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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在一座被几 ...

  •   在一座被几棵巨大榕树的荫蔽笼罩的古庙里,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妇人跪在一块中间已经泛白的棕红色皮革蒲团上,干瘪的嘴唇快速翕动,口中念念有词,祷祝像咒语一般接连不断地往外冒,好一阵之后,她双手用力一扬,投掷出手中两块不知经多少人之手,边缘变得极其光滑的半月形木板,木板一块平面朝上,一块凸面朝上——一个圣杯。
      好兆头。
      老太太顿时喜上眉梢,接连叩拜老爷:“老爷保贺顺顺……”
      面前五个青石焚香炉一字排开,插满了线香,边缘处的线香几乎快与地面平行,香炉中仿佛再也容纳不下一根线香,但是虔诚的信徒们总是有办法找到缝隙,把自己的线香插上去,只有这样,他们的祈求才能被神明听见。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香,有的已经燃尽,剩下一截红色的细木条,有的还在焚烧,顶端烧得通红,等到灰白色的香灰积聚到了一定的长度,就会一截截掉下来,砸到石头做的桌子或地板上,化成亿万破碎的灰,烧红的顶端再次裸露在外,慢慢发凉、变灰,不断重复这一过程,香炉里和香炉外,堆满了香烬。
      土黄色的线香焚烧后产生的浓白烟雾有点香,在狭小的空间中又显得有些呛鼻,它们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幽幽地向四周缓慢地蔓延,直至门外的两面瓷墙。
      古庙的左右两面外墙嵌着瓷块,嵌瓷上凹凸不平的翠松绿草、白鹤红梅等花草鸟虫、飞禽走兽应有尽有,造物线条流畅,着色鲜艳丰富,异常精致,但最显眼的当属两块嵌瓷中央那愤怒的野象和威武的雄狮。
      野象长鼻高高翘起,柱状的右前腿弯曲抬起,口部大张,露出雪白的獠牙和粉色的口腔,似乎在高声长啸;狮子鬃毛蓬松油亮,目光凶狠、锐利而威严,四爪紧抓沙地,略微俯身,呈进攻姿态。
      烟雾缭绕间,两头野兽隔着庙门相望,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墙壁,化为实兽,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瘦小精悍的老妇人走出古庙,她脚步稳健,经过庙门口时带起来的风吹动了头顶之上,那插在门口的线香上摇摇欲坠的香灰,落到地上,和已经凉透的灰烬凑成一堆,和往来祈福的信徒留下的灰色脚印融为一体。
      几天后,柏清——柏家第五个孩子,出生了,和市里大医院提前给出的诊断不一样,这个孩子不是男孩,而是女孩。
      听到这个消息,爷爷柏成木跟以往一样,大而有神的眼睛依旧笑得只剩下一条缝,他的妻子陈云华却一下黑了脸,不停咒骂,进门也咒,出门也咒,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女婴是什么天煞孤星,会给这家人带来深重的苦难。
      柏成木听不下去了,压低声音:“哎哎,差不多行了,楚兰刚生完汝勿在这里呾撮有甲无的。”(差不多行了,楚兰刚生完你别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
      “哎乜哎,生这么多个姿娘仔我莫呾吗。”(哎什么哎,生这么多个女孩我不能说吗。)
      老太太故意提高音量,转移了泄愤的对象,“一个姿娘生无个担埠仔有乜用,在医院花那些钱甲我前几天扔的圣杯拢总浪费了,那天阿娘还甲我呾这次一定是个担埠,还不是被里面那个变成了姿娘,生了五个孥仔无一个带浪鸟的,身体肯定有毛病。”
      (一个女人没生出一个男孩有什么用,在医院花的前和我前几日扔出来的胜杯都白瞎了,那天老爷还和我说这次一定是个男孩,到头来还不是被里面那个变成了女孩,生了五个孩子没一个带把儿的,身体肯定有毛病。)
      “嗐,汝勿惦惦呾这撮话,生担埠生扎亩盖平样的,甲身体好莫有乜关系呐,静去静去,勿呾话。”(嗐,你别老是说这种话,生男生女一样的,跟身体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安静一点,不要说话。)
      柏成木说完又嘲楚兰那屋大声喊:“楚兰啊,我待会儿煎几颗鸡蛋给你吃,补补。”
      楚兰张嘴刚想说话,陈云华中气十足的声音就隔着木门板穿透楚兰的耳膜:“补乜补,生不出担埠补了有用吗,还唔系浪费了。”(补什么补,生不出男孩补了有用吗,还不是浪费了。)
      这下柏成木脸色也变得很差,他推着陈云华,让她赶紧回家。
      ......
