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芜而生》春昔城

2、网吧后的运动会

　　教室里的欢呼还没彻底散去，阳光透过窗缝落在课桌上，把芜测溪整齐的课本晒得暖烘烘的。
　　谢答手肘撑着桌沿，听着周围一片兴奋的吵闹，嘴角勾着点散漫的笑。运动会、不用写作业、还能名正言顺地在操场上晃悠一整天，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日子。他贪恋这种不用紧绷神经、不用防备任何人的松弛时刻，只有在喧闹里，才能短暂盖住家里压抑沉闷的阴影。
　　芜测溪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疑惑：“你真要跑八百米？”
　　“怎么，不信？”谢答挑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嚣张，“别看我平时不学习，跑起步来，这班里没几个能追上我。”
　　芜测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拆穿他那点小骄傲，只是轻声提醒：“八百米不短，别逞强。”他总能轻易看穿谢答故作坚硬的外壳，也隐约察觉，这人身上藏着太多不愿言说的负重。
　　“逞强？”谢答嗤笑一声，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一旁激动得上蹿下跳的硕华一把搂住肩膀。
　　“答哥！运动会你可一定要拿个名次回来，给咱哥几个长长脸！”硕华眼睛发亮，“要是拿了奖金，咱们直接去网吧包夜，我请客！”
　　煜婷也凑过来，一脸赞同：“就是就是，反正今晚没作业，玩多晚都没事。”
　　谢答被说得心痒，当即拍板：“行，就这么定了。拿不拿名次另说，今晚网吧必须去。”
　　芜测溪坐在一旁，安静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插话。他向来习惯沉默旁观，独自消化情绪，长久的孤单，让他格外留意同样孤僻的谢答。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瞬间人潮涌动。
　　硕华和煜婷早就收拾好书包，催命似的拉着谢答往外走：“答哥快点，晚了好机子就被抢光了！”
　　谢答被拽着起身，随手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路过芜测溪座位时，脚步顿了顿。
　　对方正低头整理着随堂笔记，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
　　谢答喉咙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走了”又咽了回去，只别扭地丢下一句：“……我走了。”从来没人会在意他几点回家、会不会熬夜，可在芜测溪面前，他莫名不想太过放纵。
　　芜测溪抬眸看他，日光把他的眼睫染成浅金色，声音轻轻的：“嗯，早点回来，别玩太晚。”
　　谢答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耳根莫名有点发烫，粗声粗气地应了句“知道了”，就被硕华拉着冲出了教室。

　　网吧里灯光昏暗，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声混在一起，喧闹又燥热。谢答一坐下就彻底放松下来，指尖飞快地操作着鼠标键盘，平日里的烦躁一扫而空。硕华和煜婷坐在他旁边，三人开黑打得热火朝天。
　　时间一晃就到了深夜。
　　谢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手机时间，才惊觉已经快十一点。他想起下午芜测溪那句“别玩太晚”，心里莫名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那是第一次，有人温柔叮嘱他，而非指责、漠视或是冷眼。
　　“差不多了，撤吧。”谢答摘下耳机站起身。
　　硕华意犹未尽：“答哥不再玩会儿？”
　　“不了，明天还要跑八百米。”谢答拿起外套往外走，“再晚回去，明天起不来。”
　　走出网吧，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慢悠悠地往家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芜测溪的样子——上课时端正的坐姿、清冷的眼神、递练习册时的模样，还有下午那句淡淡的提醒。
　　“真是奇了怪了。”谢答低声嘀咕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活了十几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人敢这么冷淡地对他，更没人会一边跟他呛声，一边借他笔记、在他抄卷子时装作不经意地把试卷往中间挪。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没真的生气。长久活在尖锐与防备里，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让他本能地卸下心防。

