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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裴珩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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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走后,苏锦被苏正源罚跪祠堂。
“你这个逆女!”苏正源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知不知道裴珩是什么人?他是摄政王!手握十万精兵的摄政王!你竟敢当面辱骂他!”
“我没有辱骂他。”苏锦跪得笔直,“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苏正源差点背过气去,“你说他是泥,你姐是凤,这叫实话?”
“爹觉得姐姐嫁给他是高攀吗?”
苏正源一愣。
苏锦抬起头,眼神清亮:“姐姐生得好看,性子温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京城里想娶姐姐的人能从朱雀街排到玄武门。裴珩不过是仗着权势定了这门亲,他有没有问过姐姐愿不愿意?”
“赐婚是圣旨!谁敢不从?”
“所以姐姐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苏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她的婚事可以由皇帝一道圣旨决定,由父亲你点头同意,唯独不能由她自己说了算?”
苏正源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苏锦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说这番话,一半是为了原主的姐姐,一半是为了前世的自己。
前世她姐姐也是这样。为了她放弃学业,为了她拼命打工,最后为了她把命都搭进去了。从来没有人为姐姐问过一句“你愿不愿意”。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苏正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锦儿,爹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些年,爹娘是偏疼你姐姐了些……”
“不必说了。”苏锦打断他,“我不委屈。跪三个时辰是吧?我跪。”
苏正源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欲言又止,终究是一甩袖子走了。
苏锦跪在蒲团上,盯着供桌上祖宗牌位发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穿越过来第一天就骂了男主,爽是挺爽,但后果也要承担。裴珩这个人城府极深,今天没有当场发作,不代表他不会秋后算账。原主记忆里关于裴珩的信息太少了,只知道他是摄政王、手握重兵、与苏婉有婚约。
其他的呢?他的势力范围?他的政敌?他对苏婉到底是真心还是政治联姻?
统统不知道。
苏锦揉了揉太阳穴。原主之前一门心思扑在怎么抢男人上,对朝堂局势一窍不通。现在她接手了这具身体,等于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春杏。”她喊了一声。
小丫鬟从祠堂门外探出头来:“二小姐?”
“去把我姐的情况打听清楚。她生的什么病、吃什么药、平时有什么症状,越详细越好。”
春杏愣了愣:“二小姐,您怎么突然关心起大小姐了?”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春杏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苏锦继续跪着,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她对苏婉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苏婉是原主的姐姐,原主对她有嫉妒、有不甘,这些情绪残留还在影响着她。另一方面,苏婉长着一张和她前世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光是这一点,她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不管原主和苏婉之间有什么恩怨,到了她这里,她只想确保苏婉平安喜乐地活着。至于其他的——裴珩、侯府、这京城里的是是非非——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上辈子连自己的姐姐都救不了,这辈子哪有闲心去管别人。
跪完三个时辰,苏锦膝盖已经麻木了。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路过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凉亭里,正在绣什么东西。
是苏婉。
苏锦脚步一顿。
月光下,苏婉的侧脸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微微低垂的眼睫,小巧的鼻尖,还有嘴角那颗浅浅的痣。前世姐姐也有一颗这样的痣,小时候她总爱伸手去摸,姐姐就笑着躲开,说痒。
苏婉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苏婉先是怔了怔,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略带病态的笑。
“锦儿。”
苏锦的鼻子一酸。
前世姐姐最后一次对她笑,也是这样的表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用气声说:瑾瑾,别哭。
“姐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婉放下绣绷,朝她招招手:“过来让姐姐看看,爹又罚你跪了是不是?膝盖疼不疼?我这里有药膏……”
苏锦没有过去。
她怕自己一走近,就会忍不住抱住这个人哭出来。
“不用了。”她生硬地说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苏婉轻轻的叹息声。
苏锦咬着牙,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妈的。
说好了只为自己活,怎么第一天就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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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锦的膝盖还没好利索,春杏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二小姐,打听清楚了。大小姐患的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心肺皆虚,太医说……说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
苏锦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二十五岁。
前世姐姐走的时候,也是二十五岁。
“太医开的什么药?”她哑声问。
“人参养荣丸、天王补心丹,都是太医院最贵的方子。”春杏压低声音,“侯爷为了大小姐的病,把府里的家底都快掏空了。前阵子还托人去南边买什么灵芝,花了五百两银子呢。”
苏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主的记忆里,侯府确实对苏婉偏心得厉害。从小到大,苏婉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原主只能捡姐姐剩下的。原主一直觉得是父母不爱自己,现在看来——
不是不爱,是顾不过来。
一个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女儿,和一个身体健康能跑能跳的女儿。父母把资源倾斜给前者,不是因为偏心,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
苏锦闭上眼睛,前世姐姐的脸和今生苏婉的脸重叠在一起。
“春杏,我姐和裴珩的婚约,是什么时候定的?”
