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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演义虚写关侯(关羽)事,正史拨开云与尘 辨明关公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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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世界上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吗?那些文字真正记载的真实历史吗?难道不是后人记载的污名吗?
提起关羽,几乎每一位国人心中都会浮现出一整套鲜活的故事:温酒斩华雄,于诸侯大营之中一鸣惊人;过五关斩六将,千里寻兄忠义无双;华容道心存旧恩,义释穷途末路的曹操;手持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威震沙场;孤身单刀赴会,面对东吴群臣面不改色;汉水之间水淹七军,凭一己之力威震华夏;战场上箭伤入骨,坦然接受刮骨疗毒,谈笑间割炙饮酒,全无痛苦之色。
千百年间,经由《三国演义》的渲染,戏曲、评书、民间话本不断演绎传播,这一系列故事深入人心,共同塑造出一位勇武绝伦、重义轻生死的武圣形象。后世朝廷不断加封,民间立庙供奉,关羽逐渐从一名三国武将,升华为忠义文化的精神符号。可当我们放下演义小说,翻开《三国志》等一手正史史料就会发现,广为流传的诸多经典名场面,大多是后世文学的艺术加工。一部分史实被改换主角,一部分情节完全凭空捏造,还有部分事件被改动因果,真实的关羽确实勇武过人、重情重义,但后世流传的诸多传奇剧情,并不是历史的原貌。文学为了塑造英雄,移花接木、虚构情节,把别人的战绩安放在关羽身上,改造事件的来龙去脉,千年流传之下,虚构几乎盖过了史实。
先说家喻户晓的温酒斩华雄。演义之中,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联军接连数员大将被华雄斩杀,帐内诸侯手足无措,无人敢出战。此时身为小小马弓手的关羽挺身而出,众人尚且轻视他地位低微,曹操斟一杯热酒为他壮行。关羽出帐上马,转瞬之间便提着华雄的首级归来,杯中酒尚有余温。短短一段故事,把关羽的骁勇善战写得淋漓尽致,也成为关羽人生当中第一个高光名场面。
但查阅《三国志》记载,讨伐董卓之战里,关羽当时根本不在孙坚军中,更没有登上诸侯联军的战场。斩杀华雄的真正人物,是江东的孙坚。当时孙坚作为一方将领,率兵直面董卓部队,两军激烈交战,孙坚在战斗之中阵斩华雄。演义将孙坚的战功剥离,移植到关羽身上。之所以这样改写,一方面是为了尽早烘托关羽超凡的武力,让人物刚登场就光芒万丈;另一方面在小说尊刘抑曹、抬高蜀汉的整体基调之下,需要把精彩的战绩分配给刘备集团的核心人物。历史上的关羽的确武艺高强,只是“温酒斩华雄”这段脍炙人口的传奇,属于文学的移花接木。
第二个广为流传的故事便是过五关斩六将。演义描写,关羽暂时归降曹操之后,得知刘备的下落,毅然辞别曹操,保护二位嫂嫂千里跋涉。一路上闯过东岭关、洛阳、汜水关、荥阳、黄河渡口五处关口,接连斩杀孔秀、韩福、孟坦、卞喜、王植、秦琪六员守关将领,冲破重重阻拦,终于回到刘备身边。这一情节,是用来彰显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义,千百年来成为千里寻主的经典范本。
对照地理与史料,这段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虚构创作。根据正史记录,关羽离开曹操之后,直接从许都向南行进,直接去往投奔身在汝南一带的刘备,并不需要向北绕行黄河沿线的五座关口。演义设计的行军路线,在地理逻辑上完全错乱,属于南辕北辙。同时,孔秀、韩福等六位守关将领,在全部三国史料当中均没有记载,是罗贯中完全虚构出来的人物。历史上曹操欣赏关羽的为人,得知关羽离去,也并没有下令派兵阻拦追杀,只感慨各为其主。真实的千里归刘确有其事,那份忠于旧主的本心不假,可是闯关斩将一路血战的跌宕剧情,是后世为了增加故事冲突,凭空增添出来的戏剧桥段。
再看华容道义释曹操。赤壁大战战败之后,曹操率领残兵败将从华容道仓皇撤退。演义当中,诸葛亮算准曹操的撤退路线,派遣关羽埋伏在华容道口。穷途末路的曹操苦苦哀求,感念往日的恩情,关羽不顾立下的军令状,放走曹操,成就一段恩义两全的佳话。这则故事把关羽重情重义的性格刻画到顶点,也让无数读者为之动容。
而《三国志》的相关记录显示,赤壁战败之后,曹操确实取道华容道撤退。计划前去华容道截击曹操的人是刘备本人,并不是关羽。刘备率军赶到华容道的时候,曹操的军队已经顺利通过、脱离险境,刘备仅仅是迟到一步,最终无功而返。这里不存在关羽埋伏,也不存在义释曹操。小说把刘备的行动转移给关羽,制造忠义与军令之间的矛盾冲突。文学想要塑造人物,于是改写战事细节,借用华容道的地理背景,编写出一段流传千古的报恩故事。
