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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堂会 (´∀`) ...

  •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

      郑家花园里的蝉终于不叫了。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腻得人发慌。大少爷郑辞林难得在家吃晚饭,饭桌上坐了满满一桌人——太爷郑怀远没来,老爷郑承宗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小妈苏晚棠,右手边空着,那是留给太爷的位子。大少爷郑辞林带着正妻林婉清坐在左边,三个姨太太没上桌,在隔壁小厅里吃。二少爷郑羡远坐在老爷旁边,水蓝色长衫,折扇搁在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三少爷郑叔鹤坐在他下首,月白色长衫,青玉珠子没离手,吃饭的时候珠子就搁在碗边。四少爷郑忘别坐在对面,深红色长衫皱巴巴的,深蓝色外套搭在椅背上,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嫌太甜。五少爷郑景行坐在最末,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吃相斯文得像在赴别人的宴。

      老爷郑承宗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口:“下个月初十,你太爷七十大寿,家里要办堂会。”

      郑忘别抬起头:“堂会?请谁?”

      “你太爷点名要听戏。”郑承宗说,“请的是最近上海滩最红的那位。”

      “谁啊?”郑忘别追问。

      郑辞林笑了一声,放下筷子:“水烟波。”

      没人接话。

      郑忘别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没听过。”

      “你听过什么。”郑辞林说,“你天天在家躺着思考人生。”

      郑忘别没理他。

      郑叔鹤拨了一下青玉珠子,没说话。郑羡远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也没说话。郑景行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棠看了郑羡远一眼,郑羡远没有看她。

      老爷郑承宗又说了一句:“到时候把厅堂收拾出来,请个十桌八桌的,热闹热闹。”他顿了顿,看向郑辞林,“辞林,你来张罗太爷的大表。”

      郑辞林点头:“知道了,爹。”

      晚饭散了以后,各人回了各人的屋子。

      郑忘别没回去。他在花园里溜达,深红色的长衫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红褪了色,又像是影子染了色。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旁边一只杯子,杯口朝上,像是有人知道他会来。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砚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他看见郑忘别坐在槐树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灯挂在树枝上。

      “四少爷,夜里凉。”

      “嗯。”郑忘别端着茶杯,“沈管家,你听没听过水烟波?”

      沈砚竹想了想:“听过。唱花旦的,很红。”

      “你听过他的戏?”

      “没有。”

      “那你听过什么?”郑忘别学着他大哥的语气,说完自己笑了。

      沈砚竹没有笑。他站在那里,藏蓝色的长衫在灯光下泛着暗纹,黄铜怀表从口袋里露出一截链子,闪闪发亮。

      “四少爷,”他说,“茶别喝太多,夜里睡不好。”

      “你怎么跟我小妈似的。”

      沈砚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滑过去。

      郑忘别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喝完了那壶茶。

      下月初十,太爷七十大寿。

      郑家花园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下人们进进出出,在厅堂里摆桌子、铺桌布、摆碗筷。厨房里炸的炸、炒的炒,油烟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沈砚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样一样地对账——多少桌、多少人、多少道菜、多少坛酒,一样不能错。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藏蓝色水光长衫,黑色暗纹背心熨得笔挺,灰黑色布鞋换了双新的,连黄铜怀表都用绒布擦了一遍。

      郑辞林在厅堂里指挥摆桌,绛紫色长衫外头套着深红色背心,藕丝绣花钱袋挂在腰间,小黄鱼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响。他今天难得没出门应酬,留在家里张罗堂会,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太爷发话了,他不敢走。

      二少爷郑羡远在书房里看书。折扇摊在桌上,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水蓝色长衫的袖子卷起来一截。他听见外面的喧闹声,皱了皱眉,把书翻到下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少爷郑叔鹤在花园里。他今天没有穿月白色长衫,换了一件颜色更浅的、近乎银白的丝绸长衫,青玉珠子照旧挂在腕上,黑色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沈砚竹从廊下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在老槐树下站着,仰着头看天。天很蓝,桂花很香,那个人很好看。

