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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亲走了 24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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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点了,想起明天还有一堆的破工作要干,如灵再不敢有其他想法。
照例吃完两粒止痛药,就躺床上了,那位英姿飒爽的“司空大人”,就请让我们明天再见吧。
夜晚如灵又做梦了……
“这个男孩子哪里又不好了?”母亲语气里满是不解,皱着眉紧紧瞪着如灵,仿佛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如灵坐在床沿上,垂着头,“我没说他哪里不好,我只是说不太合适。”
“你不是说吃过两次饭感觉还不错吗?”母亲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满是不解与催促。
“我说还不错是指不反感,可以尝试了解一下。”
她心里暗自苦笑,所谓的“还不错”,不过是应付父母的托词——她太清楚了,若是直接拒绝,父母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只会接二连三地给她介绍其他男孩,与其被无休止地骚扰,不如先跟一个不反感的人应付着,图个清净。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这男孩子还不错,家境也还可以,对你不会差的。”
如灵抬眼看着母亲,又无奈垂下,“你是指这男孩子不错,还是男孩家境不错?”
母亲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人不错,家境也不错,这有什么区别吗?”
“你之前见过他们吗?你就说不错。”如灵把头扭到一边。
“我今天不是见过了吗?”母亲提高了音量。
如灵的委屈与愤怒也忍不住涌了上来,“你哄我回来,说的是大家见个面认识一下,你没说这是订婚宴!还大张旗鼓地办,搞得人尽皆知,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母亲也有些生气了:“既然人不错,差不多就把婚事办了呀,这有什么问题呢,不可能什么都依着你来的?”
“妈,清朝早就灭亡了,你怎么还停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我跟他就见过两次面,吃过两次饭而已,连他的性格都没摸清,你就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吗?”如灵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女大当嫁,男大当婚,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如灵看了一眼母亲,叹了口气:“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母亲不耐烦的问道,连眼睛都不看她。
“你为什么就非得这么着急,要把我嫁出去呢?”
“你嫁出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所以,你只是为了完成你的任务。”如灵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恐怕还有你的面子吧?我至今还未嫁,你估计也不少听到邻里姐妹的闲言碎语,觉得没面子,才这么着急把我推出去。”
“是啊。”
“妈,你把人家的定金退了吧,这婚,我是不会答应的。”
“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母亲猛地站起身,指着如灵的鼻子就骂道:“跟你说来说去就是说不清楚,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女儿!”
“你俩在这干嘛?我跟女儿说几句话。”父亲走进房间,手里不自觉的东翻翻西翻翻,就是不知在翻找什么东西。
等母亲离开后才开口似是自言自语说道:“女儿,阿爸跟你交代一下,你这些年在外打工攒的钱,要通通交出来,不能带到男方家里去的,听到没有?”
如灵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没有丝毫反应。
父亲瞟了她一眼,“啊?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
如灵醒了,她睁开眼,痴痴地看着天花板发着呆,脸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梦里残留的酸涩。
父母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不散,母亲提起的那个男孩子,在现实里确有其人,父母也不止一次催她回去与对方父母见见,只是每一次,都被她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一来是手头的工作堆得像山,确实抽不开身;
二来,是她藏在心底的小秘密——她在深圳,有男朋友的,只是一年半前,那段感情无疾而终了。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敢触碰爱情,也没再向任何人提起过那段过往,包括父母。
如灵抬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7点58分。
还有两分钟,每天准时响起的闹钟,就要打破这份短暂的静谧。
就在这时,一条信息突然跳了出来,带着刺眼的弹窗,她下意识地划开手机锁,是哥哥发来的,字数不多,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妈走了,你尽快请假回来一趟吧。”
如灵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通红,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又反复划开那条信息,一字一句地确认,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
她的梦的不详预兆,再一次灵验了。
不,应该是巧合,母亲本来就肺癌晚期,最近这一年,如灵没少为这事请假回去照料母亲。
只是,半个月前母亲还是好好的,自己这才刚回来深圳半个月而已,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鸟鸣、远处的车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心底翻涌的恐慌,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才注意到,那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指尖慌乱地在屏幕上滑动,她拨通了哥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只是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回复了一句:“好的,我马上请假回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在按部就班地执行工作任务——她机械地给领导发请假信息,措辞简洁,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胡乱套上衣服,抓起包冲出出租屋,拦出租车时,如灵甚至还能清晰地报出家里的地址,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仿佛眼前这场天塌下来的变故,不过是她工作中无数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不需要情绪,只需要执行。
毕竟送亲人离开这种场面,她已经历过四回了。
这次,是第五回。
直到出租车驶离小区,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坐定,那层伪装的冷静才彻底崩塌。
慌、怕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眼泪终于绷不住,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没有哭声,没有呜咽,只有无声的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也觉得奇怪,这份哭,来得茫然又无措。
按说,母亲离世,她该是悲痛欲绝、撕心裂肺的,她确实悲伤,也确实难过,可心底翻涌的情绪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委屈自己从小至今未得到的认可,委屈自己藏了太久的未曾吐露的心事,委屈那些没说出口的谅解与牵挂,终究没能来得及向母亲证明与坦白。
家中的客厅里早已设起了灵堂,黑白的遗像摆在正中央,母亲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再也不会开口“教育”她了。
客厅一侧的桌子上,白烛摇曳,跳动的火光映着满室的清冷,低回的哀乐循环往复,钻入耳膜,带着化不开的悲伤。
来往的亲戚们围着遗像,哭天抢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唯有父亲,蹲在角落的阴影里,脊背佝偻着,一头黑发竟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第一天,磕头、上香、念经、守灵;
第二天,磕头、上香、念经、守灵;
第三、四、五、六天,依旧是如此,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循环键,枯燥又麻木;
期间,有四面八方赶来的佛学人士轮流过来日夜不断地重复着念诵佛号,亲戚们各司其职,忙着招呼宾客、打理琐事,每个人都沉浸在悲伤里。
只有如灵,常常在角落里尴尬地打着瞌睡,眼神空洞,仿佛自己只是这场悲伤葬礼里的一个局外人,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也会被亲戚拉到一边,手里握着引磬,跟着大家一起念着佛号,有节奏地敲击着,清脆的磬声里,藏着她难以言说的疏离。
第七天,是这场葬礼里最“热闹”的一天,法师及佛友给母亲做完最后一场法事,家里摆起了流水席,好酒好肉招待着四方来客,喧闹的人声盖过了残留的哀乐。
如灵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烟火气,竟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不是母亲的葬礼,而是家里搬了新屋,设宴招待亲友的热闹场面,荒诞又心酸。
无论如何,这漫长又沉重的七天,终究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第七天的晚上,如灵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深圳的出租屋。
推开门,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了哀乐的嘈杂,没有了亲戚们刻意的安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包裹。
她随手将行李扔在角落,没有力气收拾,也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漆黑的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映在她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茫然与孤寂。
回头看着墙上挂着母亲与侄女小时候的合照,如灵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和遗憾,甚至有一丝的解脱。
此后,应该不用再面对母亲催婚了吧;
此后,不用再为忤逆母亲而感到愧疚了吧;
此后,不必再强迫自己伪装开心地回家过年了吧。
所以,梦境,它到底是来自高维的一种警示,还是人内心世界的投射呢……
她不敢想,她想哭一场,却发觉怎么也哭不出来,家里的时候哭不出来,如今回到出租屋也一样哭不出来。
没有了那个她最在乎的亲人,自己还可以靠什么支撑着活下去呢,这让一位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欲望的人来说,似乎也就只有死这条路可以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