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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悠悠天地内 ...

  •   《无言的社戏》
      冰层旅鼠/文
      2025.6

      1.富商之死

      相传梨城有个女鬼,人们唤她“无言”。

      她生前是个小说家,死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尸身无存,还被拔去了舌头,因而对健全者怨气颇深。她最爱的作案手法,便是通过与人亲吻而附上人身,再伺机吸出人的舌头,令其吞入自己腹中,这样对方不仅失去了舌头,还因血气窒息鼻腔而死,就算做鬼也无法再说话。

      七月初,梨城来了个说书人,专讲人与鬼怪的艳情故事,其中就包括女鬼无言的传说。不出一周,这个说书人就失去了舌头。夜间在城郊水田捉泥鳅的村民看他追着一团鬼火,奔向山下的土地庙,没过多久又捂着嘴跑回来。他倏而后仰倒地,眼白上翻。胆大的村民把那双手掰开一看,只见口中鲜血淋漓,舌头已经不见了。没过多久,上涌的血气堵住鼻腔,人便没气了。

      可那说书人毕竟是外乡人,村民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把他的尸体扔进了下游河里。

      又过了一周,正逢中元节,当地布商张家府邸的戏台上演着目连戏。吊死女鬼浓妆异服,却不掩姣美姿容,只可惜妇人之仁,困于鬼界二十年才寻到下一个替身。只见那台上的女吊步态飘飘,台下的张老爷神情飘飘。

      直到一口鲜血冲到口腔,张老爷僵坐在椅上。他的夫人郑氏把头掰过来看,在血肉模糊的口中看不见舌头。张老爷喉头滚了一轮。

      “吞……吞下去了?”郑氏吓得大叫。她看见似乎有一团蠕动的红色滑入黑暗。

      不等她说完,脸上就被溅了一大团血。血气也涌到张老爷的鼻腔,他眼白一翻,向后一仰,咽气了。

      郑氏抱着尸体痛哭流涕,不待她两行清泪混着鼻涕留到张老爷唇上,惨白的两瓣薄唇间爬出一只米白的小甲虫。

      当晚,城隍庙里的祈愿铃被摇得狂响。

      “他爹的,我过个生日还要出差。”流年殿的见习神官谢溟正在鬼市和朋友吃鲜汤煮,收到老板发来的加班通知。没办法,她还没完全转正,只能把斥巨资点的菜一放,滚到人间去收拾烂摊子。

      “你是说,女鬼无言?”一同吃饭的见习判官齐霁道。

      “是。梨城来的降灾祈愿说,张家老爷的死法,和无言的作案方式很像。”谢溟道,“关于无言,你们察查司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齐霁道:“嗯——首先,无言生前喜欢写小说。其次,她死后舌头没了。据我所知就是这些。”

      “好吧……谢谢你提供的惊天大内幕。”谢溟告别了朋友。

      “小心点儿!别被自己舌头呛死了!”身后传来齐霁的热心叮嘱。

      谢溟回头做了个鬼脸,踏入传送阵不见了。

      2.往日传说

      七月十六,清晨,梨城码头又来了个说书人。

      与上次来的那个魁梧男子不同,这次来的人一幅少年模样,一身青绿色的衣袍,目睹其姿容的路人无不感叹道:“好一棵苍翠欲滴大白菜。”

      张家二少爷闻讯来到“大白菜”下榻的那间客栈。他迈着大步穿过一张张饭桌,闪到青衣少年跟前。少年正夹起一块炸排骨,先用眼睛鼻子尝了一遍,才放进嘴中。

      “呵!”一声喊叫传来。排骨掉在了桌上的汤碗里。

      “你大爷的,这肉都不脆了——”桌前的少年被溅了一身汤汁。

      “他”还没来得及掏出手帕,就被提住了领子。

      “我就晓得,你们说书的来了准没什么好事!”

