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的》沧海末崖

4、第四章 轮椅 你是不是想

　　陆绍衡把玄关柜上的访客登记页面关掉时，门口的智能管家立刻暗了。

　　阿姨刚走，门却没立刻关严，室内走廊里还留着一点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人是上午来的，干活利落，话也不多，从进门到离开统共没碰过洛默两回，第一回是顺手把他喝空的杯子收到厨房，第二回是问他午饭有没有忌口。

　　就这样，也没留过今天。

　　陆绍衡把本子放回去，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洛默蜷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条很薄的毯子，手里拿着平板，眼睛却没真落在屏幕上。他像是刚睡醒不久，头发有点乱，眼神也迷迷瞪瞪的，见阿姨走了，神情终于有所回暖，不再摆出生人勿近的臭脸。茶几边上立着一个空杯子，杯底还有一点没化开的糖。

　　“你又把人弄走了？”陆绍衡问。

　　洛默慢吞吞抬眼，装作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谁？”

　　“你说谁。”

　　“哦。”洛默把平板往旁边一放，“那个阿姨啊。”

　　他说得很事不关己，甚至带一点漫不经心。陆绍衡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洛默没少刁难人。火倒没立刻上来，只觉得头开始发沉。

　　“这次又为什么？”

　　洛默靠着沙发背，想了想，像在认真回忆。

　　“她掉头发。”他认真严肃地说。

　　陆绍衡差点没听懂：“什么？”

　　“她头发掉地上了。”洛默伸手往地上虚虚点了一下，郑重其事，好像遇见了天大的坏事，“就在茶几旁边。她自己看见了，没马上捡。”

　　屋里静了两秒。

　　陆绍衡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一点都笑不出来，洛默还能不能找更多的理由。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洛默。”陆绍衡把声音压住，“人家是来做事，不是来给你安摄像头的。掉一根头发，你也要赶人？”

　　洛默没马上接，先看了他一会儿，别扭地明知故问。

　　“那你找她来干什么？”

　　“照顾你。”

　　“我不要她照顾！”洛默说，“我也没让她照顾我。”

　　这句倒说得理直气壮。陆绍衡站在原地，觉得这一个月来，自己是在给谁擦一张永远擦不干净的桌子。今天是有头发，昨天是碗碟摆放不美观，前天是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再往前，还有一个因为进门没换拖鞋，一个因为把外卖盒放歪了半寸。每次都是小事，拿出去说都像玩笑，但洛默一张嘴，就能把这种荒唐讲得像真受了天大委屈。

　　“你到底想怎么样？”陆绍衡已经竭力。

　　洛默垂下眼，把毯子往自己膝上扯了扯。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小声说：“我不喜欢陌生人在这儿晃。”

　　“所以你就让我天天围着你转？”

　　“那你还想围着谁转，你是地球，要绕太阳？”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刺人又硌人。陆绍衡胸口堵了一下，走过去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拎起来，转身要往厨房送。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点布料摩擦声，接着是很轻的一下抽气。

　　陆绍衡脚步一停，回头。

　　洛默已经从沙发里坐直了，手按着毯子边缘，眉心皱得很紧，像刚才那一下牵到了什么地方。他平时就白，这会儿唇色也跟着淡下去一点，眼睫垂着，没看陆绍衡。

　　“又怎么了？”

　　洛默没抬头，只把右腿往回缩了缩，好像十分艰难，可怜兮兮地说。

　　“麻了，疼。”

　　陆绍衡把杯子放下，走过去，站到他跟前：“你坐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腿能麻成这样？”

　　洛默还是不看他，只用指尖按着膝盖外侧，动作有点慢，好像真不舒服。陆绍衡看了两秒，到底还是弯下腰，把他腿上的毯子掀开一点。

　　“别碰！”洛默突然说。

　　“现在知道别碰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先托住了他的腿弯。隔着一层家居裤，骨头都能摸得出来，分量很轻。陆绍衡把那条腿慢慢放平，手掌顺着小腿往下按了按，指尖碰到脚踝时，洛默很轻地缩了一下。

　　“疼？”

　　“现在不疼了。”洛默稍微满意了一点，说，“就是没劲。”