      沈砚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表,走了。

      五少爷郑景行在自己房间里。灰色西装挂在衣架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叠信,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下楼去了。

      四少爷郑忘别还没起床。

      郑忘别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翻了个身,最后骂了一句,从床上爬起来。深红色长衫皱得像咸菜,他随便套上,深蓝色外套也没穿,趿拉着布鞋就下了楼。

      堂会已经开始了。

      厅堂里坐满了人,太爷郑怀远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亮得像年轻人。老爷郑承宗坐在他旁边,小妈苏晚棠坐在老爷身后,穿了一件水绿色的旗袍,头发上别了一朵茉莉花,香得很。

      郑忘别挤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台上正在唱,他看了一眼,是个老生,胡子一甩一甩的,不知道在唱什么。他打了个哈欠,问旁边的人:“水老板呢?什么时候上?”

      旁边的人说:“压轴。”

      郑忘别又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锣鼓声变了。有人在他耳边说:“来了来了,水老板来了。”

      郑忘别睁开眼睛。

      台上站着一个人。

      藕粉色长衫,白色布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像一枝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花,还带着水珠。他的脸很白,不是粉的白,是瓷的白,眉目淡淡的,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整个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留了很多白,让人想替他补上几笔。

      郑忘别坐直了。

      那人开口唱了。唱的什么郑忘别没听进去,他只听进去了那个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也不是男人的声音,是第三种声音,像玉器碰撞,像露水从荷叶上滚落,像秋天的第一场雨打在瓦片上。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台上看了多久。

      台上的那个人唱完了,鞠了个躬,转身要走。

      郑忘别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理,拨开人群往前走。他穿过一排排桌子,绕过一堆堆人,走到了后台的门口。

      有人拦住他:“这位先生,后台不能进。”

      “我是郑家的四少爷。”郑忘别说。

      那人愣了一下,让开了。

      后台很乱。戏箱子、戏服、头面、胭脂、水粉,堆得到处都是。几个还没卸妆的演员在聊天,看见一个穿深红长衫的年轻人闯进来,都愣了一下。

      郑忘别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角落里,那个人正坐在镜子前面卸妆。他已经把藕粉长衫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头发还束着,脸上的妆还没卸完,一半脸是白的,一半脸是肉色的,看着有点滑稽。

      但他还是很美。

      郑忘别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镜子里,两个人对视了。

      “你是水老板?”郑忘别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我是。”

      “你唱得很好。”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郑忘别又问。

      水烟波手里的棉片停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深红长衫的年轻人,慢慢地说:“你刚才不是知道了吗?”

      “我知道你的艺名。”郑忘别说,“我问的是你的本名。”

      水烟波放下棉片,转过身来。他看着郑忘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我没有本名。”他说,“我就叫水烟波。”

      郑忘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叫你烟波?”

      水烟波没回答。他又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卸妆。

      郑忘别没有走。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水烟波旁边,看着他卸妆。看着他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胭脂、粉黛、眉笔的痕迹,露出底下的那张脸。

      那张脸比台上更好看。

      因为更真实。

      “你卸完妆以后,”郑忘别说,“比台上好看。”

      水烟波的手又停了一下。

      “四少爷,”他说,“你见过几个戏子?”

      “就你一个。”

      水烟波终于笑了。不是礼貌的、敷衍的笑,是那种“你这人真有意思”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你见过的太少了。”他说。

      “够了。”郑忘别说。

      水烟波摇了摇头,把最后一点妆卸干净,站起来。他比郑忘别矮一点,大概到他的眉毛,偏瘦,藕粉长衫换下以后,中衣下面空荡荡的,像挂着。

      “我该走了。”水烟波说。

      “你住在哪儿?”