      少年被提着领子摇晃,不料,一张黄符从衣襟中掉了出来。

      “嗯?”张二的瞳孔缩了一圈,“你不是说书人。你是个乔装的道士?”

      “我……我真的是个说书人。”少年道,“不信?那你听我讲几个故事,包你满意。”

      “呵。我来这可不是浪费时间的。”张二道,“我总觉得,我爹的死因,和你们这行的人脱不了干系。”

      说到“你们这行”时,张二咬牙切齿。少年一时半会竟分不清他指的是哪一种。

      “事到如今,先听几个故事吧。我忽然想到的,可能对你有所启发。咳咳。”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二仍抓着少年的领子不放。

      “我姓谢,单名一个‘溟’字。”少年道。

      “说了等于没说,什么鬼名字?算了,叫我张二就好。”他松开了手,示意少年开始讲述。

      “想必各位都听过吴城有个栖翠园,现任园主是个珍宝拍卖商人,早年做水运发家。言归正传,第一代园主林翠是个风雅文人,著有《栖翠行窝笔记》。他自认为形貌昳丽,很喜欢请画师为自己画像。某日来了一个画师道:‘我能画出你心目中理想自己的样子。’画完了,园主很满意,把画挂在书房墙上最醒目的位置。”

      谢溟才讲了个开头,就发现周围多了一圈人。而张二的眼珠子也已经转不开了。

      “渐渐地,他发现画卷上的人越来越像自己的仇人。他夜不能寐,似乎夜深人静的时候仇人就在绢面上盯着他,对他微笑。他便把画师找来质问。

      “画师道:‘你心目中的理想自己,不就是你那个头号仇人的模样么?’

      “他又问:‘我那头号仇人是个小说家,她抄袭我的构思,改成那样荒诞不经的故事,却年少成名、流传甚广。可她总是带着斗笠和面纱,极大多数人不知其真容和真名,你又是怎么画出她的模样的?’

      “画师道:‘我能看到你的心象。当时我请你构思理想自己的时候,你就一直想着她的模样。’

      “园主默然。

      “画师又道:‘而且,你曾经许下心愿,希望她成为栖翠园的女主人,对吧?’

      “园主给画师塞了两把金丝檀木折扇当封口费,将他打发走了。”

      众人起哄,但他们没等来期待的爱恨缠绵。故事已经结束了。

      张二道:“离谱。太离谱了。”

      谢溟道:“那我再讲一个。”

      “曾经有个小说家,专写怪力乱神。行内人说她一介女流却赚得盆满钵满,有的说她专抄别人的点子,有的说她作的故事粗俗至极,甚至有人传她和五通神做交易,用半生阳寿和牢狱之灾换了文采。她的仇敌中有一位是个少年,年纪比她小了八岁。那少年读过她的故事之后,一度非常绝望——她认为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小说家了。与之相比,自己的故事毫无想象力可言。她恨那人将波澜壮阔呈现在自己面前,而自己除了仰望欣赏,便无能为力。”

      “然后呢?”

      “少年发现那小说家的故事,几乎都是抄来的。”

      张家少爷听罢,发出同样的感慨:“离谱。太离谱了。”

      “不过,说‘抄’也不太合适。应该说,她的故事都是以散落在民间的故事为蓝本,衍生而来的。”谢溟道,“少年发现了小说家公开的秘密。壮阔的史诗不在一人口中,也不在笔墨之间,而是在人间,在纷繁生活的某个角落。”

      “我在这坐了半天,可不是为了听你吐鸡汤的。”

      “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晚上鸡汤喝得有点多……”

      “不过,我倒是想听听,树敌这么多,她结局怎样?”

      “不到三十岁就死了,死因成谜。她死前五年就封笔了。有人说她赚够了钱财名声便退隐了,也有人说她灵感枯竭、无法写出新作。还有人说她抛夫弃子,堕入囹圄,从此疯了。”

      “这个小说家,就是无言罢?”

      “闭嘴。”谢溟没有答复张二的问题,“噢不,张嘴,赶紧的!”

