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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棋子 你成为我的 ...

  •   病急乱投医的洛默首先是去找秦世逾商量对策,又或者说,指望秦世逾能拦住贺亭洲的婚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贺亭洲要结婚了!”

      洛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绕着秦世逾团团打转。

      秦世逾的面容沉静似一汪死水,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所以呢?他结婚又不是你结婚,看不得他的婚礼,你大可以不出席,他总不至于和你讨份子钱。”

      “可是他要结婚的人是我妈!”洛默对秦世逾怒吼。

      “只要对方同意,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和贺亭洲结婚,你都没权力干涉,不是吗?”

      洛默一时被问住了,哑了声息,过了半晌,脸涨得通红,才别别扭扭地说出来:“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他和别人结婚。一想到他和其他的人在婚礼现场,我就恨不得把那个现场砸烂。我知道我之前逃开是做错了,他应该惩罚我,可为什么要用这种的方式?”

      秦世逾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已经过晚上十点钟了,他下了逐客令。

      “好了,你对他的决定有一万个不满,你自己去找他诉说,我不会当你的传声筒。现在很晚了,我要睡觉了,不要在我门口大喊大叫打扰我的休息。”

      洛默被秦世逾送到门口,门“啪”地一声关上,洛默自然没这么容易消停,继续对着秦世逾的门敲敲打打,仿佛一个在树干上逮着食物的啄木鸟,不停地用手锤门。

      “秦世逾,你给我出来,你装什么死。你又没受伤,别骗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早睡过!”

      自从那次失败的□□以后,秦世逾就好像想与他划清界限似的,态度不加掩饰地冷淡了。

      在贺亭洲回来以后尤甚。

      洛默逮着机会问他为什么总是摆了一张死人脸,贺亭洲还没死呢。秦世逾只是把头微微低下,说自己是劳累过度,让洛默有空多陪陪贺亭洲。

      贺亭洲的时间不长了,秦世逾想在弥留之人的最后时限里,让他和自己眷恋的东西,尽可能多相处一会儿,至少……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功夫不负有心人,秦世逾的门在洛默锲而不舍的骚扰下,终究还是给门开了一条缝。

      秦世逾的身体如一堵墙般挡住了洛默朝内探究的视线,他望向洛默的眼神里,是浓到化不开的阴郁。

      “你对着我又喊又叫的,却不肯去找他对质了,因为你不想看见现在的他,不复从前的贺亭洲,令你感到恐惧。你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错误酿下的后果。”

      先前吱哇乱叫的洛默一听这句话,顷刻无声了,他咬着唇,不甘地望着秦世逾。保持一动不动的姿态,看着容颜未曾更改的人,这令他有了仿佛刚来到贺家的错觉。

      时光能停留在那时该多好。

      “无论你有多想逃避,该面对的……始终要你自己去面对。有什么话,趁早给他说吧,现在还来得及。不要给自己,留下更多后悔的空间。”

      秦世逾说完以后,回到房内,并未把门再度合紧,留了道缝。洛默却往后退了几步,定定看了一会儿秦世逾仅仅拢上的门,再抬头望向贺亭洲的走廊深处的房间。

      以前都是贺亭洲带他去的地方,这次他只能自己去走了。

      秦世逾等洛默的脚步走远后,轻轻将门往外拉大了些,看着洛默迅速“蹬蹬蹬”地跑上楼后,艰难而缓慢地在二楼挪动,最后在贺亭洲的门口逗留踌躇。

      他自己的门把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洛默握过的余温。

      没关系,他们的未来时间还有很长,贺亭洲却……

      秦世逾靠在了门框上,看已经去了贺亭洲房内,失去人影的洛默。

      “你们的婚事,我反对!”洛默对躺在床褥上的贺亭洲,话说得掷地有声。随着贺亭洲从床上支起身,他好像看见了一道鬼魅的影子竖在他的面前,让他的心颤了几颤。

      兴许是想多留一些在世上的痕迹,贺亭洲住院以后,头发就没剪过,现在已经长到了颈边。乌黑浓郁的发丝将他瓷玉般的脸庞遮了大半,洛默瞧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双漆黑到深不见底的幽幽双瞳,这让洛默平白生了几分心虚。

