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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玉珏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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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背着顾长晏往城门方向走,但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马蹄声逼近。她躲进路边草丛,看见一队黑衣骑兵从破庙方向追来。
她不知道他们在追谁,但她看见他们挨个盘查路上的难民,专抓年轻男子,稍有反抗就当场砍杀。
姜禾心里一紧。顾长晏虽然是病秧子,但一看就不是庄稼汉,那身气质太扎眼。被抓到,轻则充军,重则……
“醒醒!”她拍他的脸,“有人来了,不想死就配合我。”
顾长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姜禾来不及多想,从地上抓起一把黑灰混着泥水,往他脸上抹。又把自己的头发扯乱,把两人的衣服弄得更脏。
“你做什么……”顾长晏哑着嗓子。
“闭嘴。”
马蹄声停在面前。
“什么人?”领头的骑兵勒马,居高临下打量他们。
姜禾扑通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军爷救命!我丈夫得了疫病,求您放我们过去找大夫……”
“疫病?”骑兵们脸色一变,纷纷后退。
“是、是……烧了好几天了,浑身烫得跟火似的……”姜禾说着,伸手去探顾长晏的额头,故意让骑兵看见她手上的泥和血,“我们村好多人都这样,死了好几个了……”
顾长晏很合时宜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蜷成一团。
“晦气!”为首的骑兵挥挥手,“赶紧滚!别把病传过来!”
姜禾却还不死心似的,跪着一步一步爬过去,抓住那士兵的裤脚,嘴里也不断哭喊哀求着救命。
几乎是刚被姜禾手碰到的那一瞬,那官兵一脚便将她踹出几步远。像看鬼一样,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姜禾抹干净嘴角的血对着官兵离去的方向吐了口血沫,背起顾长晏跌跌撞撞地往城门方向跑。
“胆小如鼠的东西……”
听见姜禾骂骂咧咧的,顾长晏撑着气音打趣道:
“没想到,你演技挺好的。”
“都快死了,就省口力气少说点话吧。”姜禾没好气道。
半天没听对面回应,姜禾侧过头,只见背上人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一根根的,打下一片阴影,就像一个瓷娃娃般,美丽但易碎。
“别睡。”她偏头蹭了蹭他的脸,“听见没有?别睡。”
顾长晏没应。他的手却动了动,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料,力气不大,但没松。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守城的兵士挨个盘查进城的人,问来历、查路引、翻包袱。几个想蒙混过关的被揪出来,当场按在地上打。
姜禾心里一沉。
她没有路引,她连命都险些留在那座城里,哪儿有空去办路引。
她把顾长晏放在路边,蹲下来,扯了两把草缠在他脚上,又把他的脸抹得更脏。自己的头发彻底打散,遮住半张脸,衣裳撕开几道口子。
“姜禾……”顾长晏迷迷糊糊地叫她。
“别叫名字。”她低声说,“从现在起,你是我丈夫。我叫什么你都别管,只管叫我娘子。”
顾长晏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轮到他们了。
“哪来的?”守兵用枪杆戳了戳顾长晏。
“军爷,”姜禾扑通跪下,声音发抖,“我们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村子被烧了,什么都没了……”
“这…这是我的户籍文书,我们只来得及跑出来……”
守兵上下打量他们。男的病得快死了,女的浑身是泥,两个人脏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他怎么了?”
“风寒。”姜禾哭着说,“烧了好几天了,我们村的郎中说是怕是不好了,让我们赶紧进城找大夫……”
姜禾熟练的抓住士兵的裤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道:
“军爷求您了,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姜禾又恰逢其时的咳嗽了几下,像是要咳出血来。
那士兵简单查看了几眼她的户籍文书,又看那男人一副要死的样子,想来前脚踏进城里,后脚就咽气了,思忖了几下,嫌弃似的一脚踹开那女人放他们入城了。
姜禾千恩万谢,背起顾长晏就往城里跑。身后传来守兵的骂声:“这世道,什么晦气东西都往城里跑!”
进城之后,姜禾没有急着找医馆。
她先找了个巷子拐进去,把顾长晏放下,自己蹲在墙根喘了好一会儿。
怀里那个钱袋还在,沉甸甸的。她打开来数了数——碎银子加铜板,勉强够一个人省吃俭用活半个月。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她看了看顾长晏。他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花。
“走吧,”她把他拉起来,“先找大夫。”
医馆在城东,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姜禾把顾长晏扶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坐堂的老大夫掀了掀眼皮,打量他们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什么病?”