      少年手中的一双筷子,转眼间伸进了张二嘴里。

      竹筷在舌头下搅来搅去,张二直流口水,却被定了身动弹不得。竹筷好像夹住了什么,少年用力向外拉扯。张二只觉舌头都要被拔出来了。

      “看。”谢溟把竹筷伸到张二眼前。

      一只米白色的鱼虱在两根竹筷之间,挣扎蠕动,摇尾蹬腿。

      张二尝到血的腥咸味。他伸指探入口中,摸了一摸,万幸,舌头还在。他挥手遣散了围在四周凑热闹的观众。

      待人群散去,谢溟道:“你介意我去贵府看看吗?”

      “在下求之不得。”张二的语气与此前大相径庭。

      3.白日遇鬼

      谢溟随着张二走进府邸。只见从外院到内院,白墙黑瓦,点缀着修得圆滚滚的灌木,每个墙角还整齐地摆着太湖石,俨然是附庸风雅的暴发户审美。

      “不好意思,我想出恭……”张二道。

      府中正在准备丧事,谢溟一人乱转只会更加尴尬,便跟着张二走到舍后前的小院。墙角一口大缸顿时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口雕工精致,纹样典雅的青石莲戏鱼缸,其上游鱼镶嵌着白石,与张府别处摆放的艳俗彩瓷缸完全是两种风格。通常,石制鱼缸的雕纹沟隙间总会生有青苔,平添一份生态野趣,这口缸却毫无苔痕,显得崭新无比。可说它新吧,有三处本该嵌着小鱼的地方却不见白石,只留下凹槽。谢溟拿不准它到底是一口有瑕疵的新缸,还是说园丁按园主的喜好,把青苔刮得干干净净。

      待张二小解完了,谢溟问道:“这是府上新添置的鱼缸?”

      “我爹半个月前才买的。”张二道,“在栖翠园园主的拍卖会上买的,说是水能承鱼,亦能兴财。”

      “贵府既卖高档布匹,又卖定制成衣,声名积攒,本就不愁销路。”谢溟道,“甚至在鬼市,也有贵府的生意吧?”

      张二惑然道:“我也不晓得哇。老实说,我平时游手好闲,压根不知道家里生意如何,都是我爹和我哥在管。你是说,我爹做生意得罪了什么鬼,然后遭报复了?”

      “我可没说这话。”谢溟道,“我只是感觉这鱼缸不太寻常。你看,与其说它是个鱼缸,不如说,更像鲜汤煮的石锅?”

      “鲜汤煮……是什么?”

      “看来你游手好闲得还不够。”谢溟道,“走,去喝一碗。”

      张二不愧是喜好享乐的富家小少爷,亲爹才死了不到一日,下午便跟着刚认识的来客去鬼市吃喝了——也不知对方是凑热闹的说书人,还是准备事后敲诈他一顿的小道士。

      鬼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摊贩叫卖,勾栏笙歌,不绝于耳。

      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拉住张二的手臂,抛出一道微笑,准备张口。不料未开口便感觉漏风,原是填在颧骨上的半边脸颊脱胶了。她立即松开张二,伸手将那块涂着白粉的琼脂按在脸上。

      张二感到有点对不起他还没凉透的爹,但一想到他爹生前也没少来这种地方,加上自己只是被拉来吃个饭而已,便心安理得地跟着谢溟走进了刘氏鲜汤煮。

      “刘氏鲜汤煮,一汤十种料。”门口左右各站着一个牛头人,齐声道。

      “哎呀客官,店里生意火爆,先排队取个号吧。”牛头人塞给张二一块木牌,示意他和身旁的青衣少年到等候区的板凳上坐下。

      店里比店外还要吵闹。张二想,什么苍蝇馆子挤这么多人?好容易等来了座位,他一翻菜单才发现,平时街上一碗爆鱼面的钱,在这里连一小块萝卜也买不到。但他过惯了花钱如流水、家里替他擦屁股的日子,点菜出手阔绰,萝卜、年糕、菌子、蘑菇、牛舌、黑鱼,都点了两份。