      “默默,过来。”贺亭洲朝洛默拍了拍床边,张开双臂,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招呼着洛默,指使着洛默。

      洛默已不复以前的顺从听话,他的脚扎根在地上,对着贺亭洲拒绝。

      “我不!你不许和她结婚!答应了我再过去。”

      贺亭洲听见洛默孩子气的要挟,笑得弯了眉眼,他问:“为什么?我的日子所剩无几了,我想在死前把未体验过的事情,全部尝试一次,有什么错?你一直惦记着你妈,等她和我结婚后,有了理由,堂而皇之地住进来,你也不用找她偷偷跑了,缓解了你的思念。这件婚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贺亭洲再提洛默找葛箐偷跑的事,洛默被揭这道伤疤,气得跺了跺脚。看贺亭洲只跟一具还能动弹的骨头架子般,这才没有发作。

      “不行!你……你……你,你身体不好,她和你结婚就是图你的钱,她配不上你!她是个见利忘义的女人,你对她没用了,她跑得比谁都快。”

      这几天家里在布置彩带气球和假花,看来贺亭洲真把求婚列到了日程上。从小长在葛箐身边的洛默,借着这个契机,大肆倾倒自己在葛箐身上攒下的怨气。

      贺亭洲不以为意,在焦急的洛默身上,再加了一把柴火:“那你呢?难道你对我的感情,洁白无暇,始终如一?我看你在其他人身子底下,躺得挺乖的。来来回回换了多少个人,你照样起反应。”

      那道埋在他们两个人心中的梗结,没那么容易消去。洛默一听这件事被提起,自知理亏,蔫得像个斗败的公鸡。

      贺亭洲继续说:“你不想我和她结婚,又说不出个理由。时至今日,你还想独占我的关注与宠爱,为什么?”

      “这个问题只有你问过我,你却没给过我你的答复。洛默,你爱我吗?”

      是爱,是依赖,还是无处可逃的求生欲,不亲耳听洛默说个明白,贺亭洲死也难安。

      “我还活着,你已经堂而皇之地转投别人怀抱,我死后你会记得我多久?你想和我结婚吗?你想和我一生一世不再分离吗?你想要我的爱,可你把爱给了我吗?你的爱保质期有多久?你未来谈恋爱的时候,会把我遗忘吗?”

      自己生命的列车已经进入了停止运行的倒计时,贺亭洲没耐心像以前那样慢慢诱导洛默,一步步给洛默设下陷阱,让洛默自己吐出他想要的答案。

      再有金钱权势的人类,在死亡面前都是公平的。反而他们因为活着的时候享受了更多的欢愉,在濒死的时候,面对的留恋不舍,远比常人更多。因此露出的丑态,更加令人触目惊心。

      “你愿意让你以后的人生,全都笼罩在我死亡的阴影里吗?你答应了,我就不和她结婚。”

      贺亭洲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喑哑的嗓子仿佛强行被拉拽的齿轮,空气粗糙地摩擦着他的声带,压抑的空气流入他的喉管,激起他的一连串呛咳。

      洛默抖动着嘴唇,想回答贺亭洲诸般让他无言的问题。可这些问题字字锋锐入骨,哪怕是推诿谎言,洛默一时半会都想不出来合适的。

      他第一次面临死亡的时候,年纪尚小,记忆还模模糊糊的。只知道父亲没了,家里的环境一落千丈,母亲在拉着他招摇过市,声讨赔偿金的同时,开始连番和不同的男人约会,留他一个人在房内。

      于是洛默对死亡的概念,全是有关于死亡造成的负面后果,对亲人离世的本身悲痛,反而淡化了。

      “我不知道……”洛默眼里立刻又积蓄了泪水,连连摇头,作为给贺亭洲讨饶的资本,贺亭洲却不买账。

      “你回去吧,每一个问题,想清楚了再告诉我。”贺亭洲看着洛默的眼神,深远而悠长,像是直接看到了洛默成人以后,与他无关的人生。

      “默默,我在教你,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需要承担其代价。你连代价都不愿意张口说清,我怎么答应你的要求呢?”