      屋外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刚分娩完的楚兰还很虚弱,湿湿的头发粘腻地贴在挂着细密汗珠的额头上,一向爱干净爱清爽的她完全没有精力拿湿布擦脸,她抚摸着怀里的婴儿,内心百感交集,既有对这个孩子降世的欣喜,又有对未来的惶惑和忧虑。
      “嗐”,她叹了口气,把女婴放在身旁,“又是女儿啊。”
      屋子里太黑了,她抬头望向房间里最亮的地方——屋顶上那两扇小小的天窗。
      阳光透过天窗的玻璃将光柱投射到红色的地砖上,光柱经过的空气中,灰尘无处遁形,肆虐地上下纷飞,楚兰生出一种只要经过那里就会被周身的灰尘堵住鼻腔的错觉。
      “咳咳咳咳咳——”,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空气不流通的小屋里飘进了呛人的二手烟味。
      门外,柏明听到接生婆说是个女孩儿后一直沉默不语,他没有看一眼那刚降临人世的女婴,而是蹲在门外吞云吐雾,周围落了一地烟头,白色的浓烟飘进产房里,和光束里的灰尘纠缠在一起,扭曲而诡谲。
      这时,柏成木走过来,端了满满一碗煎鸡蛋,碗底还铺了几块猪五花和米饭,“去,乞领媳妇端入去。”(去,给你媳妇端进去)
      柏明扔掉手里的烟头,单手端着大瓷花纹碗,另一只手推开门,一掀帘子就进到屋子里,碗被放置在床边的木桌上,凝结着昏暗的屋子里两个人目光错开,沉默地坐在床上。
      柏明率先开口:“我明天就去工地了。”
      “好。”楚兰犹豫了一下,“你......,要看一眼吗。”
      “不用了,待会儿把她吵醒了你又得哄,反正长得也都差不多。”
      反正没有把儿,都差不多。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大女儿柏言薇,二女儿柏言晴和三女儿柏静姝放学回来了,柏言薇一看家里的情况就知道妈妈生产了,她紧张地把书包放在屋子里的椅子上,拉着妹妹们,掀开帘子进入了楚兰的“房间”。
      柏言薇捏紧手指,心砰砰直跳,颤抖着叫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楚兰正躺在柏清旁边,转过身见了三个姿娘仔,三个可以分享喜悦的孩子,无意识皱成一团的弯弯细眉舒展了些许,“快来快来,看看你们的小妹妹。”
      听罢,柏言薇的心咯噔一下,是……妹妹?
      正处在天真烂漫年纪的柏言晴和柏静姝高兴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着妹妹的小脸,碰一下就开心地笑一声,好像摸到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襁褓里的柏清还未睁眼,泡了十个月羊水的小脸皱皱巴巴的,又紫又红,。
      和两个欣喜难抑的妹妹相比,站在一旁的柏言薇却脸色煞白,幽暗的小屋衬得她的脸愈发惨白,也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愕完美地隐匿其中。
      感受到了促狭空间中存在着的沉默,楚兰抬头看向柏言薇:“言薇,快来看妹妹呀,怎么呆站着。”
      像是被冻住了,柏言薇艰难地抬起僵硬的双腿,抖落身上的碎冰,走到雕花木床前,“之前医院不是说是男孩吗?”