      没过多久,一条长舌探到沸腾的锅前。舌尖微垂,一块萝卜落入锅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张二惊得一扭头,发现递菜的竟是几个生着极长舌头的人。

      递菜员与他对视,解释道:“刘老太太宅心仁厚,把我们从地里挖出来,这才不用萝卜似的埋在地里,每天伸长了舌头只能舔点飞虫吃。”

      “这汤其中的一种料,就是他们的口水吧?”张二小声道。他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萝卜,嚼了嚼,又夹起一片刚熟的牛舌送进嘴中,发现味道出奇得不错。“你也尝尝?”

      谢溟沉默,一幅“我怎么知道”“也不看看你点了什么”的样子。

      “对不起啊。”张二嚼着黑鱼片道,“我忘了你们吃不得这些。”

      “锅。”谢溟道,“你摸。”

      张二这才想起来吃鲜汤煮的原由。他摸了摸石锅外壁。按理说,石头导热虽不如金属,但锅内沸腾滚烫如此,锅外侧摸着也会是烫的。现在却是温凉的触感。

      “好奇特的石料。”

      “你再敲敲?”

      几声叮叮脆响,又一声长“嗡”传来。

      “这锅,有夹层?”

      “我想是吧。”谢溟此行也没料到有这么一出。

      他手指轻弹,又将耳朵贴在锅壁。除了击石之音,还隐约传来鬼哭狼嚎。声音之细碎,听者甚至以为是幻觉。

      “喂,喂?快来栖翠园一趟。”

      “齐霁?”谢溟忽然接到好友的灵讯,“你说事就好好说,鬼叫做什么?”

      “我这不是在好好说吗,哪里叫了?”

      不是她叫的,还能是谁?

      谢溟拉着张二走出店门。二人奔至先前布在巷尾的传送阵,踏出已是栖翠园门口。

      4.红泥火炉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进去?”谢溟一到就看见齐霁站在门前。

      “还能怎么办。”谢溟一脚踹开了大门。两扇门页重重扑在地上,四道目光如炬照射在谢溟脸上。

      “对不起啊,我又没学过撬锁的本事。”不过,谢溟终究是个文明人。她搬起门页,把门又装了回去。

      三人才进园内,便看见前方迎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宽袍大袖,步履轻飘。

      “看吧,你把人家园主都惹出来了。”齐霁斜眼瞧着谢溟。

      “许久不见。”白衣女子道,“你也来了。”

      “红……红泥居士!”谢溟从咽喉到唇舌都在颤抖,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吞进去。

      冥官齐霁听到那四字大名,皱眉闪身欲走,仿佛遇上什么恶鬼,就差摆个火盆原地一跨了。

      “请……请给我提字!诶,忘带纸了,就提……提上面吧!”谢溟颤声道。

      一张空白的符纸和一支沾了朱墨的笔,径直伸到白衣女子面前。

      张二寻思这两人忘了来此地是为了破命案的。

      “喂,这位小姐,先别急着走哇。”张二拉住齐霁的一只袖子,“你不会不知道我爹刚死吧。”

      “怎会不知?我们察查司正审着呢。”齐霁道。

      张二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并非谢溟的同修,倒是个实打实的冥官。为了亲爹在地下的安危,自己非巴结一番不可。

      四个浑圆浓墨的字落在符纸上,谢溟珍重地收入袖中。红泥居士为仰慕者签了名,又道:“你也来了。”

      她是直视着张二的双眼说的。

      前一天晚上,戏台上的白无常说了同样的词句。

      仿佛被两道目光烧穿了双眼似的,张二紧闭着眼,两只手覆在眼皮上:“我……我不知道啊……”