　　陆绍衡抬眼看他。洛默脸偏开了，耳侧那点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神情，只能看见紧抿着的嘴角。装没装，陆绍衡其实分得出来。洛默在这种事上从来不是天衣无缝，有时候那点做戏意味甚至都懒得藏。偏偏最烦人的就在这里。你知道他装可怜，他也知道你知道，可他脸一白，肩一塌，往那儿一坐，你手还是会先伸过去。

　　陆绍衡收回手，直起身，语气已经有些冷。

　　“站得起来吗？”

　　洛默没说话。

　　“我问你话。”

　　洛默这才抬眼看他，又是想要哭还没哭的样子，也不知是刚才那阵不适逼出来的，还是别的。他看着陆绍衡，斟酌了一下，才说：“你要是凶我，我就站不起来。”

　　陆绍衡气得胸口都在发闷，声音发硬。

　　“洛默，你有时候真——”

　　后半句他没说完。洛默已经撑着沙发边想站，脚刚落地，身体就晃了一下，手臂往前一探，直接抓住了陆绍衡的袖子。那一下不像装，至少那点失重是真的。陆绍衡几乎是本能地上手，把人一把扶稳了。

　　洛默整个人贴过来，额头险些撞到他肩上，呼吸很轻，却乱了一拍。

　　屋里一下静下来。

　　陆绍衡扶着他，半天没动。

　　洛默的骨架其实不大，抱在手里没多少重量，偏偏身上那股凉意很重，隔着衣料都能透过来。陆绍衡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他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手怎么这么冰。”

　　洛默靠着他，声音闷闷的：“刚刚不是说了吗，腿麻。”

　　陆绍衡没接这句，只把他往怀里带稳了点。洛默腿上那点旧伤不算严重，当初也看过，医生说养着就行。可洛默会拿这点旧毛病做文章，陆绍衡也清楚。每次两人一僵，洛默就更容易“头晕”“没劲”“站不稳”，恰好都卡在最让人甩不开的时候。

　　阴是阴，真扶住人的那一下，陆绍衡心里还是会闪过一句很不耐烦的话。你最好是真的。

　　可真闪过去了，又觉得自己这点念头也太恶毒。

　　他把人半搀半抱地按回沙发里，转身去储物柜边上推轮椅。那东西是之前洛默嫌出门累，没力气走，闹着要买的，平时大多时候都在角落里积灰，这会儿轮子滚过地板，压出一串的响。

　　洛默看着他把轮椅推过来，忽然问：“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

　　“你刚刚脸色不是很好。”

　　陆绍衡把轮椅停好，扶手一转，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先把自己坐上去。”

　　洛默没动，过了两秒，突然伸出手无赖说：“你抱我。”

　　陆绍衡闭了闭眼。

　　“洛默。”

　　“我没力气。”

　　“你刚才还有力气把人气走。”

　　“那不一样。”

　　陆绍衡站在那里没动。洛默就仰着头看他，脸还是白的，嘴却一点都不肯软，仿佛现在的要求是理所当然。

　　僵了几秒，到底还是陆绍衡先弯腰。

　　手一托，一抱，人就起来了。洛默顺势勾了下他肩，动作很熟，这件事做过很多次。陆绍衡把他放到轮椅上时，手掌压到他后腰，隔着衣服都觉得细。洛默坐稳后，没立刻松手，指尖还搭在他肩上，还有话要说。

　　陆绍衡低头看他：“还要干什么。”

　　洛默看着他，眼睛黑得很亮，微微弯起。

　　“你生气了？”

　　“你说呢。”

　　“那你别生。”洛默摇了摇他的衣服袖子，轻声说，“我又不是故意让你麻烦。”

　　这句话听上去简直软极了。陆绍衡盯着他看了两秒，一点没觉得轻松。他太熟洛默这种说法了，半真半假，看他火气积太重了，一边把错认下来一点，一边又把那点认错变成另一种要挟。

　　潜台词是，你看，我都这样了，你还要继续跟我计较吗。

　　陆绍衡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回他自己腿上。

　　“你知道我今天在公司开了多久会吗？”

　　洛默没出声。

　　“我回来一进门，就知道你又把人弄走了。现在还得抱你上轮椅。”陆绍衡看着他，“你到底是不是想把我逼死。”