      楚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柏言薇才看出妈妈眼眶微微泛红:“医院搞错了,检查出错的情况偶尔也有,刚好被我们碰上了,运气不好吧,”她把婴儿身上的布往上拉了拉,“待会把中午剩的粥热一热,叫妹妹们一起去吃饭,今天静姝被叫到你爷爷家了,你把粥热好她如果还没回家就把她接过来。这两天我下不来床,今天你爸炒菜,明天他去工作了你就得帮着做饭了。”
      “嗯。”柏言薇心不在焉地用手蹭了蹭包在柏小妹妹身上的毯子,“那我先写会儿作业。”
      说完她转身掀开帘子走到屋外,屋内传来柏言晴和柏静姝欢快的笑声。
      柏言薇摊开面前的作业本,刚握起短得跟小指差不多长的铅笔,手心就一阵刺痛。没办法,她想,再痛也得写,不然明天会更痛。
      秋风轻柔地拂过,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疏离,它一视同仁地回旋于天地之间,对所有人温柔,也对所有人冷漠。
      树梢末端的叶子稀稀拉拉地飘落,像一艘艘飘荡在雨水上的纸船,摇摇晃晃也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轨迹,落到它们曾经连结在一起的那棵母树存在的土地上。曾经它们从这块土地中汲取养分,现在它们献出所有,让这块土地得以延续。
      北回归线和赤道之间的白昼越来越短,昏夜加快它笼罩大地的步伐,柏言薇领着妹妹柏静姝,吹着凉爽的秋风慢慢走回家。
      柏明已经坐上了餐桌,倒了满满一杯酒。晚饭就是中午剩下的粥,一盘炒菜和一盘烧鱼,看样子,柏明已经动过筷子了。
      柏明招呼她们几个坐下吃饭。
      “吃吧。”柏明看着四个漂亮乖巧的女儿,一口接一口不停喝酒。
      初秋的夜晚,牛蛙持久而聒噪的鸣叫还不时传入村民的耳中,满脸胡茬的曹大年叼着烟走在柏清家的那条宽巷子里,看到了蹲在巷子口的柏明。
      柏家生活的这个村子叫水石村,是个人口一万出头的小渔村,村里宗族氛围浓厚,同姓族人基本都住在同一片区域。柏家这座厝就坐落在水石村的一个叫花园里的区域,住在这块的基本都是柏姓的人家,但也有少数异姓,曹大年就是那几个少数之一。
      他穿着沾着泥垢的塑料人字拖,大剌剌地走到柏明旁边,被焦油熏烤得黑黄的大拇指和食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并排蹲在一起抽烟。
      “楚兰生了个女儿。”
      “下午听说了。”
      “巧茹生了对双胞胎,也是女儿。”
      “下午我也听王婶说了。”
      两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沉默着,不知道是谁先笑了,接着另一个也哼笑一声。
      “村里的消息传得死爸快”,柏明吐出一圈烟雾,“鸡婶铺头那几个老姿娘不知道又要怎么嚼舌根。”
      “扑母,那么多嘴敢散四说我扑到她说不出话。”
      “那么老也扑得下去?”
      “汝也去扑母呐。”曹大年大笑几声,露出一口黄牙,黑黄色的污垢见缝插针地嵌在牙齿的各个角落,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那里无时无刻在散发着异味。
      “几个了。”柏明在旁边的石块上弹了弹烟灰。
      “六个,造孽啊。”草大年呼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浓厚得让人看不清眼前。
      “要不算了,这一大群的怎么养?累死累活都养不起,我现在五个扎亩等着我养呢。
      “哎,我想着再生一个看看吧,最后一个如果还生不出......就算了,老五老六也还小,到时候就送给别人养吧,巧茹她兄已经在联系领养的人家了。”
      “领养,”柏明一顿,扔掉烟头,“领养的人家好找吗?”
      “挺好找的哩,有些生不出小孩的就会领养孩子来养,要不然老了都没人能给他们养老。”
      “这样啊......”柏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本来是想把双胞胎送走的,那个领养的大老板怕孩子刚生下来太小不好养,只能把老六送出去,以后养不了再把双胞胎送走吧,哎,无变呐。”
      耳边传来厚重的鸣笛声,两个男人蹲在巷子口的石块上,一根一根抽着烟,望着远处停泊的大渔船。
      远处码头射来橙色的光,整个天空变成橙红色的海洋,一片一片的灰云随着洋流飞速飘过,无穷无尽。
      柏清出生后的第二天,柏明就去外地打工了,当地的青年不是子承父业在当地讨海,就是去其他城市谋生。
      这天吃完早饭,极少露面的太奶奶拄着拐杖走到家,来看新生的女婴,她双手交叠放在拐杖顶端,慈爱的目光在女婴脸上逡巡着,因为比较瘦,婴儿脸上的轮廓已初见端倪,紧闭的双眼已经能看出双眼皮的褶子,鼻子小巧秀气,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太奶奶怀里,思索了好半天,给她取了一个名字——柏清。
