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1、第 1 章 第1章绿皮

　　第1章绿皮远行 校门未眠

　　距离中秋还有两天，善郡王家村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天空中还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我背着半旧的帆布包，拖着那个印着米老鼠图案的黑色行李箱，走出了家门。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布包，粗糙的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布满了老茧，在昏暗的晨光中微微颤抖。
　　"路上小心，到了学校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钱省着点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反复叮嘱着，仿佛我这一去就是千山万水，再也不会回来。
　　我用力点了点头，不敢回头看她的眼睛。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我知道，那个红布包里，是父母攒了整整半年的血汗钱。他们在南方的建筑工地上，每天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搬砖、和水泥，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泡，才攒下了这五千块钱。这是我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是他们用汗水和辛劳换来的。
　　整个暑假，我都在舟山的一家汽车美容中心打工。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我的工作是洗车、擦车、给汽车打蜡。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每多挣一块钱，父母就能少辛苦一点。
　　开学前，我用攒下的三千块钱，买了一台联想笔记本电脑和一部OPPO R5手机。那部手机当时最火的广告语是"充电5分钟，通话2小时"。我在手机店里的玻璃柜前站了足足半个小时，手指攥得发白，最后咬咬牙，把钱拍在了柜台上。
　　我知道，在大学里，电脑和手机是必需品。没有它们，我就无法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无法和同学们正常交流，更无法融入这个我即将踏入的新世界。我不想因为贫穷，而被别人看不起。
　　从善郡到龙城，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路程，绿皮火车要走十四个小时。
　　我买的是硬座票，这是最便宜的车票了。为了省这几十块钱，我宁愿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坐十四个小时。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刚刚亮。我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兴奋，因为我终于走出了那个困住我十八年的偏僻的农村，终于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我终于可以像电视里的那些大学生一样，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美丽的校园里散步，拥有属于自己的青春。
　　但我更多的是忐忑和不安。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说着一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的农村孩子，能不能融入那个陌生的环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那些来自城市的同学们和平相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香烟混合的复杂气味。过道里堆满了蛇皮袋和行李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对面的大叔脱了鞋，把脚放在对面的座位上，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后排的小孩一直在哭，他的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烦躁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矿泉水，慢慢吃了起来。这是我的午饭。我舍不得在火车上买饭，一份盒饭挺贵的，够我买好多的馒头了。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了黄河，穿过了华北平原。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绿色变成了黄色，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干燥。
　　天渐渐黑了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靠在窗户上，有人趴在桌子上，还有人直接躺在了过道里。
　　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拿出那部崭新的OPPO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要到站了。
　　手机信号很差，时有时无。我把手机放回包里，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对未来的想象。
　　我想象着龙城学院的样子，它会不会像电视里的大学一样，有高大的教学楼，有宽阔的操场，有美丽的图书馆。我想象着我的室友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不会嫌弃我是农村来的，会不会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想象着我在大学里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会不会遇到喜欢的女孩，会不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突然减速了。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沙哑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龙城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依次下车。"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里一阵激动。终于到了！
　　我赶紧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往下拽我的行李箱。这个行李箱是我花了几十块钱在镇上的集市上买的，已经陪我走过了高中三年。它的轮子早就不太好用了，拉杆也有些松动，每次拉的时候都会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音。
　　我使劲往下拽，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行李箱的侧边把手竟然被我硬生生拽断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半截塑料把手，心里一阵沮丧。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到龙城，就遇到了这种事。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鄙夷。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的一个大叔看我愣在那里，好心地说："小伙子，没事吧？我帮你拿下去吧。"
　　我连忙摇了摇头，说："谢谢大叔，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我拖着没有把手的行李箱，跟着人流，慢慢往车门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磕磕绊绊的，发出刺耳的咕噜声。每走一步，我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都在嘲笑我的狼狈。
　　走出火车站，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已经是凌晨三点了，龙城的夜晚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
　　火车站广场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和旅馆老板。他们像潮水一样围上来，大声吆喝着，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我的脸。
　　"小伙子，住旅馆吗？有热水有空调，三十块钱一晚！"
　　"去哪个学校啊？我送你去吧，便宜！"
　　我摇了摇头，抱着行李箱，挤出人群。我在广场上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龙城学院的牌子。只有几个其他学校的迎新棚，孤零零地立在广场的角落里，里面空无一人。
　　我心里一下子慌了。难道是我记错了时间？还是迎新点已经撤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学校打个电话，但是手机显示 "无服务"。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和刚才的冷风混在一起，让我浑身发冷。