      “见,似不见。知,似不知。汝谓之不知。”红泥居士领着三人进了内屋。

      张二仍然捂着双眼。他一点也看不见,只觉眼内烧灼,好像烈火把眼球都烧没了。但这灼烧并非火热的,而是冷冽清幽,从双眼渐渐沁到全身。此时正是盛夏,内屋的墙边燃着一火炉。张二就像碰到死耗子的瞎猫,抓起前方那个温暖的东西,置于自己面前。

      炉火点燃了他的脸。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一面空墙上,浮现出影影绰绰的景象。一声尖子号音将尘封已久的厚重木门推开,阵阵鼓点从门后涌来。

      一出扁平的目连戏正在上演。

      一个高瘦女人和一个矮胖男人成亲。红烛火光映称着红绸衣裙,红纱盖头下,隐约瞧见新娘勾起的唇角。不是哭,可也不似笑。张二透过幽绿的火焰,猜测画面上是他的祖母和祖父。

      屋外传来新娘母亲的哭声。这是当地的习俗,女儿出嫁时,母亲应当一直哭泣。谢溟的家乡也有类似习俗,他听着中年女人的刻意呜咽,只觉昨晚的鸡汤又涌到了喉咙前,酸辣的汁液刺咬着咽喉。

      拧巴的呜咽声停止了。谢溟来不及缓一口气,四周又回荡起哭声,窸窸窣窣。

      同样是婚礼的情景,同样站着一身红袍的新娘和新郎。一道晶莹流过新娘的下巴,盖头上结着一层薄霜。哭声逐渐响亮,倏而迸发——

      百鬼齐哀。血光盈室。

      弥漫的红光中,红泥居士的白袍格外醒目,谢溟却像披上了一身黑衣。

      “嗡”的一下,一闪而过的念头划破了谢溟的心。红泥居士已经死了。只有鬼幻化的衣服不会被环境光“染色”。

      在自己心中,那个人早就死了。小说家或许死于停止创作的那年,或许死于读者对她失望的那刻。可当自己真正见到死去的那个人时,又生起难以言喻的苦涩。谢溟落入回忆铺就的陷阱中,被思绪的蛛丝缠绕,没有注意到齐霁已经不见了。

      影像中的新郎掀起新娘的盖头。张二的手在颤抖,好似他被压扁、嵌入了墙上的投影中,而掀盖头的手是他的。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孔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阿涟表姐?”张二上一次见到她,还是一具从河中打捞的面容难辨的浮肿尸体。

      眼前的“表姐”伸出手,扭曲的指节抚上张二的脸颊。双眼中闪烁着泪光,仔细一看,虹膜是破碎的,还有几丝睫毛从巩膜中长出。她把面前人按在自己腹部。张二听见了心跳。

      “这是你的侄儿……”

      齐霁闪现,把新娘从张二面前拉开。谢溟立即将新娘鬼魂收入桃木匣中。

      方才她是被察查司的灵讯唤走的。

      一路上,众鬼议论纷纷:“听说刘氏鲜汤煮的老板娘被带走了。”

      “难道是食品安全问题?”

      “都鬼市了,还讲啥食品安全?鬼吃了也吃不死,活人吃死了只能说他倒霉。”

      察查司的审讯厅中,刘氏与陆判相对而坐,齐霁在一旁记录。

      陆判道:“刘氏鲜汤煮,石锅里煮的是活鱼,石锅的夹层里炙烤的是鬼火。可是如此?”

      刘氏道:“孤魂野鬼,能源再利用,又有何罪?”

      陆判道:“此种鬼火由死胎或夭折的新生儿所化,魂魄困在胎盘中难以脱身,胎盘又被扔入河中,渐渐从人间流到了冥域。你收集虚弱的新生儿鬼火,在鲜汤煮石锅夹层中吸收阳气,培育为鬼胚胎。可是如此?”

      刘氏道:“既然人间不收她,冥界又不渡它。我助它二次投胎,此乃功德,又有何罪?”

      陆判道:“你捕捉投水而死的年轻女子鬼魂,与你在人间的儿子串通,将鬼魂卖给富贵人家早逝少爷配冥婚。可是如此?”

