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让ta们发现》愛星酱

2、长青疗养院(2) 2053年

　　“探视时间到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落进这条被黑雾封死的巷子里时，还是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抱着孩子的女人先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声音发抖：“我不去……我不去！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门后那道推着护理车的人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在等。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铁门边缘那片剥落的白漆上，光线冷得像泡过水。高仁盯着那道人影，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很古怪的念头——她像是真的在等人探视，不像是在故意装神弄鬼。

　　“别过去！”衬衫男人猛地低喝一声，脸色白得发青，“这种时候谁过去谁找死！”

　　说完，他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冲。

　　可才冲出两步，他整个人就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砰地一声被弹了回来，肩膀重重磕在墙上。他闷哼一声，捂着肩膀抬头，原本该是巷口的位置，这会儿已经被浓得发黑的雾彻底堵死了。

　　那雾不是飘着的，更像是立起来的一堵墙，深沉、无声，连光都吞净。男人抬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雾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这什么鬼东西！”

　　没人能回答他。

　　那学生模样的女孩已经哭了出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发着抖，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打不出去……还是打不出去……”

　　“是不是幻觉？”那拎塑料袋的大妈反倒还算镇定，嘴唇哆嗦着，却努力给自己找理由，“是不是、是不是谁弄的投影？电视里不是老有那种——”

　　“投影个屁！”衬衫男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家投影能把路封死？！”

　　他情绪已经有点失控了，一边骂一边转头四处找出口。可这一转头，他却忽然愣住了。

　　高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变了。

　　原本后门旁边堆着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斑驳脱皮的墙；墙根本来有个蓝色垃圾桶，现在却只剩一截生锈的铁架；就连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像在不知不觉间被旧时光浸过一遍，裂出了细密的纹，灰白灰白，像一栋废弃很多年的老楼地面。

　　抱孩子的女人喉咙里挤出一点短促的呜咽，把怀里的小姑娘抱得更紧了。

　　小女孩却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很黑的眼睛，望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铁门，小声说：“里面有人在看我们。”

　　女人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乱看！”

　　高仁也看向门内。

　　那道人影还在。

　　白色的衣服，推车，模糊的脸。护理车上像放着什么东西，被一层发黄的布盖着，轮子却一直在轻轻转，发出让人牙酸的咕噜声。

　　她忽然发现，对方站立的位置很讲究，不近不远，刚好停在门后一步的地方，像是故意留出一条让他们进去的路。

　　不是扑上来抓人，也不是站在更深处引他们入内。

　　就是……在等。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一直站着没动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她说……探视时间到了？”

　　“你还管她说什么？”衬衫男人压着火，“现在是探视不探视的问题吗？！”

　　中年男人却像根本没听见，只是脸色发白，喃喃重复：“探视……疗养院……”

　　他说着，猛地抬头，眼神里多了一点近乎绝望的惧意：“我听说过这个。五年前，我老家那边有个人进去过这种地方，后来活着出来了，整个人都疯了，就只会说一句——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发现你不是自己人……”

　　四周瞬间一静。

　　学生女孩哭声都停了一下，愣愣地看向他：“什么叫……不是自己人？”

　　“我怎么知道！”中年男人嘴唇抖得厉害，“他后来没几天就死了。死前一直念叨，说医院、学校、站台……里面都一样，进去以后别说自己是外来的，别跟那些东西对着来，越怕死得越快……”

　　衬衫男人像是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因为门后的那道人影，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戴着泛黄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

　　“探视时间到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平稳，“请家属尽快进入病区，不要让病人等太久。”

　　这一次，她说得更完整了。

　　家属。

　　病区。

　　病人。

　　这不是恐吓，更像一段正常得过头的通知。

　　高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地方也许不是在“抓人”，至少眼下不是。它更像是在按照某种既定的流程运转，只是这个流程本身已经扭曲得不属于现实了。

　　她还没开口，衬衫男人已经先一步骂了句脏话，咬牙道：“进去？我他妈疯了才进去！”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暗，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门后的人影慢慢抬起头。

　　隔着雾一样的白光，高仁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双眼睛的位置，好像黑洞洞的，正一动不动盯着他们。

　　“请家属尽快进入病区。”她第三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冷了一点，“不要耽误查房。”

