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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赎   深秋的 ...

  •   深秋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老城区的巷子浸得透湿。联把外套领子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书包里的兼职工资被塑料袋裹了三层,还是能感觉到潮气正顺着边角往里钻。十七岁的少年走在积水里,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那是被父母多年当作傀儡摆弄后,磨出来的温顺,或者说,是麻木。

      他刚从便利店下班,制服袖口沾着点关东煮的汤渍,洗不掉的味道混着雨气,让他微微蹙了蹙眉。拐进巷口时,三楼那扇窗又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雨幕,像块发锈的补丁。紧接着,男人的咆哮声撞过来,夹着皮带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一声极轻的呜咽,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联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声音他听了快半年。从最初攥着书包带指尖发白,到后来低着头加快脚步,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今天这声呜咽不一样,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紧绷的神经——那里面藏着的不是疼,是彻底的麻木,像他被父亲按在钢琴前,指尖被戒尺抽得通红时,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无声的气。

      联的睫毛颤了颤,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冰凉的。他抬头望向那扇窗,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能看到个瘦小的身影被按在墙上,男人的拳头落下去时,那身影连躲都不躲了,像个被丢在地上的布偶。

      心突然揪紧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想转身就走——父母从小教他“少管闲事”,教他“凡事忍忍就过去了”,他早就把这些刻进了骨子里。可那身影垂着的头,那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像面镜子,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最终还是攥着书包带,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栋弥漫着霉味的旧楼。

      楼梯间的灯泡忽明忽暗,脚步声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联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了汗,走到三楼时,虚掩的门缝里传来男人的怒骂:“小兔崽子还敢瞪我?看我不打死你!”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男人正扬着皮带,皮带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而那个孩子蜷缩在墙角,校服被撕得乱七八糟,脸上淌着血,眼睛却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你……你好。”联的声音有点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能不能……别打了?”

      男人猛地转过头,酒气扑面而来,横肉堆起的脸瞬间狰狞:“哪来的小杂种?敢管老子的事?”

      联往后缩了缩,指尖攥得书包带发皱,却还是咬着牙没退:“打伤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怯懦,可话里的执拗让男人愣了愣。

      “滚!”男人扬手就往联脸上挥,带着风声。

      联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他睁开眼,看到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扑了过来,用后背挡在了他身前,男人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孩子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咳……”孩子闷咳了一声,却还是死死挡着,肩膀剧烈地抖着。

      联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麻。他一把拉开那孩子,自己挡在了前面,尽管腿肚子都在发软,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警察就在附近巡逻。”

      男人大概是被他这副明明怕得发抖却硬撑着的样子弄懵了,又或许是“警察”两个字起了作用,他骂骂咧咧地瞪了联一眼,摔门进了里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联转过身,看着那个孩子。他还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却仰着头,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像在确认什么。

      “你……你还好吗?”联蹲下身,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我叫联,住楼下,要不……先去我那处理下伤口?”

      孩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联扶他起来时,才发现他轻得吓人,胳膊上的淤青层层叠叠,新伤压着旧伤。他半扶半抱着孩子往楼下走,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极致的惊惧后的战栗。

      十平米的出租屋是联偷偷攒钱租的,墙是自己刷的白,家具只有捡来的旧床和书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是他逃离父母掌控的秘密基地,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去翻医药箱,手指却有点抖,半天没打开药箱的锁扣。

      “我叫世卫。”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联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依赖里裹着点别的什么,像藤蔓悄悄缠上来。“嗯,我记住了。”他笑了笑,露出点温顺的弧度,“过来擦药。”

      世卫没动,只是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看不下去。”联的回答很简单,他拿起棉签蘸了碘伏,“会有点疼,忍忍。”

      碘伏碰到伤口时,世卫猛地一颤,却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联的手腕。“你真好。”他轻声说,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联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孩子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他有点不自在。他移开目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换身干净衣服吧,我的旧衣服,不嫌弃就穿。”

      世卫接过衣服,指尖划过联的手背,像羽毛轻轻扫过。他走到墙角换衣服时,联才发现他的后背还有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

      “好了就睡吧,床给你。”联收拾着书桌上的东西,“我趴这儿就行。”

      “哥哥……”世卫突然喊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联回过头,看到他穿着自己的旧T恤,袖子太长,晃荡着像只笨拙的小猫。“怎么了?”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世卫走到他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头发上的皂角味。

      “想自由点。”联笑了笑,没多说。他不想提父母把他当炫耀工具,逼他学这学那——那些像枷锁一样的日子,他一秒都不想再想起。

      世卫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从背后抱住了联的腰。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脸颊却紧紧贴着联的后背,呼吸温热地洒在布料上。

      联僵了一下,想推开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这孩子刚受了那么多苦,大概是太缺安全感了。“快睡吧。”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哥哥身上好香。”世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联没说话,耳根却有点发烫。他能感觉到背后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却一直没松开手,像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兽,固执地不肯撒手。

      那天之后,世卫就赖在了联的出租屋。

      联没赶他走。他这人向来不会拒绝,更何况世卫总是那么乖,会帮他收拾屋子,会在他下班回来时递上温好的粥,会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喊他“哥哥”,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哥哥,你好温柔啊。”

      “哥,我给你洗了衣服,晾在阳台了,风大,应该很快就干。”

      “哥,你的手真好看,弹钢琴一定很好听吧?”

      世卫总是能精准地找到联喜欢的方式,用最温柔的姿态渗透进他的生活。他会记得联不吃香菜,会在联看书时安静地陪在旁边,会在联偶尔因为父母的电话心烦时,默默递上一杯热牛奶。

      联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平静,安稳,像条缓缓流淌的河。

      直到那天,他看到世卫在厨房处理鱼。

      刀刃划破鱼腹时,世卫的眼神很专注,甚至带着点微笑,手指灵活地剔除内脏,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联走过去时,他刚好抬起头,脸上沾了点血,笑得眉眼弯弯:“哥,晚上给你做松鼠鳜鱼,你上次说想吃的。”

      联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得像裹着蜜糖的刀。

      还有一次,联的父母找到出租屋,逼着他回去参加一场商业晚宴。联不肯,争执间,父亲扬手就要打他,世卫突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烧开的水,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叔叔,你要是敢动我哥一下,这杯水就泼在你身上了。”

      他的笑容很乖,眼睛里却没半点温度,像淬了毒的糖。父亲被他看得发怵,骂骂咧咧地走了。

      联看着世卫把水杯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又变回那个温顺的少年,走到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胳膊:“哥,没吓到你吧?”

      “你……”联想说什么,却被世卫打断了。

      “哥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世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得近乎偏执,“谁也不能逼你,谁逼你,我就对谁不客气。”

      联的心跳有点乱。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哥”的少年,温柔的外壳下藏着颗疯狂的心脏。

      可他没拒绝。

      就像以前父母逼他学琴时,他只会默默忍受;就像便利店老板让他加班时,他从不说不;就像世卫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时,他任由那温柔的藤蔓缠绕上来。他习惯了顺从,习惯了用温和包裹自己,甚至在察觉到那温柔背后的疯狂时,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接受了。

      世卫长得很快,十六岁就比联高了半头,肩膀宽了,眉眼长开了,成了个清俊挺拔的少年。他看联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专注得像在欣赏自己珍藏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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