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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正厅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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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的团圆饭,吃得温煦又安稳,碗筷碰撞的轻响与低声闲谈交织,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蹦到铜炉沿上,溅起细碎的暖光。
叶新雪拢了拢袖口,方才在门外沾的雪沫早化成水痕,此刻被这暖意烘得半干,带着点烟火气的温。
侯爷执杯的手顿了顿,冰裂纹杯沿凝着层薄露:“调令是吏部亲拟的,暗升两品。”
叶远山放下竹筷:“边关有守将,家里……更需人。”
侯夫人侧过身,指尖触到苏氏腕上的银镯子——那是苏氏嫁入侯府时的陪嫁,在朔北被风沙磨得哑光。“你这手,比去年送信时画的小像上糙多了。”她往苏氏碗里盛了勺热汤,“勉儿总念叨,娘做的胡饼里放的沙葱,比京里的香。”
苏氏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角绣的“苏”字被泪水洇得发深——这帕子是她离京时,侯夫人亲手绣的。
“前几日收到勉儿的信,说先生夸他字有筋骨,像……像远山年轻时的笔锋。”她抬眼时,鬓角的银花簪晃了晃,那是叶远山在边关寻的狼牙改的,磨得极光滑。
两人话语刚落,叶新雪便侧过身,悄悄拉了拉身旁叶云廷的衣袖,身子微微凑近,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好奇,压低声音开口:“城门口那群学子,马镫上都裹着防滑的鹿皮——倒是比朔北的铁镫讲究。你在武监,骑射能排第几?”
叶云廷张了张嘴,还未及开口,侯爷便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武艺骑射倒是还算看得过去,有几分将门子弟的样子,可策论文章一塌糊涂,提笔便不知从何下笔,还差得远呢。”
叶云廷面色微微一窘,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武监本就分南监与北监,南北两地的学子,分开授课、分开操练,所学侧重全然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叶新雪心中愈发好奇,连忙追着问道:“同是练武,南北监不会连弓箭的磅数都不一样吧?分监是不是为了这?
叶云廷压低声音,刚要开口细说早年的恩怨,侯爷便轻轻放下手中碗筷,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出言打断:“饭桌上不谈这些陈年旧事,莫要扰了团圆的兴致,好好用饭。”
叶云廷当即闭了嘴,叶新雪也乖乖拿起筷子,可心底的好奇,却愈发浓烈,怎么也压不下去。
众人用过饭后,丫鬟们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奉上清茶,众人各自散了,寻着角落歇息,消解一路旅途的疲惫。叶新雪寻了个空隙,快步拉着叶云廷走到中庭的廊下,避开众人耳目,悄悄打听起武监的旧事。
“方才饭桌上你没说完,武监为何要分南北两监,你现在细细说与我听。”
叶云廷沉吟片刻,如实答道:“归根结底,是早年监中出过一场大事,才不得不拆分。”
“我猜便是有过矛盾争执,才会这般分开管理。”叶新雪抬眸看着他,眼神笃定,继续追问,“到底是何矛盾,竟闹到要拆分监学的地步?”
“北监多是勋贵子弟,拉弓射箭比吃饭还勤;南监多是江南来的,算盘打得比刀快。”叶云廷踢了踢廊下的石子,“起初只是比箭时抢靶位,后来南监说北监‘有勇无谋’,北监骂南监‘纸上谈兵’,吵着吵着,在校场动了家伙——北监的狼牙箭射穿了南监的书箱,还伤了人。”
叶云廷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事闹得太大,御史都上奏了,说武监成了‘斗鸡场’。兵部尚书没办法,才劈成了两监,可梁子结得更深了。”
叶新雪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又追问道:“这么多年比试下来,是南监赢得多,还是北监占上风?”
叶云廷立刻挺直脊背,扬声说道:“自然是我们北监更胜一筹!”
可他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躲,神色带着几分别扭,叶新雪心思通透,一眼便瞧出他言不由衷,并未当真。
“是哪一项比试,北监占优势?”她径直追问,不给他回避的余地。
叶新雪一眼便看破其中关键,直言不讳地说道:“可武监考核,从不止考体力武艺,还要考策论文章吧?这么说来,北监的策论,是远不如南监了?”