“烧了好几天了,您给看看。”
老大夫不情不愿地搭了脉,又翻看了顾长晏的眼皮和舌苔,脸色沉了沉。
“外感风寒,拖得太久,已经入了肺。要是不赶紧治,这口气怕是撑不过三天。”
姜禾心里一紧:“能治吗?”
“能治是能治,但得用好药。”老大夫抬眼看她,“人参、黄芪、当归……这些可不便宜。”
“多少钱?”
“先抓三副,一两银子。”
姜禾攥紧了钱袋。一两银子,够她一个人吃两个月的。
她咬了咬牙,把钱袋里的碎银子倒出来,又数了铜板,凑够了,推到老大夫面前。
“抓。”
老大夫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转身去抓药。
三副药包好,姜禾拎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折返回来。
“大夫,您这儿有没有便宜的住处?我们没地方去了。”
看他们一副穷酸样子,老大夫本没准备搭理,却忽见那男人腕间闪过莹润的玉色,心里不禁打起了它的主意,连带对二人的态度也和蔼了起来。
“老夫倒是有一间余房,姑娘不介意的话可带你丈夫暂时落脚。”
姜禾见这老大夫忽地前后转了两副面孔便知道他没安好心,并没接受他的提议,而是带着顾长晏去了城西的关帝庙落脚。
关帝庙破得不成样子。
供桌上的关公像掉了半张脸,屋顶漏了几个洞,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堆着几个破碗,像是以前有人住过。
姜禾把顾长晏安置在稻草堆上,又出去捡了些干柴,在庙里生了火。她从庙后头找到一口破锅,洗了洗,架在火上开始熬药。
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顾长晏躺在稻草上,半昏半醒。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白皙的的金尊玉贵细皮嫩肉的脸上上泛着病态的红。
姜禾把熬好的药吹凉,扶起他的头,一勺一勺地喂。
他喝得很慢,眉头紧皱,像是在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难喝。”他哑着嗓子说。
“难喝也得喝。”姜禾又舀了一勺,“一两银子一副呢,你敢吐出来我就把你扔出去。”
顾长晏没再说话,乖乖把药喝完了。
姜禾把他放回稻草上,自己坐在火堆边,盯着那堆药渣发呆。
她掰着手指算:住店要钱,吃饭要钱,三副药喝完还要再抓。怀里的钱已经去了大半,剩下的连三天都撑不过。
她看了看顾长晏腕间的玉珏。
那枚玉珏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的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东西值钱,值很多钱。
临走的时候,老大夫眼睛在那玉珏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看见了,没吭声。
“你在看什么?”
顾长晏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姜禾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看它能不能换钱。”姜禾没瞒他。
“你……”
“放心,没打它主意。”姜禾翻了个白眼,“你的东西,我凭什么替你做主?”
顾长晏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呜呜地吹。
“姜禾。”他忽然叫她。
“嗯。”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姜禾嗤了一声:“你病成这样,我要抢它轻而易举,有必要骗你?”
从小到大他拥有的东西都要靠装,去夺去抢去骗,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顾长晏难得有点感触,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姜禾又去医馆抓药。
老大夫看见她,笑了笑:“药喝完了?”
“喝完了,再来三副。”
老大夫没动,慢悠悠地开口:“姑娘,昨天那三副药是便宜的方子。你男人那病,用便宜药只能吊着命,治不了根。”
“什么意思?”
“要想治好,得换好药。”老大夫伸出三根手指,“三副,三两银子。”
姜禾脸色沉下来:“昨天你还说一两。”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老大夫的眼睛瞟向她腰间——不,是瞟向她身后。顾长晏没来,他自然看不到那玉。
“姑娘,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老大夫凑近了些,“你男人那枚玉珏拿来抵,我不仅给你换好药,还包你男人治好。怎么样?”
姜禾盯着他。
老大夫满脸堆笑,但那笑里全是算计。
“那玉珏是我男人祖传的。”姜禾说。
“祖传的又怎样?命都没了,传什么传?”老大夫伸手,“来,给我看看。”
姜禾退后一步。
“不卖。”
“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这城里就我一家医馆,你不从我这儿拿药,你男人就只能等死。”
姜禾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你完了”的笑。
“行啊,不卖。”她扯散了衣襟弄乱头发,一屁股坐在药铺门口,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老不要脸的趁火打劫!人家男人快病死了,他却占我便宜,还坐地起价,一两银子变三两!还要抢人家的祖传玉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