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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吻封缄的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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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我的殿下后,母亲留给我的那把刀还用在了那个多嘴的侍从身上。那家伙看见我处理皇储衣物时,衣领上有血。他只看了一眼,但我认识那种眼神:他在算这笔情报能卖多少钱。
我比他先算完了,所以死的是他。
瞧,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他算的是“该怎么卖个好价钱”,我算的是“要死多少个人才能让我安全”,
现在他死了,我杀的。
别误会,我不是在忏悔。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厨房的肉又馊了”一样平淡。如果你期待看到一个女人跪在尸体旁边嚎啕大哭、扯着头发说“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我的眼泪在八岁那年就流干了,流出来的后来都是血。
我的殿下初次回归的那晚,我睡得很差。
不是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才睡着的那种差。是那种——你闭上眼睛,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灌进你的鼻孔、耳朵、每一个毛孔,你以为你在呼吸,其实你在溺水。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没有窗户。只有灰白色的雾气,浓得像煮过头的粥,黏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我往前走,脚下是湿的。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又像踩在某样更软、更黏、更有弹性的东西上,我不想低头看。
雾气慢慢散开。
我看见一把椅子。
木头的,很旧。扶手上刻着我不认识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银白色的外衣,袖口的银线刺绣,我缝补过三次,所以我不可能认错。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像一个在午睡的人。
我知道那不是午睡。
“喂”。我叫他。
他没有动。
“喂,你——”
他抬起头。
那张脸是我的。
不,是他的脸。但却是我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但眼眶里流出来的是我的眼泪。不,那眼泪不是眼泪,是血。暗红色的、浓稠的、像化不开的墨汁一样的血,流过嘴角,滴在那件外衣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印章,盖在他的胸口。
他的嘴张开了。
不是慢慢地张。是咔的一生,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他的下巴垂得很低,低到我能看到他口腔深处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他的舌头没了。
舌根处是一个黑洞,黑洞里有蛆虫在蠕动,白色的、肥硕的、一节一节的,它们从他的喉咙里爬出来,爬过他的牙齿,爬过他的嘴唇,爬到他的脸颊上,在那两行血泪里翻滚、沐浴、产卵。
我想吐,但我动不了。
他说话了。
没有舌头,但他的声音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那个声音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还有不是人的。
“下地狱吗?”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骨。
我说不出话。
“下地狱吗?”他又问。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到像贴在我的耳膜上。
“我——”
“下地狱吗?”
“下地狱吗?”
“下地狱吗?”
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更尖、更碎。像玻璃被碾成粉末,像骨头被磨成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灌进我的耳朵,灌进我的鼻子,灌进我张开的嘴,一直灌到喉咙里,灌到胃里,灌到我以为自己会被撑爆——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个干涸的闪电。
我喘着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过,肋骨在抗议。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角,蜇得生疼。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没有血,没有眼泪,只有汗,咸的、苦的、属于活人的。
我躺了几秒。
然后我骂了一句。
c你妈的。
不知道在骂谁,骂那个梦,骂他,骂我自己。
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浑身都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床单湿了一大片,不是尿的,别想歪。是冷汗,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毛孔会张开,身体会以为你在跑步,会分泌液体来降温。这是生理反应,不是害怕。
我不害怕。
只是——
算了,不解释了。
我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锁骨上,凉的。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圈发黑,嘴唇发白,头发像一窝被风吹过的稻草。
“你真他妈好看”。我对镜子里那个人说。
她没有笑。
我换了衣服就今天要洗的衣服应该很多,昨晚晚宴留下的餐巾,桌布、贵妇人换下来的衬裙——够我忙到下午,我推开房门,准备去洗衣房。
走廊里,一个女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卡瑟!你去哪儿?快跟我来!”
“干什么。”
“殿下的房间——出事了——你快来——”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邀请,像是在求救。
我跟着她走。
走廊很长,晨光从彩绘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的颜色。我踩过那些颜色、红色、蓝色、紫色,像一滩一滩干涸的颜料。不是血,只是光。
他的寝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女仆,脸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个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另一个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数地砖。
“怎么了?”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缓慢的,像在水中下沉的雪花。
然后我看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鸟笼,银色的,做工精细,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笼子里曾经住着两只金丝雀。他给它们起过名字,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每天早上会给它们换水,加食,一边加一边跟它们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现在那两只金丝雀还在笼子里。
但它们不是“住”在笼子里,它们是“挂”在笼子里。用铁丝穿过翅膀,吊在笼顶的横杆上。两只鸟并排挂着,像两个被处决的囚犯。
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羽毛是乱的,有几处被拔掉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嘴是张开的,很小,像两个倒立的三角形。
我走近了一步。
它们的嘴里塞着东西。
深红色的、湿润的、有纹理的东西。不是谷物,不是面包屑。是肉,切得很细、很碎,像被剁过的肉馅,塞满了它们的口腔,塞到嘴角溢出,塞到像呕吐物一样挂在下喙边缘。
我盯着那些肉,盯了很久。
我的胃开始翻涌,不是因为它臭——它没有臭味。空气里只有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人血的味道。
我认识这种肉。因为我切过。
人的肉和畜生的肉不一样。人的肉更细、更嫩、颜色更浅,切的时候刀感不同。你切过就知道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蹲下来,视线与鸟笼平齐。那两只金丝雀的嘴角,那些塞满的碎肉,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诡异的、近乎蜡质的微光。有一块肉上粘着一小片指甲。不是鸟的指甲,是人的。很小、很薄,像一片透明的贝壳。
那是拇指的指甲,右手的。因为我记得我在砍那只手的时候,那片指甲崩飞了,弹到了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我的血凉了半截,不是慢慢凉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在我血管里倒了一桶冰水,从心脏开始向四肢蔓延,到指尖,到脚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我站起来。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浅蓝色的寝衣。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起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的平静,是温柔的、关切的,带着一点点担忧的平静。
就像在说:“你没事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会变浅,像稀释过的蜂蜜。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早”。他说。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你看到了”?他看了一眼鸟笼,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个真糟糕的表情。“不知道是谁干的,我早上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困惑的、不安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愤怒——对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凶手的不满。
完美。
他的表演,完美。
我认识真正的演员,城堡里来过戏班子,那些人在台上哭、在台上笑、在台上死去活来,台下的人鼓掌、流泪、往台上扔铜币。但那些演员和他比,连学徒都算不上。
因为他不是在演别人,他是在演他自己。
一个温柔的、无辜的、刚刚失去两只爱鸟的皇储。
而我知道那两只鸟嘴里的碎肉,是从哪只手上面切下来的。
我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我的脸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表情。
“太可恶了”。我说。
声音平稳,平稳到我自己都觉得恶心。“谁这么狠心”。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晨光在我们之间流动,金色的、温暖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
“做噩梦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一点。”
“什么梦”?
我盯着他的眼睛,“梦见你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满足,像悲伤,像“我知道”。
“下次梦见我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别醒”。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站在他的寝殿里,面前是两只嘴里塞满人肉的金丝雀,身后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被晨光照亮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他渐渐消失的背影。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他说的“别醒”,是真的在说梦。
还是在说——我现在其实还在梦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想到我杀那个侍从的时候,指甲刮到了他的颈动脉,血喷出来,溅到我手背上,像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那朵花现在还在。
我用力搓了搓。
它没掉。
我抬头,阳光还在,鸟笼还在,两只金丝雀还在用它们塞满人肉的嘴,冲着我无声地尖叫。
操。
我他妈到底醒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