叶云廷脸色一滞,瞬间没了方才的底气,支吾片刻,只得点头承认:“确实如此,南监学子本就擅长文策策论,熟读兵法谋略,这一项上,我们北监确实比不上,被他们稳压一头。不过整体说来,南北两监差距并不算极大,不过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罢了。”
叶新雪听得兴致盎然,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央求道:“北监的,能开多少石的弓?南监那个领头的,策论里提过‘骑兵阵法’吗?”
“北监弓马厉害,南监……策论能把兵法倒背下来。”叶云廷别过脸,“项云能开十二石弓,南监那个……听说能用算盘算粮草消耗。”
叶新雪听得越发上心,追着他不停发问,想知道更多武监的细节。可叶云廷被问得不耐烦,脸上露出倦意,寻了个借口便想脱身:“我累得紧,想先回小院歇息,改日再与你细说。”
叶新雪不肯作罢,依旧紧紧缠着他,非要他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叶云廷只顾着推脱,反复说着天色已晚,自己要回屋歇息,不愿再多说一句。
叶新雪见他这般敷衍,索性抬高声音,直接问道:“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武监上学?能不能悄悄带我一同去,我就在外面瞧一眼,绝不惹事。”
叶云廷却已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压根不愿回应她的请求,只淡淡丢下一句:“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我此刻着实疲惫,要歇息了。”
叶新雪不服气地瞪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终究没再上前纠缠。她转身,朝着府里刚为她安排好的听雪院走去,打算好好看看自己的新住处,收拾一番,消解旅途的疲惫。
她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叶云廷远去的背影,暗自喃喃自语:“怪不得今日在城门口,遇到那群武监学子时,他们提起阿弟,神情都那般怪异,只淡淡说认得,却不肯多言半句,原来那些人,都是南监的学子,与阿弟本就对立。”
她微微蹙起眉头,心里又多了几分猜测,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暗自思忖:“那群人里面,该不会也有阿弟口中所说的,那个南监领头的人吧?”
这般一想,她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刚一回京,便遇上这般有意思的事,南监靠策论赢,北监凭弓马傲……倒想看看,他们的‘厉害’,比不比得上朔北的风沙磨出来的本事。叶新雪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明日非去不可——倒要试试,南监的弓我能不能拉开,北监的箭法有没有我在边关练的实。
次日清晨,天光大好,连日的风雪彻底停歇,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长安城的砖瓦之上,泛着淡淡的暖意。可城外的街巷与院落,依旧覆着一层皑皑白霜,寒气袭人,冷风扫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带着冬日的清冽。
丫鬟宝娟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将水盆放在梳妆台前,柔声开口:“小姐,该起身梳洗了,今日天朗气清,倒是个出门的好时候。”
叶新雪早已醒转,起身坐在榻边,接过宝娟递来的衣物,慢慢梳洗。脑海里翻涌着昨日与叶云廷的对话,暗自盘算着:也不知阿弟此刻起了没有,是不是已经动身去武监上学了。
草草梳洗完毕,她整理好衣衫,便快步往主院走去,打算去用早膳,顺路瞧瞧叶云廷是否还在府中。可等她踏入厅堂,桌边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碗筷摆放整齐,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叶新雪心中一急,看向端坐主位的侯爷与侯夫人,连忙开口问道:“阿爹,阿娘,阿弟怎么没来用早膳,他还在屋里歇息吗?”