　　洛默眼睫动了动，低头看向自己膝上那只手。

　　“我没让你回来。”他说。

　　陆绍衡差点给他气笑。

　　“行。”他点点头，“那以后我不回了，省得碍你眼。”

　　“你又来了。”洛默皱起眉，抬眼看他，“我哪句说不让你回了？”

　　陆绍衡已经懒得再接这套。他转身去茶几边拿水杯，顺手把桌上的药盒也带了过来。药盒是白的，没有商标，里面铝箔板压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烦。

　　“今天吃了没有？”他问。

　　洛默看了一眼，有些心虚，没立刻接：“吃了。”

　　“几点。”

　　“下午。”

　　“哪一板？”

　　洛默不说话了。

　　陆绍衡盯着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就明白了。他把药盒打开，里面果然少得不太对，有人动过，又不像真按时吃了。

　　“到底吃没吃。”

　　洛默靠着轮椅，语气忽然有点倦，开始耍赖：“你今天怎么老查我。”

　　“因为你说话没一句能让我省心。”

　　“那你别问了。”洛默把脸偏开，“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

　　陆绍衡看着他，半晌，把药盒“啪”地合上，连同水杯一起放到他手边。

　　“现在吃。”

　　洛默没动。

　　“我说，现在。”陆绍衡加重了语气。

　　洛默这才慢吞吞伸手，掰了片药出来，也不看，直接丢进嘴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动作快得像在打发他。陆绍衡盯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才把视线挪开。

　　屋里静了一会儿。

　　洛默坐在轮椅里，手指搭着扶手，忽然很轻地问：“你是不是想把我交给别人。”

　　陆绍衡正在把散在茶几上的纸巾理齐，听见这句，动作顿住了。

　　“什么？”

　　“保姆，阿姨，专人。”洛默说，“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找吗。”

　　陆绍衡抬头。洛默没看他，只低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点阴影，脸上那层苍白还没退干净，唇色也淡，整个人看上去像被什么耗了一道。可陆绍衡知道，不能被这副样子骗得太深。洛默是会真难受的人，也是会拿难受做文章的人。两样缠在一起，最折磨人。

　　“我不是把你交给别人。”陆绍衡说，“我没办法二十四小时都在这儿。”

　　“可你以前也能回。”

　　“以前我没这么忙。”

　　“那你现在是嫌我占时间了。”

　　陆绍衡觉得额角又开始跳。

　　“洛默，你能不能别总把话拧成这样。”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听。”

　　“正常听。”

　　洛默执拗地继续，脸上的表情有点苍凉。

　　“我听不懂正常的。”他说，“陆绍衡，我只听得懂你回不回来，管不管我，今天还要不要把我丢给别人。”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又没声了。

　　陆绍衡站在茶几另一头，看着轮椅里的洛默，觉得自己这一天像被人拧干了，只剩一根骨头撑着。他知道洛默在作，也知道这轮椅坐上去有多少真多少假，可他看着他裹着毯子坐在那里，摆出脆弱无助，非他不可的脸，心忽的又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洛默腿上的毯子重新盖好。

　　动作不重，边角也给他压平了。

　　“今天我不跟你吵。”陆绍衡低声说，“你想坐就坐着，不想坐我一会儿再抱你过去。”

　　洛默抬眼看他。

　　“那阿姨呢？”

　　“明天再说。”

　　“还找？”

　　陆绍衡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看你表现。”

　　洛默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最后又没真笑出来。他把手缩回毯子里，安静了会儿，忽然说：“我饿了。”

　　陆绍衡被他这一下拐得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不是还在气人。”

　　“气人和饿不冲突。”

　　陆绍衡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出来。陆绍衡低头翻食材，听见外头轮椅很轻地动了一下，滚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几乎可以忽略的细响。他没回头，只抬手把火开了，锅底很快热起来。

　　油刚倒进去，身后就传来洛默的声音。

　　“陆绍衡。”

　　“嗯。”

　　“你晚上别出去抽烟了。”

　　陆绍衡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洛默那边安静了两秒，才说：“我刚刚站起来的时候，真的有点晕。”

　　这句比前面所有话都轻，像一句呢喃，说给自己听的。

　　陆绍衡没回头，重新落刀，把葱末切得很细。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