      刘氏道:“女子因情而死,死后我为她们许配良缘,此乃功德,又有何罪?”

      陆判道:“你让鬼娘,也就是被配冥婚的女鬼,孕育鬼胚胎为鬼儿。可是如此?”

      刘氏道:“新婚鬼侣幸而得子,他们在人间的父母也欣慰,此乃功德,又有何罪?”

      5.偷天换日

      “又有何罪?”桃木匣中的鬼娘挣脱而出。

      神官的桃木匣有安神作用。倘若一个鬼能够从中出来,意味着其怨气颇为深重。鬼娘伸出左手,原本长着小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断面。

      “第一个指节、第二个、第三个。”鬼娘的右手比划着,“我将他们变作了三条石头小鱼,附在拍卖的鱼缸上。小鱼又化作鱼虱,附在那害死我第一次、第二次的人身上。第三个,我会亲手让刘氏吞下。”

      “鱼虱从鱼鳃钻入鱼的口腔,再取代鱼的舌头。不错。”齐霁道,“你就是这样除掉那个说书人和张老爷的吧。很有创意!”

      鬼娘弯下腰,剧烈地干呕。她压根没有听到齐霁在说什么。谢溟望见她漆黑的口中,没有舌头。那么方才她是如何说话的?

      “呵!窃我之胎!窃我以胎!”

      不等谢溟的疑虑散去,鬼娘又道:“世人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是我恨,我恨啊!有的鬼娘能原谅,甚至在死后过上常人般的家庭生活,可我不能!我做不到!刘氏将鬼胎塞入我口中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料想到有今天!我用舌抵住鬼胎,不让它滑入腹中,它便附在我舌上,直到把养分吸收殆尽,我的舌头也坏死脱落。

      “我恨!我恨!我恨!

      “我不想要这具鬼躯了!”鬼娘的呐喊在四壁回荡,就连窗外的树影也微微震颤,“我不想再恨了!我不想因为可恨之人,变成同样可恨的怨鬼!让我消失在这世上吧!”

      鬼娘从窗中飘出,穿过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不知去往何处了。

      谢溟看见张二与火炉一起跌坐在地上,已吓得失去神智。红泥居士倒是不紧不慢,清了清嗓子,捧起桌上的一盏茶。

      “阿涟姑娘的全名叫白涟。那个说书人,曾经是阿涟的相好。阿涟生前喜欢写话本,但她从未署名,作品都被那说书人拿走了。”红泥居士道。她的声音有一点哑,谢溟才突然明白,方才鬼娘是借她之口说话的。“阿涟的父母不同意,要安排她傢给一户富商。然后就是投水而死的结局。类似的故事太多,我就不赘述了。”

      谢溟把昏迷的张二抗在肩头,和齐霁出了栖翠园。天边破晓,枝头鸟鸣。

      张二降落在张府门口,飞过一只燕子,落下一泡鸟粪,正巧掉在他鼻头。张二眨了眨眼,走进自家院子,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郑氏见二儿子鬼混了一天才回来,唤丫鬟端了盆凉水,迎面淋在张二头上。

      “陆判,关于‘白涟案’,我找到一位证人。”齐霁回察查司汇报工作,“她是个小说家,自号红泥居士,真名应该是元萃期。”

      陆判命下属查找了一大堆卷宗,甚至还去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打听了一遍,却没有从死者名单中查到这个名字。

      “会不会她没死?”陆判道,“如果是活人的话,我们也没法把人家喊来作证了。”

      相传,张老爷下去没几日,便用一片孝心感动了判官。母子二人饮尽了孟婆汤,从鬼界消失了。

      “没想到我布下一局,却得到这个结果。”红泥居士道。一块黏土在她手中捏得坑坑洼洼。

      “但知道你还没死,我很高兴。”谢溟道,此时她已换回了本相,“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尚未消除。”

      “你问吧。”

      “那鱼缸是哪来的?”谢溟直言道,此时并无第三人在场,“你从刘氏店里淘来的?还是你偷偷搬出来的?”