      柏成木听了还不太乐意,说单名不好听,起名要起双字名才好听,太奶奶看了柏成木一眼,没说一句话,却不怒自威。
      爷爷不敢再多说,只敢在一旁小声嘟囔。
      太奶奶嫁过来之前,大字不识一个,但是现在已经读写通畅,都是从太爷爷那里学来的。
      水石村受人敬仰的老人有三位,一是神婆,二是算命婆,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被尊称为“先生”的人物,也就是柏清的太爷爷。
      太爷爷叫柏耐寒,是老一辈中少有的识字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开过私塾,但是村里大多数孩子都会被父母叫去帮着打渔种田养猪,真正上课的时间少之又少,再加上村里孩子野,上课上到半途就出去玩弹弓抓虫子是常有的事,没多少真正沉得下心学习的,这样一来,上课的时间近乎于无,后来村政府建了个小学,号召孩子们去上学,私塾也就没有办下去。
      太奶奶叫时新月,非本地人,老家是一个叫御景的村子,御景村的语言和水石村挺像,差别在于一些词汇表达和语调,也正是这些细微的差别,让她成为了村民口中的外地人。
      十九岁的时新月刚嫁到水石村的时候,除了柏耐寒以外没有认识的人,没法一下子融入当地的生活,柏耐寒怕她无聊,在空闲的时候就教她识字读书,时新月聪明伶俐,一学就会,没过多久,就学会了很多字词。
      柏清小的时候,太奶奶已经很老了,不怎么在人前露面,柏清记忆中只见过太奶奶四五次。但楚兰说柏清见过很多次,只是忘了。
      有一次是楚兰太忙,让六岁的柏清去给太奶奶送晚饭。
      太奶奶的住所是以前祖爷爷留下来的老宅,老宅背靠山,其余三面几乎全都被高大的树木环绕着,只露出一个窄小的木门,两扇木门上有两个铜制门钹,门上刻着一些凹凸的花鸟祥云纹。
      小柏清叩响了几次门钹,但迟迟不见太奶奶来开门,她只能拎着饭盒蹲在门口,在那山林环绕的屋外等候,小孩子容易胡思乱想,睡觉时能把夜里均匀的漆黑色块想象成千万只爬行的小怪物,也难怪这时,寒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响声都能让她吓得直哆嗦。
      等到太奶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浓黑苍穹下,层层林木摇摇晃晃,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怪,空洞的眼眶末端向下垂,无神而可怖。一个形似太奶奶的身影踏着黑暗走来,孱弱的月光下人影幢幢,柏清看到一张形容枯槁的面部渐渐靠近,心里翻涌起一阵实实的恐慌,她不确定那是妖怪还是太奶奶。
      但她就只是盯着那张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面庞,直直地站在那。来人摸摸她的头,打开门,接过餐盒,走进漆黑的屋子,一直到灯泡亮起橙色的灯光,周围才有了一丝活泛的生气。
      太奶奶从屋子里出来,给了柏清两颗纸包的猪油糖,嘱咐她赶紧回家。柏清攥紧手中的猪油糖,才确定那就是她的太奶奶。
      走了几步后,柏清回头望,偌大的幽林里,一个矩形灯笼似的的小木屋里亮着橙色的灯光,仿佛,它生来就该在这,那里本就该是这样的景象。
      她十分怕黑,一路上都是小跑回去的,半路上突然冲出一只巨大的白狗,把她吓得摔倒在路边的臭水沟里。她吓得腿软,听到大白狗一直冲她狂吠,但是却没有扑上来,定睛一看,大白狗是被铁链拴住的,正用力扯着套在脖子上铁链子对她呲牙,她着急忙慌地爬起来,裤管被臭水浸湿贴在小腿上,她全身软绵绵地跑回家,带着一身熏天臭气,边跑边哭,哭得筋疲力尽,仿佛要把在这趟来回中滋生的讨厌的感觉都哭出去。
      她的童年就像一个黑色的故事,以黑色的冬季冷夜为时间,以黑色的幽林为地点,以影影绰绰的黑色幻影为背景,以黑色的烦躁和恐惧为基调,它们就像寄居物,存在着却不知藏在何处,怎么扒都扒不下来。
      柏清的太奶奶打开餐盒,里面的稀粥还温热,她把小菜放在一边,一勺一勺吃起了粥。她日常的活动范围不大,差不多就是那个小屋子还有屋后那片山林,虽说不大,那片山林未经开发,有多大村民们实际上也不太清楚。
      蛇虫鸟兽潜伏的深山老林,土地神或许就隐居于此,不管出于对蛇兽的恐惧还是出于对土地神的敬畏之心,信奉神明,避讳鬼怪的村民不会轻易涉足。
      村里的老人们讲古的时候,说花园里的建立者是一位姓柏的祖先和他的妻子,整个水石村姓柏的人家都是他们的后代。
      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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