也没以前亮了。纳藕说,夕幽老了。
“夕幽也会老吗?”
“会。夕幽是夕幽,但夕幽也会老。”
纳藕翻开本子,讲了最后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走遍了世界,看了很多风景,最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他发现,最美的风景不是远方的山和海,而是家门口的那棵树,树下的那个人,和那个人手里的橘子。
“故事讲完了。”纳藕合上本子。
“以后不来了吗?”
“不来了。故事讲完了,我就该走了。”
纳藕把本子留给了我。封面上写满了字,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给晏茓和架七。
纳藕走的时候,夕幽没跟着。它趴在窗台上,看着纳藕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它转过头,看着我,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弱,但确实在亮着。
“夕幽,”我说,“你以后住这儿吧。”
夕幽没说话,但它没走。
架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她把橘子递给我,又递给夕幽一瓣。夕幽闻了闻,吃了。
“纳藕走了。”我说。
“嗯。”
“夕幽留下了。”
“嗯。”
我看着架七。架七看着夕幽。夕幽看着橘子。窗外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夕幽的毛上,照在纳藕留下的本子上。
本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故事结束了,但你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合上本子,看着架七。架七也看着我。我们没说话,但都知道,纳藕的故事讲完了,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