      贺亭洲面色转柔,残忍的逼问在他口中,竟也带了一丝慈爱。

      洛默杵在原地,一想到失去贺亭洲这件事,他连呼吸都恨不得止住了。他不住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砸了贺亭洲房间里的几瓶香水。包装精美的彩色瓶子纷纷破碎,里面的液体流出,浓郁的香精味道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头晕脑胀。

      洛默往地上一瘫,绝望地看着贺亭洲。贺亭洲看着他在房间里叮叮当当地搞着破坏,一声阻拦都没有,仍然用那种能洞察他所有心思的透彻眼神,紧紧地盯着他。

      “默默,撒泼耍赖,回避不了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这次你没办法把责任丢给别人。阻拦我和别人结婚,有多少是出于你护食的独占欲。问题太多,你记不住,那我只问一声,你爱我吗?”

      “啊啊啊——烦死了!”洛默喉咙里发出尖锐的音节,哪怕是他在遭受身体的凌虐时,都没叫出这么凄惨的声音。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问我那么多,最后不还是会按照你的计划前行,我当个你面前的小丑一样,自作聪明,被耍得团团转。跑了一圈,还是回到你的身边,我有得选择吗?”

      洛默彻底地气急败坏,反而问贺亭洲:“你知道我跑了以后没好下场,故意不找我,现在我这个样子,不男不女的怪物,你满意了吗?”

      他一把将自己胸口的拉链扯下,露出一对随着他的愤怒而起伏的胸脯。那对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隆起,摇摇晃晃地被暴露在空气中,面对主人的愤怒,连尖端的肉粒都挺翘了起来。

      “你明明不在乎我,只把我当个可有可无的宠物而已。还要我给你全心全意的爱,不知廉耻!我走了那么久,你要不是身体不行了,早就枕边人不知道换了多少茬,花天酒地去了”

      胸前的双乳,是他噩梦的标记,耻辱的证明。洛默抬起了腋下,把自己隆胸切口的伤疤给贺亭洲看,他再朝贺亭洲凑近了点,恨不得把身上的每一道针眼,全给贺亭洲展示干净。

      “我都已经这样了,受得惩罚还不够吗?你既然不能原谅我,又为什么让我活。你有没有一晚想过,假如我真的死在冰冷的海水里,葬身鱼腹了,你要怎么办?你会到海里打捞我的尸骨吗?”

      洛默哭腔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委屈伤痛,而贺亭洲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我想过。”

      下一句话让洛默如坠冰窟:“如果你能死在别人手上,我的黄泉路,走得便不孤单了。”

      贺亭洲沉着应下了所有洛默对他算计的指控,让洛默无法再自我欺骗,给他找借口解释,他只是忙于治疗、只是消息迟缓、只是……没有看见。

      “你作出了离开我的选择,就要担负自行选择的后果。尽管你承认了你是我的东西,我也依然可以给予你离开的自由。”

      贺亭洲凉薄的眼神如针尖般扎过洛默袒露的胸膛,几乎要把洛默扎穿:“你对外界的自由,满意吗?”

      这一刹那,侧身倚在床上,连行动都无法自主的贺亭洲,令洛默遍体生寒。男人的身形隐没在床褥的阴影里,快要把他吞噬。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贺亭洲你又骗我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么告诉我,是因为怕你有个万一以后,我伤心对不对?”

      洛默瞪大眼瞳,任由眼泪成串似的,从眼眶里掉落,声音却停止了刻意的大声哭闹。他捂住嘴,摇着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亲耳听到的事情隔绝在脑海之外。

      哭闹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关怀,等观众已经厌倦他一成不变表演的时候,他作何反应都无人应声。

      “你应该是在乎我的,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对贺岱章说的,有多少是真心话?我真死了,你会为我哭的吧?”

      洛默捂着的地方变成脑袋,说出的话语无伦次,他想追问贺亭洲更多心底的秘密,又怕那些不加掩饰的真实刺伤自己,抱头防御。

      “原来……我对你而言,还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吗?”

