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虚岭》洛郁璃

1、雾岭初遇 雾墟岭引路

　　晨雾是漫着山骨慢慢浮上来的。
　　天刚蒙蒙亮，雾墟岭的湿气就裹着草木香沉在谷底，石阶边角凝着细碎露光，踩上去微凉，却不刺骨。苏雾寻拢了拢身上素色布衫的衣襟，指尖蹭过石阶旁丛生的筋骨草，青绿汁水浅浅沾在指腹，是常年进山辨药留下的印子，洗不净，她也从不在意。
　　她熟这山里的每一寸时辰。几时雾薄能走外坡，几时雾浓要躲崖窝，哪片向阳坡的野莓最甜，哪处泉眼的水熬草茶最清，都刻在骨子里，从小到大，没出过半分差错。
　　今日要接的人，是三日前岭外托人捎信来的客，说身子沉疴缠身，厌了俗世纷扰，想进山寻一处静地，靠着草木缓养些时日。
　　苏雾寻踏着薄雾往山路口走，竹筐斜挎在身侧，里面垫着晒干的暖绒草，还有一早摘的清甜野枣，颗颗饱满，是特意挑过的。山风轻轻掀动发梢，她脚步稳，目光扫过山间浮动的雾色，眉眼安安静静，看着软和，骨子里却藏着山里头磨出来的笃定。
　　路口青石墩上坐着个人时，雾刚好淡下去一缕。
　　男人着一身料子素净的长衫，和山里粗布衣衫格格不入，身形偏清瘦，背脊绷得很直。晨光透过雾隙落在他肩头，脸色透着几分浅淡的苍白，不说话时，周身敛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礼数周全的模样，一看就是从热闹尘俗里走出来的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温和，却没什么太多暖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小木匣边角，动作很轻，像是一种刻惯了的习惯。
　　“久等了。”苏雾寻开口，声音浸过山泉似的清软，没多客套，也不生分，有着恰到好处的微凉，她把竹筐里的野枣递过去，“山里没什么好物，今早刚摘的，垫垫肚子。”
　　洛时年伸手接过，指尖碰过她掌心微凉的温度，转瞬便收了回去，颔首低声道谢，语气得体，分寸感落得极齐整。他剥开一颗放进口中，没再多言，只眉眼稍缓，看向周遭漫散的山雾。
　　苏雾寻没在意他话少，侧身引着路往前走，脚步放得慢，刚好合他步速，边走边轻声提点：“前头路滑，跟着我影子走，雾里别乱看，容易失了方向。”
　　走至背风处，她悄悄侧目留意，见他衣襟拢得严实，肩线微微绷着，过山涧风口时，喉间极轻地闷咳了一声，快得像雾散风里，不仔细听根本捕捉不到。
　　他很快垂眸掩住神色，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半点没流露不适。
　　苏雾寻脚步没停，面上笑意也没变，只默默把竹筐里的暖绒草又往里压了压，记在了心里。
　　山路蜿蜒，雾又慢慢拢上来些，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揉得淡之又淡。无人察觉，陆时仁揣在袖中的手，始终避开了沿途草木潮气，更从没肯碰一碰这山里随处可见、最贴暖意的野草；也没人留意，他望向山外天际的余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沉滞，像压着雾墟岭永远吹不散的阴云，浅浅伏着，不露分毫。
　　山风卷着雾丝掠过肩头，涧底凉气往上翻涌，刚过青石板窄道，那声压抑的闷咳又轻浅漏出来，比方才稍重半分。
　　苏雾寻脚步微顿，没回头，只语声放缓半寸，声调依旧平平：“此处风口寒，贴着内侧石壁走，能挡大半潮气。”
　　说着抬手往旁侧虚引，身形悄悄偏过去半步，无声替他阻了迎面灌来的冷风。
　　洛时年眸色微动，指尖攥紧袖中一物，浅浅颔首应声，气息稍虚，却依旧走得端正自持。他目光扫过她掌心常年沾着的草渍、指腹磨出的薄茧，再看她熟稔辨雾认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转瞬又被疏离掩去。
　　雾絮缠上二人发梢，前路被蒙得朦胧一片，四下只剩脚步声与风过枝叶的轻响。
　　行至半山平缓石台，苏雾寻停步侧身，放下竹筐翻出裹好的干草暖垫递过去：“先歇片刻再走，你身子受不住急赶，这垫子隔凉，山里石地气重。”
　　洛时年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糙暖草面，愣了一瞬，低声道多谢。剥开方才余下的野枣含着，却没什么滋味，心口沉疴遇寒隐隐发涩，只隐忍压下，不露分毫。
　　苏雾寻倚着石边拢雾远眺，余光瞧得分明——他咳时脊背下意识微蜷，转头却立刻挺直，偏是要强，半点不肯示弱于人前。她心里轻轻记下，不多言语，只静静等着雾势稍散。
　　山雾沉沉起落，一人惯于藏病隐忍，一人熟山心细眼浅缘深，前路刚并肩起步，暗里牵绊，早已悄悄埋进这满山雾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