      “戏班子有住处。”

      “我问的是地址。”

      水烟波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报了一个地址。

      郑忘别记住了。

      水烟波走了。他从后台的小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藕粉色的身影被夜色吞没了,像一个梦醒了以后再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郑忘别站在后台的门口,站了很久。

      沈砚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四少爷,该回去了。太爷在找你。”

      郑忘别转过身,看着沈砚竹。藏蓝色长衫,黄铜怀表,一张看着很年轻的脸,一双什么都知道的眼睛。

      “沈管家,”郑忘别说,“你知不知道水老板?”

      沈砚竹顿了一下。

      “知道。”

      “他怎么样?”

      沈砚竹想了想,慢慢地说:“他唱得很好。”

      “还有呢?”

      “没有了。”

      郑忘别笑了一下,拍了拍沈砚竹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深红色的长衫擦过藏蓝色的长衫,像火苗舔了一下夜。

      沈砚竹站在原地,看着郑忘别的背影走远了。

      他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夜里九点。

      他合上表盖,放回口袋,转身去收拾厅堂了。

      堂会散了以后,客人们陆续走了。郑家花园又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下人在收拾杯盘碗盏,叮叮当当的,像一场雨过后的屋檐滴水。

      郑叔鹤从厅堂里出来,月白色长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腕上的青玉珠子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花园里,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被谁擦干净的银盘子。

      沈砚竹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三少爷,茶。”

      郑叔鹤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沈砚竹没有走。他站在石桌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藏蓝色的长衫变成了深蓝色,黑色暗纹背心上的花纹看不出来了,只有黄铜怀表的链子还在反光。

      “砚竹。”郑叔鹤忽然开口。

      “在。”

      “今个那个水老板,唱得确实好。”

      沈砚竹沉默了一会儿:“是。”

      “四弟好像很感兴趣。”

      “四少爷年轻。”沈砚竹说。

      郑叔鹤拨了一下珠子,没有再说话。沈砚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月白色的人影,青玉珠子的声响,和一壶渐渐凉了的茶。

      沈砚竹把怀表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没有看时间,只是握着。

      表盖里面,那张小像安安静静地待着。

      民国二十一年,中秋,月下,一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刚刚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

      像月光落在地上,谁也没有发现。

      郑忘别第二天就出门了。

      他没穿深红色长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不是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新的,昨天才从裁缝铺拿回来的。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换了一双新布鞋,黑色的,白底,干干净净。

      他出门的时候,郑景行正好从外面回来。

      “四哥,去哪儿?”郑景行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出去走走。”郑忘别说。

      “你这叫出去走走?”郑景行看了一眼他的新长衫、新布鞋,“你这叫出去相亲。”

      郑忘别笑了笑,没反驳,走了。

      他沿着愚园路走了很久,拐进一条窄巷子,又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墙皮剥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床单、被套、小孩的衣裳。他穿过那些床单,像穿过一层一层的水帘。

      最后他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是关着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门环上锈迹斑斑。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门开了。

      水烟波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郑忘别,郑忘别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水烟波问。

      “你昨天告诉我的地址。”

      “我昨天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水烟波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深蓝色长衫,新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张年轻的、好看的脸,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想躲开的光。

      “进来吧。”水烟波说。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箱子。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帆。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过。

      “你在吃早饭?”郑忘别问。

      “午饭。”水烟波说,“现在快中午了。”

      郑忘别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他没有怀表,他看的是手腕上想象的表。他没有怀表,但他觉得水烟波应该有。

      “你吃了吗?”水烟波问。

      “没有。”

      水烟波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把那碗粥推过来:“你吃吧。”

      “那你呢?”

      “我不饿。”

      郑忘别看着那碗粥,白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半碗米汤。他又看了看水烟波——偏瘦,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

      “你每天都吃这个?”郑忘别问。

      水烟波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郑忘别,把窗帘拢了拢。

      “四少爷,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郑忘别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米汤很淡,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想听你唱戏。”他说。

      “你昨天不是听过了吗?”