      鼻尖有了阵阵饭食的香气传来,洛默晕沉沉地看向贺亭洲,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游艇上作为一盘菜,被肆意品尝点评的时刻。贺亭洲孤寂伶仃的身形,居然在他眼里,和那些肥头大耳们的食客,有了片刻的重合。

      “贺亭洲……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你给我说,我就信。以后我再也不问你了。我求求你了,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洛默的脊背已经靠在了门板上,做出随时可以离开的姿势,可他的腿软弱到连站立都维持不住。停留在原地,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我不想把这些事情带到坟墓里。”贺亭洲残忍而决绝地摇了摇头。

      “和你一样,我甚至向上天祈祷过,你最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这样我便无需接受良心的谴责与拷打,更无需担负你生命的重量。我也会想,是不是哪天你丧命在荒郊野外,我身上的病就能无药自退了。”

      “你说过换命的事是江湖骗子胡诌的!”

      贺亭洲对着激动的洛默,眼帘垂下,抿了口放在床头的水,试图浇灭自己身上燃烧的痛感。

      不行,不能当着洛默的面注射违禁的药品。□□的负荷把他的理智一点点压到崩溃,他不想让洛默看见他对这具躯体的无力丑态。

      贺亭洲加重了口气,诡谲地一笑,阴森森的模样,像极了刚披上人皮的艳鬼。

      “人到危机的时刻,只有开始寄托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不妨碍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比换命更为天方夜谭的,是他对自己化鬼缠住洛默的愿景。对死后之事的寄托,只因他在生前实在无力。

      温莱说的话,他从来不曾全盘相信,每一步都实施配合,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在痛苦之余,找些能熬下去既定期限的念想。

      成了,他与洛默真正意义上形影不离;败了,无非是化为尘土,散在往事的记忆里。

      贺亭洲没见过鬼,也不信世上有鬼,可他居然期望自己变成鬼。

      说来过于可笑,也实在把他的无计可施,透露得淋漓尽致。到了这一步,贺亭洲还是死咬着,不肯告诉洛默自己傻子般的疯癫行为。

      他只想在洛默那里求一份确定:“我只是撒手不管,你就对我积累了这么大的怨忿。难道你想要的,是我无时无刻跟着你,陪伴你,拯救你吗?”

      只要洛默说“是”,他也不必再在心里拷打自己的痴想。

      “你愿意让渡你余生的自由,由我支配,我就再也不会离开你。你成为我的东西,我也成为你的东西,我们二人,会彻底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洛默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依旧卧病在床的贺亭洲,人是熟悉的,可现在的贺亭洲,比他在游艇上久别重逢再相见的身影,还要更加陌生。

      他到底有没有真正认识过贺亭洲?

      暗影中仿佛有无数张开血盆大口的獠牙,只待他一点头,便等着随时扑咬上来,将他撕碎。

      “贺亭洲,你是个疯子,去死吧!”

      未知的恐惧将洛默折磨到了极点,他摔门而逃。在他慌不择路地逃跑前,摔出去的还有他手边的茶杯。那个盛放液体的器皿,在他的手里仿佛一个驱逐邪祟的武器,被他砸到了贺亭洲的头上。

      洛默向外跑到了肺部烧灼,小腿抽痛的地步,才停住脚步。

      那不是贺亭洲,只是个披着贺亭洲皮囊的怪物。洛默停下后大口喘气,回望贺亭洲窗帘紧合的房间。

      以前那个强大、温柔、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贺亭洲,到底去哪了。

      洛默环视了一圈自己跑出来的路线,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上来追他。

      贺亭洲的身体已经是残破不堪的模样了,怎么可能有余力来追赶他。

      说什么再也不会离开他,合二为一,再不分离。又在骗他了。连下床都举步维艰的人,拿什么做出许诺。

      想到那个曾经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现在只能借助着轮椅和拐杖,移动个一星半点,洛默心里登时一抽。

      贺亭洲说了再多想要他死……那为什么,他追寻自由的代价,还是由贺亭洲支付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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