　　这时，一个出租车司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去龙城学院是吧？五十块钱，我送你去。这么晚了，没有公交车了，你只能打车去。"
　　我问："真的没有公交车了吗？"
　　司机说："那还有假！公交车六点才发车呢。你总不能在这儿等到天亮吧？"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五十块钱，相当于我搬大半天砖的工钱。我舍不得。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再等等吧。"
　　司机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我抱着行李箱，走到广场的一个角落里，背对着风，蹲了下来。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冻得我瑟瑟发抖。我把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但是还是觉得冷，寒气从脚底一直往上钻，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天越来越黑，也越来越冷。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这座城市是那么的繁华，那么的美丽，但是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心里一阵酸楚。我想起了家里的温暖，想起了我爹我娘。如果我在家里，这个时候我应该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香甜的梦。而现在，我却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抱着一个破行李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是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告诉自己，王一伊，你不能哭。你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哭的。这点困难算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古人说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怎么干大事？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
　　我就这样蹲在角落里，抱着我的破行李箱，从凌晨三点，一直等到了五点半。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终于亮了。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公交车也开始运行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然后抱着行李箱，走到公交站牌前，看了看公交线路。
　　还好，101 路公交车直达龙城学院。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上了公交车，投了一块钱硬币。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穿过龙城的大街小巷。我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好奇。
　　龙城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繁华得多。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但是，这座城市对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遥远。我就像一个闯入者，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公交车终于到了龙城学院站。
　　我下了公交车，抬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铁艺校门，上面写着 "龙城学院" 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校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牌子，上面用黑色的宋体字写着：龙城 999号。
　　看到这几个字，我心里一阵激动。龙城路999号，我来了！我的大学生活，从这里开始了！
　　我抱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这时，一个穿着蓝色T恤，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走过来，问我："同学，你是龙城学院的新生吗？"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是中文系2014 级语文教育三班的新生。"
　　男生笑着说："太好了，我是学生会生活部的学长，叫章伟。专门在这里接新生的。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宿舍。"
　　我连忙说："谢谢学长。"
　　章伟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帮我拎着。他的力气很大，拎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一点都不费劲。
　　我们走进校门，沿着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往前走。路的两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章伟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学校的情况："我们学校是江北地区一所普通的师范专科院校，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是中文系还是不错的。学校是新建设的，在小龙山上，所以有点陡。这层是女生宿舍，旁边独栋的是一食堂，再往上去，夹在中间的二食堂和生活区，翻过这个坡，就是男生宿舍，最上面是实训楼。那边是操场，不过是煤渣跑道，条件比较差。那边是银杏道，秋天的时候，银杏叶黄了，特别好看，是我们学校唯一的网红景点。"
　　他顿了顿，接着说："对了，我们中文系的男生特别少，整个语文教育专业四个班，只有四个男生。一二班一个都没有，三班三个，四班一个。你是三班的吧？那你们班就是三个男生，四班那个叫许文钊，你们应该会住一个宿舍。"
　　我惊讶地说："这么少啊？"
　　章伟笑着说："可不是嘛！师范院校嘛，女生多男生少，你们可都是国宝级的人物。"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我们来到了13栋宿舍楼下。
　　章伟说："中文系的男生都住在13栋，你住在106室。上去吧，已经有一个同学提前到了。"
　　我接过行李箱，对章伟说："谢谢学长，麻烦你了。"
　　章伟笑着说："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抱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光线很亮，墙面很新，没有张贴任何广告。
　　我走到一楼，找到了106室，对面就是洗漱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很简陋，四人间，上铺下桌。靠墙放着四张掉了漆的木桌子，还有四个铁皮柜子。地上堆满了行李和个人杂物。
　　一个高大的男生正站在窗边铺床。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大约一米八五的身高，身材结实魁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和胸膛。他的长相很精明，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鼻梁高挺，嘴唇很厚。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说："你好，你是106的吧？我叫江明礼，来自西北陇北。"
　　我连忙说："你好，我叫王一伊，来自善郡。"
　　江明礼放下手里的被子，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快进来吧，一路辛苦了。你睡哪个铺？剩下的三个铺，你随便挑。"
　　我看了看，剩下的三个铺，我指了指靠窗的床铺，说："我就睡这个吧。"
　　江明礼说："行，那我帮你把行李放上去。"
　　他把我的行李箱放到柜子上，然后又帮我铺床。他的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干家务的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温暖。这是我在龙城学院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我的第一个室友。他的热情和友善，像一缕阳光，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沮丧。
　　我想，我的大学生活，应该不会太差吧。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宿舍的地板上，也照在我们的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也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