　　查房。

　　这两个字一出来，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些。

　　抱孩子的女人终于受不了了，眼泪直往下掉，声音发颤：“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家属，我们就是路过，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是——”

　　“别说了！”高仁几乎是下意识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女人也怔住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神情茫然又惊惧。

　　高仁盯着门里的护士，心跳得很重，却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先别急着解释。”

　　“你疯了吧？”衬衫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时候不解释？”

　　“你没发现吗？”高仁轻声说，“她一直在按自己的流程说话。她不是在问我们是谁，她是在通知探视时间到了。”

　　“那又怎么样？”

　　“那就说明，至少现在，在她眼里，我们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高仁顿了顿，抬眼望向那扇门，“这个时候一味强调我们不是、我们不该在这儿，也许不是好事。”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刚说过的话。

　　——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发现你不是自己人。

　　衬衫男人还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反驳。因为他也看见了，门里的护士并没有立刻扑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一个“合理”的回应。

　　这份等待，比直接冲上来还让人备受折磨。高仁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项链贴在胸口，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什么。她自己也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可越是这种时候，她脑子里反而越清楚。

　　她想起小时候那位姐姐带她穿村口的小路，说夜里碰见怪事，先别慌，慌了就容易做错事。又说不管遇见什么，先看它要什么，再想自己怎么活。

　　她当时也没怎么当回事，只是觉得她说话神神叨叨的。

　　现在却忽然都连上了。

　　高仁停在铁门前，没有贸然跨进去，只轻声开口：“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她的声音不大，落在这种死寂里却异常清晰。

　　其他几个人都惊住了。

　　连抱孩子的女人都忘了哭，呆呆看着她。

　　门里的护士却没有立刻出声。她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几秒，才慢慢将护理车往旁边推开半步，让出了更宽一点的入口。

　　“探视证呢？”她问。

　　所有人的呼吸都一滞。

　　高仁自己也愣了愣。

　　探视证？

　　现实里哪还有这玩意儿。

　　衬衫男人脸都白了，下意识后退一步，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掉。学生女孩死着嘴，眼泪又开始往外掉。

　　高仁却盯着那护士让出来的路，忽然发现门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卷起，像是很久以前的探视登记表。更靠里一点的位置，还有个掉漆的木质窗口，上面歪歪扭扭挂着牌子: 家属登记处。

　　她心里猛地一跳。

　　不是死路。

　　这地方居然真的还留着“流程”。

　　“先、先进去登记？”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护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探视时间只剩十五分钟。”

　　这已经近乎是明示了。

　　高仁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人。

　　“要么进去，”她低声说，“要么留在这里等雾继续收紧。反正现在也出不去。”

　　“你怎么敢保证进去就能活？”衬衫男人咬着牙问。

　　“我不能保证。”高仁很坦白，“但她刚才给了路。”

　　男人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挣扎和不信任。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堵越来越浓的黑雾，脸色还是一点点灰了下去。

　　没人想动。

　　也没人再敢说自己不去。

　　高仁没再催，只是先一步穿过那扇门。

　　门槛很高，鞋底踩上去时，她清楚地感觉到脚下像是跨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下一秒，外头巷子的热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疗养院里陈旧阴凉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气息。

　　她站稳，抬眼看去。

　　走廊比在门外看到的更长，也更旧。两侧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作响，亮得忽明忽暗。最前方的护士站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台面上堆着文件夹和登记册，后头的白墙上挂着时钟，指针停在四点四十五分，一动不动。

　　而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扇扇半开的病房门。

　　门缝里，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高仁脚步一顿，背后慢慢泛起一层凉意。

　　紧接着，她听见身后接二连三传来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其他人也跟进来了。

　　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铁门“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整个走廊都跟着轻轻一震。

　　护士推着护理车转过身，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缓慢的咕噜声。她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径直朝护士站走去，只丢下几句冷冰冰的话：

　　“先登记，再探视。”

　　“不要在病区大声喧哗。”

　　“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还有——”

　　她脚步微微一顿，半张苍白浮肿的脸在灯光下慢慢偏过来，嘴角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过，裂到耳根，却仍维持着一种近乎职业化的平静。

　　“不要让病人发现，你们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