　　第二天一早，操场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谢答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站在跑道旁，不少女生偷偷往他这边看，窃窃私语。
　　硕华拍着他的后背打气：“答哥，加油！我们在终点等你！”
　　煜婷也挥了挥手：“别跑最后一名就行！”
　　谢答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搜寻。
　　很快，他就看见了站在跑道边的芜测溪。
　　对方依旧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喧闹人群里的一汪清水。他特意早早过来，默默等着谢答，只是不想让这份关心太过显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芜测溪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加油。
　　谢答心口一跳，猛地别开视线，装作不在意地活动着手脚，耳尖却悄悄红了。
　　裁判的枪声响起。
　　谢答迈开步子冲了出去，风从耳边掠过，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消失，只剩下前方的跑道，和跑道边那个静静站着的身影。奔跑是他多年的本能，是逃离狼狈现实、躲开伤害唯一的方式。
　　不知不觉，他落下了那几个人，自己是第一名，有一个人和他并肩跑，快要冲终点线了，谢答一个冲刺，冲过了终点线！

　　芜测溪在旁边给他递水，旁边几个女生看见一脸八卦。
　　硕华跑过来一把抱住谢答：“兄弟，你是不是练过啊”
　　谢答想到了以前被追着打的经历：“算是吧，以前经常练。”
　　硕华震惊的嘴都快张到地上：“我去，兄弟，你是神吧！你是怎么坚持的啊”
　　谢答没有回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以前经常被追着打，想跑不快都难，就算是傻子也不可能站在那里让人打啊。那些狼狈又灰暗的过往，是他死死藏在心底、不愿触碰的伤疤。
　　芜测溪看着谢答沉默不语，眸光微微沉下，像是隐约看透了他笑容背后的心酸与孤寂。
　　谢答被他看得不自在：“喂，看什么看，没见过跑完八百米的人？”
　　芜测溪移开视线：“抱歉，看入神了。”这句话简单又直接，谢答被他这一句直白的道歉弄得一愣，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呛回去了，只能别扭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喘气。
　　芜测溪默默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矿泉水递过去，瓶身还带着微凉的温度：“拿着，补充点水分。”他早早备好水，一路攥在手心，是独属于他内敛又温柔的在意。
　　谢答低头看了眼那瓶水，又抬眼瞥了瞥芜测溪，喉结滚了滚，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又飞快地移开。
　　“谁稀罕……”他嘴硬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

　　硕华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用胳膊肘偷偷捅了捅煜婷，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看见没，答哥居然接了学霸的水，太阳今天真从西边出来了。”
　　煜婷忍着笑点头：“以前谁靠近答哥三句话以内，不都被他怼走吗，也就芜测溪能治他。”
　　两人的悄悄话没藏好，刚好飘进谢答耳朵里。
　　谢答瞬间炸毛，回头瞪他们：“你们俩嘀咕什么呢？找揍是吧！”
　　芜测溪在旁边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又悄悄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快得像风一吹就散。只有在谢答面前，他冰封的情绪才会慢慢松动。
　　谢答余光瞥见，立刻转头盯他：“你又笑！”
　　芜测溪立刻收敛神色，恢复那副清冷平静的样子，一本正经道：“没笑。”
　　“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错了。”
　　谢答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呼呼地又灌了一口水，心里却没真的生气，反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风掠过操场，带着初秋的清爽，芜测溪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跑得……确实很快。”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起哄、不是调侃，而是认认真真夸他。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跑得快，只有芜测溪，平静地接纳他所有的过往与不堪。
　　谢答动作一顿，耳根更热了，把头扭向一边，含糊地丢下一句：
　　“……知道了，不用你说。”