侯夫人拿起银筷,夹了一筷精致的小菜,放进叶新雪的碗中,语气平淡温和:“这个时辰,他早已跟着护院,动身去武监了,武监晨课严苛,向来要早早就到,不敢耽搁。”
银箸刚碰到碗沿,她指尖猛地一缩,箸尖在青瓷碗上划出一道浅痕。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座位,椅凳上搭着的锦垫还方方正正——阿弟向来毛躁,坐过的垫子总歪着,这是真的走了。眼中满是诧异:“竟去得这么早?我还想着,能跟着他一同去武监瞧瞧。”
叶新雪捏着银箸的手指微微收紧,瓷碗与筷子轻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温吞的棉絮——明明是想同路的,怎么就又慢了一步?侯夫人的话落进耳里,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夹起的小菜在碗里晃了晃,终究没送进嘴里。
放下碗筷的瞬间,她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了半圈。心里的好奇像被春风吹醒的草芽,突突地冒——他走得那么急,武监的晨课到底是什么样?脚步已经悄悄往门口挪,裙摆扫过门槛时,又猛地顿住:京里的路像蛛网似的,我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莽撞跑出去,怕是要在巷子里绕晕头。
无奈之下,她快步走出主院,找来侯府的管事,细细询问武监的具体位置,又让管事备好一辆马车,打算直接动身前往。
管事闻言,面露难色,躬身站在一旁,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为难:“小姐若是想去看少爷,奴才本该照办,可武监向来规矩森严,不许外人随意出入,更何况小姐是女子,即便去了,也只能在门外等候通报,贸然前去,怕是不合规矩,惹人非议。依奴才之见,不如先派人去武监通报一声,等少爷得了消息,小姐再动身前往,才是稳妥之举。”
袖口的绣线被攥得发皱,那是嫂嫂在朔北为她绣的狼尾纹,此刻狼尾像蜷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裙摆沾的雪——在朔北,马队出发从不论规矩,只看天色,可长安的青石板上,雪化得都比别处慢。
可等她匆匆寻到叶远山的小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嫂嫂坐在院中,陪着叶勉玩耍。
叶新雪上前,对着嫂嫂行礼,开口问道:“嫂嫂,兄长可在院中?我有要事寻他。”
嫂嫂站起身,柔声答道:“你兄长一早便被侯爷叫走,有事出门了,方才用早膳时,便不曾回来,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归府。”
叶新雪一时四处碰壁,满心的好奇与急切,无处排解,心里越发纳闷。她本想问问兄长,武监分南北监一事,是早年便有,还是近年才立下的规矩,可叶云廷说,此事是早年闹出来的,算起来,远在叶云廷来京求学之前。
她越想越觉得好奇,可眼下无人可问,又不熟京城路径,只能一步步慢慢打听。管事见她神色失落,便又上前,为她指了一条路,躬身说道:“府里有个侍卫,名唤陈虎,原是侯爷身边的旧部,曾随侯爷上过战场,对京中武监的诸多事宜,都了如指掌,小姐若是好奇,不妨去寻他问问详情。”
叶新雪心中一喜,连忙依言去找陈虎,可刚走到侍卫居所,便被下人告知,陈虎亦随叶远山出门办事,此刻不在府中。
站在侍卫居所的院门外,叶新雪望着紧闭的木门,突然觉得鼻尖有点酸。太阳已经升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心里那点急切像被泼了盆凉水,滋滋地冒白汽。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到院墙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口气——罢了,急也没用,等他回来,我一句一句问,总能问清楚的。
这么想着,她抬手揉了揉有点发烫的眼角,转身往回走,脚步虽慢,却比来时多了点韧劲,像在心里悄悄给自己打了个结:今晚叶云廷回来,这结非得解开不可。
诸事不顺,她索性转身,回了自己的听雪院,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无处发泄,便指挥着身旁的宝娟和寒鸦:“你们二人,将这小院好好收拾布置一番,该规整的物件尽数规整,莫要显得杂乱。”
她又转头,再次找来管事,让人搬来练武的器材,摆放在院中空旷之处,心里烦躁不已,便打算舞剑练弓,消解心中的闷气。
“寒鸦,去把我的宝剑取来。”叶新雪站在院中,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飒爽。
寒鸦依言,快步走进屋内,从剑鞘中抽出一柄剑,双手递到叶新雪手中。这柄剑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柄寻常的铁剑,剑鞘斑驳,剑身也有些陈旧,带着岁月的痕迹,是她刚到朔北那年,嫂嫂为了哄她和叶云廷开心,特意寻来的。因是嫂嫂所赠,这些年在朔北风沙中磨砺,她一直带在身边,格外珍惜。
叶新雪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脚下迈开步法,在院中缓缓舞起了剑。剑光流转,身姿利落,剑风带起阵阵寒风,扫过地上的残雪,溅起细碎的雪沫,在空中纷纷扬扬。一套剑法舞完,她额角已渗出细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可心中的烦躁,却丝毫未减,反而越想越气,气自己无法去武监一探究竟。
“再建一个箭靶,我要练弓。”叶新雪收剑而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宝娟和寒鸦不敢耽搁,连忙找来木板与箭矢,在院角的空旷处,搭建了一个简易箭靶。叶新雪取来弓箭,站在院中央,拉满弓弦,箭矢破空而出,发出咻咻的轻响,有的正中靶心,有的微微偏斜,在箭靶与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痕迹。
就这样,她在院中舞剑、射箭,足足练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满身都是汗水与尘土,衣衫微微浸湿,才渐渐停下动作。
宝娟端着一杯温水,快步走上前,递上帕子,柔声说道:“小姐,快到午膳时辰了,歇一歇,随奴才去正厅用饭吧,莫要累坏了身子。”
叶新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与尘土,缓缓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寒鸦,开口问道:“寒鸦,你可知武监的学子,午间会回府用饭吗?”
