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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风呼啸唤尔归来(2)    太 ...


  •   太虚纪1050年3月31日00:35,上京城警视厅

      一间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少年少女坐在桌前,面如死灰地看向警员手中的相机镜头。

      李佲仟的脸垮地像刚被人喂了一嘴已经发馊的剩饭,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昏迷了一会,等到醒来时就被逮进了警视厅。

      他们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从领章来看,女的是探长,名叫关琳,男的是个普通警员,名叫张麓。

      “姓名?”

      “李佲仟…”

      “武姝。”

      一听见武姝的名字,李佲仟立马有了精神,明明是坐在审讯室里,却像坐在电视台接受采访一样,腰都直了起来。

      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警员张麓一笔一划地写着俩人的名字,却突然听到武姝平静地开口道:

      “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幸好这次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我是说,你写错字了…”

      紧接着,在张麓诧异的目光中,武姝缓缓接过了他手中的笔,将口供记录上他所写的“伍”字划去,改成了自己的“武”字。

      不仅是李佲仟,就连张麓都感觉有些稀奇。

      “还有这个姓氏的吗…”

      一直沉默着的关琳不禁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孩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说吧,待在那里干嘛?”

      关琳翻阅着手上的资料,头也不抬地问道。

      “关姐,咱俩这关系,还需要走流程吗?您行个方便,放小爷我回去吧…”

      李佲仟眼神真挚地望向关琳,挤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样子两人算是老相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咱俩很熟吗?小李子?要不叫声姐姐听听,叫的好听的话,姐姐或许会网开一面放你一马呢…”

      关琳右手拿着钢笔戳着太阳穴,笑着对李佲仟说道。

      “姐姐~”

      “滚。”

      “得嘞…”

      一旁的武姝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一时间竟让他们都忽略了她的存在,李佲仟还在嘿嘿笑着求饶。

      关琳再也遏制不住怒火,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知道你们俩闯了多大的祸吗?因为这场爆炸,半个上京城都停电了!这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们知道吗?”

      张麓连忙将关琳拉回椅子上,好说歹说才终于让她消了气。

      关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行了,念在你身份特殊,就不为难你了。”

      闻言,李佲仟顿时喜笑颜开,可随后关琳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还笑,你当这事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决的啊?你老爸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到时候你自己给他说。”

      说完,关琳又将目光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姝。

      “还有你,小小年纪就跑出来拾荒,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而且,为什么信息库里查不到你的身份信息?家里几口人?父母为什么不给你登记身份信息?人口普查的时候躲起来了?”

      少女只是低头坐着,默不作声。

      武姝的沉默使得关琳再度爆发,她怒骂道:

      “你现在和他一样,已经留有案底了!青少年纵火引发大型爆炸事故,这不是什么小事情,你这样什么都不说,也不给我们亲友的联系方式,谁来给你做释放担保?”

      此时,武姝终于抬起了头,风轻云淡地吐出一句:

      “我是孤儿。”

      闻言,其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身形一滞,关琳的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十分强烈的愧疚感,而李佲仟,更是满眼的难以置信。

      在如今修正过的城市律法*中,公民首次登记身份信息时必须得在有血缘关系的人陪同的情况下才可以合法登记,一般婴儿在年满一周岁时父母就会带他们去警视厅上户口,而武姝这种没有身份信息记录在库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城市律法修正:指承阳政府在千禧年,即1000年开始的,针对城市居民的律法调整。)

      可能在她还不到一岁时,身边就已经没有任何血亲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关琳默不作声地翻阅着卷宗,良久,待到再次朝着武姝投去目光时,她瞥到了武姝外套领口露出的校服短袖领子。

      “在上学?”

      “市一初,八年级*。”

      (八年级:承阳教育政策采用三段式,即初学(一到九年级)、中学(高一到高三)、大学三个阶段)

      “一初?说明成绩不错啊,以后想去哪个学校?临大*?”

      (临大:全称临州中央大学,是承阳最大、最好的六所大学之一,实际上在上京城中,临大所在的露央区与武姝所居住的老城区紧紧相邻,甚至可以在高处看到临大的全貌。)

      武姝摇摇头道:“想考出去。”

      关琳当即明白过来。

      “想出城啊?去干嘛?”