除了战例故事,青龙偃月刀也属于后世附会出来的文化符号。在小说描写之中,关羽手持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刀随人动,沙场所向披靡,偃月刀几乎已经成为关羽的标志性象征。但从考古与兵器史来看,类似青龙偃月刀这种长柄大刀,要到宋代才正式出现。东汉末年的三国时代,冶金工艺、作战习惯都和后世不同,战场上并不使用这类重型长柄大刀。
《三国志·关羽传》原文记载白马之战:“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一个“刺”字,已经点明了兵器的形制。关羽在万军丛中击杀颜良,使用的是矛、戟一类穿刺型长柄兵器,依靠冲刺刺杀敌人,并不是挥砍的大刀。后世宋元时期,民间戏曲、说书艺术盛行,为了视觉观感,给关羽配上威武华丽的偃月刀,久而久之,后世便普遍认为关羽历来使用大刀。兵器的演变,让历史人物拥有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标志性武器。
接下来是单刀赴会。演义之中,东吴鲁肃设下鸿门宴,埋伏刀斧手,想要胁迫关羽归还荆州。关羽只携带周仓一人,单刀前往江东赴宴。酒席之间言辞凌厉,气势压倒东吴众人,最后安然全身而退,将鲁肃震慑得哑口无言。故事凸显出关羽的胆识与气魄,同时将鲁肃塑造成怯懦狭隘的配角。
然而正史《三国志·鲁肃传》当中,这件事的主角恰恰是鲁肃。当时孙刘双方为荆州归属矛盾激化,两军对垒,鲁肃主动提出和对方谈判。会谈之时,双方将领全部只携带随身单刀,也就是历史上的“单刀会”。会谈过程当中,鲁肃义正辞严,当众诘问刘备一方侵占荆州不讲信义,言辞慷慨激烈。面对鲁肃的质问,关羽并不能有理有据地反驳。小说直接颠倒两个人的角色,把鲁肃的胆识、说辞转移到关羽身上,鲁肃被改写成为胆小被动的陪衬人物。历史事件的外壳保留,人物的形象与立场被完全反转,以此拔高蜀汉一方人物的风采。
水淹七军,是关羽一生功业的顶峰。演义叙述,关羽熟读兵法,观察天象,刻意修筑堤坝,利用秋雨季节,掘开江河,用人工放水之计淹没于禁七军,大破曹魏大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这段故事,充分表现关羽过人的军事谋略。
可是依据正史记载,造成大水泛滥的主要原因是自然灾害。当地接连降下特大暴雨,汉水暴涨泛滥,山洪洪水自然而然淹没了于禁驻扎的低洼军营。并不是关羽主动修筑工事、掘开河堤实施水攻。当然关羽能够抓住天降洪水带来的战机,趁机发动水军进攻,击溃已经陷入绝境的曹魏部队,依然体现出他敏锐的战场判断力。战胜有天时的巨大加持,不完全是主动设计出来的妙计。演义把天灾改写为人谋,进一步放大关羽神机妙算的军事家形象。
最后是刮骨疗毒。演义描写,关羽作战手臂中箭,箭头带有剧毒,深入骨头。名医华佗特意赶来军营,为关羽医治。医治过程没有麻药,华佗割开皮肉,刮去骨头上的毒素,关羽一边饮酒吃肉,一边下棋,神态自若,全无惧色。这个故事千百年来用来歌颂关羽钢铁一般的意志。
刮骨疗毒这件事,在史书《三国志》当中确确实实存在,关羽确实曾经接受过刮骨清创的外科手术,饮酒谈笑,神色不变。但是有一处关键细节属于虚构:做手术的医者并不是华佗。根据史料时间线,华佗早在关羽这次受伤之前,就已经被曹操抓捕处死。不可能死而复生,来到关羽的军帐之中行医。为关羽医治创伤的,是军队当中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普通军医。后世把汉末最负盛名的神医华佗附会到故事当中,让整个传奇更具有戏剧色彩,更具备传奇感。
通读以上七处经典情节,我们可以清晰看见《三国演义》的创作逻辑:罗贯中并不是凭空捏造全部人物,关羽本人在历史之上,确实是一员骁勇善战、重情重义的名将。他万军之中刺杀颜良,襄樊一战威震华夏,对刘备忠心耿耿,这些都是确凿发生过的史实。但是小说为了塑造近乎完美的英雄,会采用移花接木、改换主角、渲染夸张、颠倒因果、虚构桥段的创作手法。把他人战绩归于关羽,把天灾改写为奇谋,把无名医者换成一代神医,改动地理路线,创造不存在的人物与兵器。
《三国演义》是伟大的文学作品,但文学不等于史书。后世千百年,民间百姓大多通过小说戏曲去认识三国,文学叙事的影响力远远超过枯燥简略的正史文本。久而久之,虚构的故事变成大众认知当中的历史,真正的史实反而少有人知。
当然,区分演义与正史,并不代表否定关羽。历史上真实的关羽依旧拥有过人的勇武与可贵的忠义品格。只是后世不断叠加的层层传奇滤镜,把他不断神化,很多不属于他的故事,被附加到他的身上。民间尊崇关羽,崇拜的其实是经过文学加工之后的忠义符号。
历史与文学,本应当分开看待。文学可以尽情虚构,用来抒发理想、塑造英雄;读史却需要拨开后世加工出来的重重故事,回归原始史料。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经典场面,都是后人不断改造、增补之后的产物。当文学传奇盖过史实,后人便容易把艺术想象,直接当作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回望这段历史也带给我们启示:流传最广的故事,未必就是事实。史书会有立场,小说会有取舍,民间传说会不断添油加醋。想要触摸真实的过往,就需要分清文学创作与史料记载之间的边界,不要把演义的戏剧,直接当作真实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