　　煜婷看见谢答这样起哄到：“哟~咱们的谢答害羞了。”
　　谢答恼羞成怒：“害羞你大爷啊。”
　　硕华他只知道自己兄弟连女生情书都不敢接，还是第一次见他兄弟被学霸弄的面红耳赤。
　　谢答：“看什么看，我是热的！热的！”
　　芜测溪看着谢答慌乱掩饰的样子，轻声顺着他：“嗯，热的。”
　　煜婷：“花昔，你看谢答的样子。”
　　梨花昔看了一眼谢答，转过头对煜婷：“不像热的。”
　　梨花昔一句话，直接把周围几个人都逗笑了。
　　煜婷笑得直捂肚子，冲谢答挤眉弄眼：“听见没，连花昔都看出来了，你这明明就是害羞！”
　　谢答脸瞬间涨得更红，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都紧了几分，恶狠狠地瞪向梨花昔：“关你什么事，少在这儿乱说话！”
　　梨花昔淡淡瞥他一眼，没再搭腔，转身就拉着还想起哄的煜婷往别处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懒得跟你争。”
　　硕华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谢答一眼扫过来，立刻收敛表情，假装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答哥，厉害啊，八百米第一，这下咱们班可是扬眉吐气了！”
　　谢答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目光又不自觉飘向身旁的芜测溪。
　　对方依旧安安静静站着，指尖轻轻抵在唇边，似乎在强忍笑意，原本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长久独自封闭的心，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放缓脚步的落脚点。
　　谢答心跳莫名又快了半拍，别过脸不去看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过是跑个步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话音刚落，体育老师拿着记录表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谢答的胳膊：“可以啊小伙子，八百米成绩不错，回头到主席台领奖状和奖品。”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不少同班同学围过来夸赞，谢答平时在班里吊儿郎当，不爱学习爱打闹，如今拿了运动会第一，倒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他被围在中间，嘴上不耐烦地应付着，眼睛却时不时瞟一眼芜测溪，留意着芜测溪的动静。他不在乎所有人的夸奖，唯独在意芜测溪的目光。
　　等人群渐渐散开，芜测溪才轻声开口：“去领奖吧，别错过了时间。”
　　谢答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反而看向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烫，连忙补充：“我就是……懒得一个人走，你爱去不去。”
　　芜测溪看着他别扭笨拙的主动，眼底笑意更深，轻轻点头：“好。”孤单久了的人，总会下意识靠近彼此，互为救赎。

　　两人并肩往主席台走，操场上的喧闹仿佛都被隔在身后。
　　阳光落在芜测溪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谢答偷偷侧头看他，心跳始终稳稳地偏着。
　　他以前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不会因为一句夸奖、一个眼神就心神不宁，可面对芜测溪，所有的淡定和嚣张都像是失效了一般。
　　领奖处人不多，谢答领了奖状和一个笔记本奖品，随手塞进兜里。
　　回去的路上，芜测溪忽然开口：“那个笔记本，挺好看的。”
　　谢答一愣，下意识把本子掏出来，递到他面前：“你要是喜欢，给你。”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温柔，只能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这份难得的善意。
　　芜测溪微微挑眉：“给我？这是你的奖品。”
　　“奖品多的是，我又不缺这个。”谢答故作随意地把本子塞到他手里，“反正我拿着也没用，你正好可以记笔记。”
　　指尖再次相触，芜测溪握着温热的笔记本，抬眸看向他，轻声道：“谢谢。”
　　谢答挠了挠头，假装看别处：“谢什么，小事情。”

　　两人走回班级看台，硕华和煜婷早就等在那里，看见芜测溪手里的笔记本，立刻又开始起哄。
　　“答哥可以啊，奖品直接送学霸了！”
　　“这偏心也太明显了吧！”
　　谢答刚想炸毛反驳，芜测溪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淡却清晰：“是他非要给我的，你们别乱说。”
　　一句话，堵得硕华和煜婷相视一笑，不再调侃。他会悄悄护住谢答的别扭与自尊，不动声色地偏爱。
　　谢答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目光又不自觉飘向身旁的芜测溪。芜测溪正好也看向他：“看什么。”
　　谢答移开视线：“谁看你了我在看比赛。”
　　“是吗？”
　　“当然，你再看我就把我给你的奖品收回来了。”
　　“嗯，不看了。”
　　芜测溪看着本子，嘴角压不住的向上扬，此时的高冷形象在谢答面前已经覆灭。
　　谢答看见他笑：“看本子就看本子，笑什么！不许笑！”
　　谢答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别过头去看跑道，耳尖却依旧泛着淡淡的红。
　　芜测溪握着那本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遮掩。
　　秋风卷着欢呼声掠过操场，阳光正好，少年并肩而坐，一个满身伤痕、渴望被拉扯出荒芜，一个清冷孤寂、等待温暖落怀。
　　他们在彼此荒芜的世界里，慢慢靠近，互为光亮，向芜而生，彼此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