      “找人。”

      此时,张麓忽然说出了一句让他后悔莫及的话,在关琳想去捂住他的嘴时,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如果你连居民编号都没有的话,是没办法报名统考的…”

      对于武姝来说,唯一能够走出上京城的方法,就只有考上大学,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拿到政府的补贴金,就能用那笔钱,离开这座压抑的城市。

      关琳心里清楚,那些学校招生办的当然不会告诉武姝这档子事,毕竟那样就赚不到这孩子不知道攒的多么艰难的学费了。

      闻言,武姝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某个一直存续在她心中的东西被打碎了,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察觉到武姝的异样,几人连忙将其扶出了审讯室,女孩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她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地捂着胸口,她被放在了关琳办公室里的沙发上,众人围着她急的团团转,李佲仟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不知为何,或许他自己也知道是什么原因,李佲仟感觉自己,似乎对这个女孩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情愫。

      曾经有人跟他说过,一个眼睁睁看着女孩子流下眼泪却无动于衷的男人不是个好男人。

      虽然武姝并没有流泪,但还是到了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李佲仟壮起胆子将关琳与张麓推出了办公室门,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中关上了门,他蹲在武姝面前,学着偶像剧里温柔男主的语气说道:

      “还记得之前你问我的问题吗?”

      对方无应答。

      “那个…我有办法带你出城。”

      武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扭过了头。

      这是什么意思?不领情吗?

      李佲仟顿感出师不利,这丫头难道悲伤过度,已经抑郁了?

      他又继续清了清嗓子,撇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后,凑到武姝耳边悄悄说道:“既然你是灵师,那就能和小爷一起去青龙寺拜师,只要你开口,然后小爷再帮你去磨磨嘴皮子,到时候就能一起离开上京,假如你能成为镇魂师,就能领到很大一笔工资,到时候想去哪就去哪,咋样?”

      ……

      …

      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近四五分钟。

      “我不想欠你的。”

      武姝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却还是难以遮掩言语中的卑微。

      什么叫不想欠我的?李佲仟纳闷极了,小爷堂堂李家长子,未来临州最有钱的人,还会在乎这些?

      脑子里缺根弦的李佲仟不知道,武姝口中的不想欠他,不只是金钱那么简单。

      “你怎么这么傻呢?人生的路又不是只有一条,只要你愿意,会有无数的道路向你敞开!”李佲仟一边说着,一边惊叹自己居然还能说出如此哲理的话来。

      “况且…况且这本来就是你该要走的路啊?”

      “我…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李佲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举起手在眼前挥舞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上学、攒钱,不就是为了出城吗?怎么现在有了机会,又不去了?”

      武姝没有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忍受着从身体各处袭来的无端剧痛。

      她也或多或少猜到,自己是永远无法踏出这座城市的,一直坚持去学校,也只不过是在给自己一个切实却又虚无缥缈的目标,毕竟如果不去看书学习,不给自己找点事做,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与模糊不清的梦,就会一直缠着自己,那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严寒,无从缓解。况且,尽管无法理解害怕,但她本质上惧怕着改变,害怕面临改变时自己需要作出的应对,相比改变,一成不变的生活或许更适合她,且有时候,很多改变都需要资本,需要钱。

      但她拒绝的最根本原因,还是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就像街区里那些人见到她时转过头去的窃窃私语一样。

      她是个灾星,但凡敢去接近,接纳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别来可怜我,你该回去了…”

      “什么叫可怜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除了刚刚被李佲仟推搡出去的关琳,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

      “臭小子,瞧你干的好事!”

      为首的男人一脸怒意,他穿着一身看上去就很传统的白色长衫,早就高举着的右手一进门就精准锁定了李佲仟的耳朵。

      “诶疼疼疼疼疼…轻点啊老爸…”

      显然,来者是李佲仟的亲爹,李焕文。

      “知道你这一下子折腾了你老爹多少钱吗?我得赔多少家?”

      李佲仟猴子一样摆脱了老爹的钳制,随后,两人便在本就狭小的办公室中上演了一出追逐大戏。

      “那个…”

      另一名身穿深蓝色警服的白发男人想要出言制止,可父子二人似乎完全没有停下来听他说话的打算。

      “大哥!”

      一声怒喝之下,哄闹的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离得最近的关琳差点没端稳手中的杯子,而李焕文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挠着脑袋尴尬地笑起来。

      李焕武,李焕文的双胞胎弟弟,上京城警视厅厅长,关琳的顶头上司。

      “时候不早了,赶紧带着佲仟回家,这几天不是还有重要的事吗?”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关琳示意,后者连忙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了李焕文的手中。

      兄弟二人的性格几乎完全相反,李焕武一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而侄子李佲仟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老爸,有个事儿…”

      李佲仟忽然一改之前纨绔的样子,小鸟依人地凑到老爹身边,伸手指了指沙发上坐着的武姝。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李焕文丝毫不给儿子好脸色,他快速地签完担保文件后,笑盈盈地将其递还给关琳。

      “几个月不见,琳琳更漂亮了…”
      关琳回以微笑,而李佲仟则依旧不依不饶地扯着老爹的胳膊。

      “您给她也签个字儿呗,求求您了…”

      李焕文没好气地瞥了女孩一眼,戳着李佲仟的额头道:

      “上次是咋让陶氏那丫头唬得团团转你小子忘了?赶紧回家!一点记性不长…”

      一旁的关琳没忍住笑出了声,李焕文转头看向武姝,语气冰冷。

      “最好离我儿子远一点,这是忠告。”

      “武姝她不是那种…”

      正准备离开的李焕武听到李佲仟所说,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姓wu?那个wu?”