      “完全相反。”红泥居士道,“刘氏从儿子那得知栖翠园的拍卖会远近闻名,便将一口夹带鬼胎的缸送来寄卖,以便让张家买下——经我的手,就算查出蹊跷,谁知道是她还是我搞的鬼?”

      “等等,她凭什么信任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被骂了多少年。”红泥居士笑道,“人们总传我贪慕钱财、人品败坏,为了一千两稿酬和丈夫闹掰,还因此蹲了两年大牢。”

      “那刘氏自然误以为你和她是一路人了。”

      “她下一步的计划,是将鬼胎送往向土地神求子的女子腹中。”

      “土地神?”

      “转世投胎人间,经过的最后一关便是土地神,碰巧梨城的土地神是个吃拿卡要的家伙。那些做法祈求男孩的夫妻,给土地神供上大笔功德,妻子若是怀了女孩,鬼胎便会潜入其中,转女为男。”

      “可是,刘氏这么做,就不怕她自己以后转世也被掉包吗? ”

      “正因如此,她才要在土地神面前混眼熟刷好感啊!”

      谢溟只觉刚才好不容易咽回去的汤汁又从胃中翻滚而上,甚至还涌到鼻腔。然而,世间之事,人间之人,有时就是维持着颇为矛盾的“自洽”。正如白涟热爱创作,却甘心让自己的作品属他人之名。正如自己少年时读了眼前人青年时作的小说,对其又敬佩又憎恨。

      “说实话,我很钦佩你的胆识。可这样一来,你就有把柄在她手里了。”谢溟道。

      “我只是敢于怀璧罢了。”红泥居士道,“多亏了你和那位冥官,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噢对了。”谢溟从袖中摸出一叠画册,放在桌上,“鄙人拙作。”

      “当时你怀疑过我吧。”

      “我确实没法否认。”

      “我退隐文坛多年,就是希望他们以为我死了、或者疯了,不再找我麻烦。”红泥居士云淡风轻道,“你翻给我看吧,我的手还黏着陶土呢。”

      “那您隐居驻颜真是很有效了。”谢溟心想,但没有继续盘问。

      画册的前几页,笔画笨拙,只能勉强看出画的是个正在读书的小女孩。越往后翻,画技就越显老练。少年荡着秋千,追着蝴蝶,伏在桌案前写作……翻到最后一页,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女子站在山茶树前。水墨写意渐渐现出了彩色,红色的山茶花下,穿着红色圆领袍的人向自己招手。

      红泥居士认出了当年的自己。十年生死,波谲云诡。往昔一代小说家,如今却在闷声发财玩泥巴。还好,总有人曾经仰慕过她,至今还惦记着她。

      谢溟告别后,红泥居士卸妆洁面,回到了书房,将“才女”的皮相放回书架隔层的头颅上。她左手四指轻抚火炉,火炉里曾经栖息着一个破碎的灵魂,也曾照亮一个破碎的灵魂。

      “我年少的时候读到一个故事,主角是个致力新政的志士,也是个杀戮无数的罪人。他宽恕了一切,但最后失败了。我知道他是走向未来的人,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当那部作品的作者因弑妻而名声破裂、深山隐居后,过了许久,我买下了他的栖翠园。

      “现在栖翠园真正属于我了。”

      红泥居士坐在镜前说。镜中的“阿涟”静默地望着自己,昔日的话语却在耳畔回响。

      “红泥大人!元萃期姐姐!你愿意替我写完结尾吗?”

      “我?”

      “是,你!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拜托了!”

      “阿涟”在河中呼唤她名字的那一刻,元萃期立誓:没有谁能再将年轻美好的生命从她手中夺走了。

      “等我寻到你,我便将这身体还你。”元萃期道,“之后,我要去写最后一部作品,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书名《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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