寒鸦微微摇头,语气恭敬地答道:“不会的,小姐。武监内设有食堂,学子们皆是在监中用午膳,只有到了傍晚下学之后,才会各自回府,与家人一同用晚膳。”
叶新雪闻言,心中顿时又烦闷起来,满心的失落无处安放。兄长一早出门,归期未定;弟弟在武监,午间不回府;自己想去武监,却无门可入,只能窝在这侯府小院中,不得自由。
她咬了咬唇,暗自思忖:兄长向来疼我,午后应该会早些回来,等他回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带我去武监,或是细细与我说说武监的事,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
到了午膳时分,叶新雪整理好衣衫,缓步前往正厅用饭,刚一踏入正厅,便恰好遇上了归来的叶远山。他身上带着些许室外的寒气,神色平和,见叶新雪走来,微微颔首。
叶新雪心中一喜,立刻快步上前,顾不得旁人,开口便问起武监的情况:“兄长,你可算回来了,我有一事问你,武监分南北监,到底是何缘由?”
叶远山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了然,轻声问道:“你忽然问起武监,可是因为昨日在城门口,遇到了那群武监学子,心生好奇?”
叶新雪还未及回答,侯爷、侯夫人与嫂嫂,便陆续步入正厅,众人依次落座,准备用膳。
叶新雪心急,连忙再次开口,眼神恳切:“我就是心中好奇,想去武监看一看,兄长,你能不能带我一同去?”
叶远山尚未答话,侯爷便先一步开口,看向叶新雪,眼中带着几分笑意,缓缓说道:“怎么,我儿对武监这般感兴趣?倒是有几分将门女子的气魄。”
他转而替叶远山回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兄长下午还有要事,要去兵部衙门当值,处理调任相关的事宜,怕是没空陪你去武监。”
叶远山跟着温声补充,看着妹妹,语气温和:“你若实在想去,莫要莽撞,晚间可拿着府里的牙牌,乘马车去武监门口,等阿弟下学便是,在门外瞧一瞧,也算了却心愿。”
叶新雪心里顿时一阵郁闷,暗自腹诽:她与阿弟年纪相仿,哪里是要等他放学,她明明是想进武监里面,看一看南北监的操练与课业,而非在门外苦苦等候。
这时,嫂嫂笑着打趣,看着叶新雪,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新雪这般惦记武监,莫不是昨日在城门口,见到了什么出色的学子,动了心思?”
侯夫人也来了兴致,放下碗筷,跟着追问昨日城门处的情形,说着说着,语气便柔了下来,看着叶新雪,满是慈爱:“你如今也已及笄,年纪不小了,到了议亲的年纪,也该慢慢相看人家了。”
侯爷顺着夫人的话点头,语气沉稳,缓缓说道:“嫁人倒不必太早,若是有适龄合适、品貌出众的,先悄悄相看相看,也无妨。”
一番话,彻底打乱了叶新雪的好心情,她满心都是对武监的好奇,从未想过议亲之事,可爹娘与嫂嫂,全然不顾她沉下来的脸色,依旧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要为她留意勋贵人家的姻缘,细细盘算着各家公子的品貌。
叶远山看着她沉下来的脸色,并未出言附和,却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默默拿起碗筷,安静用膳,深知父母心意,也知晓妹妹的性子,不便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