      “你就诌吧,天居城的伍家有没有女儿我能不知道?”李焕文明显没了耐心,扯着儿子的胳膊就走。

      “是我叔名字里的那个武…”

      闻言,兄弟二人同时一愣。

      李焕文并不认识姓武的人,只是当儿子说出这句话时,脑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李佲仟借机凑到老爹耳边低声道:

      “她跟咱一样!灵师!你以为我要跟你说啥?”

      下一秒,李焕文的态度立马转变,他十分霸气地朝关琳伸出手,微笑着说道:

      “这个姑娘的字,我来签。”

      只不过,关琳与张麓一起待的久了,似乎也开始变得擅长给人泼冷水。

      “不好意思李先生,您只能同时做一个孩子的担保人。”

      李佲仟一听,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他看向武姝,一副“我已经尽全力了”的样子。

      “我来给她签。”

      李焕武语气平淡,他伸手接过关琳递来的文件,同时意味深长地看向了一旁愣住的大哥。

      “大哥,祸从口出,没搞清楚之前管好你的嘴。”

      送走父子二人后,李焕武看向依然站在办公室里不知所措的武姝,长叹一口气。

      “回家吧,姑娘。”

      武姝后知后觉地朝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深深鞠躬,脑海里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谢谢…”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向正在打哈欠的关琳。

      “对了,那个仓库里的人,抓到了吗?”

      “哦,你说梁泽海啊?”关琳忽然微笑着看向武姝,“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抓到他的?这个人十年前就有前科,只是没想到出狱之后反倒变本加厉了,警员在那间仓库里找到了一台DV,里面记录着他三年内杀死九名情人的过程,简直就是个变态…”

      望着警视厅门口武姝离开的背影,关琳的表情有些落寞,她叹着气摇了摇头,想起了刚刚,她特意去问李焕武为什么突然决定给武姝签字。

      李焕武并没有回答,这让她很是在意。
      此时,张麓忽然凑到她身旁道:

      “那孩子住的地方,泥沼街区,我派人去调访了,那里的人好像很不待见警察,去的同志只是说了来意,就被赶走了…”

      闻言,关琳脸色骤变。

      “谁让你擅自派人去调访的?”

      凌晨两点,武姝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的地铁站入口空无一人,城里依旧刮着风,她抱着胳膊缩着脑袋,在寒风中冻地瑟瑟发抖。

      今晚不仅什么都没拿到,还赔上了那个背包。

      那个是她用来装书的包。

      不过,似乎也用不着了…

      万幸的是,关琳将那串作为委托物品的手串还给了武姝。

      按照她的说法,这玩意并不是爆炸案的直接证物,用不着没收。

      虽然关琳可能是顾及武姝需要拿这玩意交付委托拿钱,可她也警告了武姝不要再进行这种违法活动,还硬塞给她一个装着钱的信封。

      可现在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虽然已经是三月底,可夜晚依旧很冷。

      真的很冷。

      她的黑色外套中套着一件洗的有些显旧的校服短袖,确实是有些太过单薄了。

      不过好在已经离家不远。

      她所居住的地方名为泥沼街区,位于最早建成的老城区,是上京城中典型的几个贫民窟之一,整个街区的占地面积跟一所高校差不多,建筑最高不超过九层,在满是高楼巨擎的城区中如同一块肮脏的泥潭一般深深嵌在地面,到处都是破旧的违章建筑,但其中居住的平民却顶得上几个高档小区居民的数量,街头的红砖墙壁上满是层层叠加的涂鸦,墙边堆放着溢出的垃圾箱所散发出的恶臭充斥在空气中,在这里,黑夜与白天毫无区别,道路两旁坐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与留着非主流发型的小混混,借用某位城市议员的话来说,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臭水沟,是下层流浪者滋养罪恶的温床。

      武姝低着头走到了街区深处,她住的桥底就在不远处,路边是用铁网围起来的一块篮球场,她没心思去看里面有什么人,快步走下了台阶。

      桥下,那个集装箱,她的一方小窝,此刻却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床上,旧木桌上,以及那个旧木书架上,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书籍,被人全部翻了出来,扔的到处都是,血红的油漆在桌面以及墙、集装箱上写满了不堪入目的恶毒咒骂。

      灾星。

      去死。

      武姝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脑袋重重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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