“三个月前。是先帝驾崩前下的赐婚旨意。”
“姐姐自己愿意吗?”
春杏犹豫了一下:“大小姐她……没有说过不愿意。”
没有说过不愿意,不代表愿意。苏婉那样的性子,温柔到骨子里,怎么会说“不”字?
苏锦站起来,膝盖一疼又跌坐回去。
“二小姐您慢点儿!”春杏赶紧扶住她。
“备车。”苏锦咬着牙,“我要出门。”
“去哪儿啊?”
苏锦想起昨天裴珩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下次见面,让本王见识见识你的鞭子”。
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爱慕,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味。裴珩和苏婉的婚约背后,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去……怡红院。”
春杏的脸腾地红了:“二、二小姐!那、那是那种地方!”
“我知道。”
“您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姑娘家怎么就不能去了?”苏锦挑眉,“怡红院开门做生意,有规定女子不得入内吗?”
春杏急得直跺脚:“可是、可是侯爷知道了会打死奴婢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
苏锦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男装。原主身量高挑,穿男装并不违和。她把头发束起来,腰间系上鞭子,铜镜里映出一个眉眼英气的少年郎。
春杏看得呆了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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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在城南的烟花巷里,三层楼的建筑,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脂粉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苏锦带着春杏大摇大摆走进去的时候,老鸨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哟,这位公子——不对,这位姑娘?”老鸨上下打量她,“您这是……?”
“喝茶。”苏锦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上最好的茶,叫你们这儿最会说话的姑娘来。”
老鸨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苏锦腰间那条鞭子,识趣地没有多问。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领了过来,生得眉清目秀,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奴家怜月,见过姑娘。”
苏锦示意她坐下:“不用弹曲儿,陪我聊聊天就行。”
怜月有些意外,但还是乖巧地坐下了。
“你来这儿多久了?”
“回姑娘,三年了。”
“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和她前世开始打工的年纪一样。
苏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你想离开这儿吗?”
怜月的手指一颤,琵琶差点滑落。
“姑、姑娘说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离开怡红院。”苏锦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有其他出路,愿不愿意走?”
怜月沉默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
“姑娘是第一个问奴家这句话的人。”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来这儿的男人,只想占奴家的便宜。来这儿的女子……从来没有人来过。”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苏锦,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奴家做梦都想离开这儿。”
“可是姑娘,像奴家这样的人,离开了这儿又能去哪儿呢?家里欠了债才把奴家卖进来的,爹娘早就不知去向了。奴家不会别的,只会弹琵琶、陪人喝酒、对男人笑。”
“这世道,女子失了清白,比死了还难堪。奴家就算离开了怡红院,走到大街上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一句‘那不是怡红院的婊子吗’。”
怜月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姑娘别见怪,奴家失态了。”
苏锦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故事里的女子到了青楼,总是能弹一首曲子、吟一首诗,引得满堂喝彩,好像这是多么风光的舞台似的。
可真正的青楼女子,谁会羡慕那样的故事呢?
她们不是用来衬托谁“与众不同”的背景板。她们是会疼、会哭、会绝望的人。
“你没有失态。”苏锦站起来,把剩下的银子全放在桌上,“你说得对。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穿着稍微鲜艳些要被指指点点,沦落风尘要被骂不知廉耻,好像错的永远都是女人。”
怜月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怜月。你不是不清白。”
“是这世道欠你的。”
出了怡红院,春杏小跑着跟在苏锦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走了半条街,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小姐,您怎么突然对青楼女子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上心?”
苏锦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前世。
姐姐查出癌症后,为了凑手术费,什么活都干过。有一次她去工地找姐姐,远远看见姐姐戴着安全帽,推着一车砖头,脸上全是灰。旁边几个工人指着姐姐的背影窃窃私语,说一个女人出来干这种活,肯定是家里男人死绝了。
姐姐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把安全帽压得更低了一些。
那时候苏锦就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女人活得这么难?
要端庄,要贤淑,要守妇道,要相夫教子。不符合这些标准的女人,就会被指指点点,被唾弃,被边缘化。
青楼女子是。
女工是。
前世的姐姐是。
今生的苏婉也是——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被一道圣旨决定了一辈子。
苏锦握紧了腰间的鞭子。
“春杏,你说如果有一天,这天下的女子都不用看男人脸色活着了,会是什么样?”
春杏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
“那大概……就是二小姐说的那个样子吧。”
苏锦笑了一声。
“那还挺远的。”
她大步朝前走去,春杏连忙跟上。
“二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府。”
“回府做什么?”
苏锦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准备鞭子。三日后,裴珩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