      “昨天没听够。”

      水烟波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郑忘别身上,深蓝色的长衫变成了浅蓝色,他的脸在光里,年轻、干净、认真。

      水烟波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戏园子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钱的、有权的、真心喜欢戏的、假意来捧场的、想占便宜的、想把他带走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想要什么。

      但他看不透郑忘别。

      这个十九岁的少爷,穿着新长衫,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条破巷子里,喝了他半碗稀粥,说“我想听你唱戏”——他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没有那种让人想躲的、脏兮兮的东西。

      他的眼睛是干净的。

      “我没有胡琴。”水烟波说。

      “没关系。”

      “没有行头。”

      “没关系。”

      “没有观众。”

      “我就是观众。”

      水烟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唱昨天在堂会上唱的那段。他唱了一段很短很短的,不到两分钟,没有锣鼓,没有胡琴,只有他的嗓子。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

      郑忘别听完了,把碗放下,碗里还剩半碗粥。

      “叫什么?”他问。

      “《游园惊梦》。”

      “谁教的?”

      “师父。”

      “你师父呢?”

      水烟波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晾衣绳上,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了。”他说。

      “去哪儿了?”

      “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进来,窗帘又鼓起来了,像一只白色的帆。

      郑忘别站起来,走到水烟波面前。他比他高一点,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太瘦了。”郑忘别说。

      水烟波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不饿,”郑忘别说,“你骗我的。”

      水烟波没有说话。

      “走吧,”郑忘别说,“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

      “用的。”

      郑忘别伸出手。不是要握他的手,是把手伸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水烟波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干过粗活。这只手的主人姓郑,住在愚园路的大宅子里,穿深蓝色长衫,喝半碗稀粥的时候像在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没有把手放上去。

      “四少爷,”他说,“你回去吧。”

      郑忘别没有收回手。

      “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每天都有空。”

      “那我明天再来。”

      “你别来了。”

      “我明天再来。”

      水烟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叹气。

      “明天下午,”他说,“我散戏以后。”

      郑忘别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十九岁的少年气全在那一笑里。

      水烟波别过脸去,不看他。

      郑忘别走了以后,水烟波回到桌边,看着那半碗粥。粥已经凉了,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膜。他端起来,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这个人明天不会来的。

      第二天,郑忘别来了。

      还是那件深蓝色长衫,还是那双新布鞋,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多了一个纸包,油纸包的,打开来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给你。”他把纸包放在桌上。

      水烟波看着那两个包子,看了几秒钟。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带包子?”

      “因为你的包子跟我的包子不一样。”郑忘别说,“我的包子是我吃的,你的包子是给你吃的。”

      水烟波被这句话绕得有点晕,但他没有追问。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从包子皮里溢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他没有缩,又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他想慢慢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包子了。戏班子的伙食不好,一碗粥一碟咸菜就是一顿,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他不是买不起,他有积蓄,但他不敢花。他怕哪天又没人要他了,他得留着那些钱,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郑忘别看着他吃包子,没有说话。

      水烟波吃完一个,把另一个包起来,放在桌上。

      “留着晚上吃。”他说。

      郑忘别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该这样。不该吃剩粥,不该藏包子,不该瘦成这样,不该一个人住在这条破巷子里。

      “水老板。”他叫了他的名字。

      水烟波抬起头。

      “你以后别说不饿了。”郑忘别说,“你明明就饿。”

      水烟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你这人真有意思”的笑,是真正的、忍不住的、嘴角压不下去的笑。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也饿过。”郑忘别说。

      “你?”水烟波不信,“你会饿?”

      “小时候逃学,躲在花园里不敢出来,饿了一整天。”郑忘别说,“饿到后面就不饿了,但那是假的不饿,肚子一直在叫。”

      水烟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爷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你逃学?”他问。

      “经常。”

      “你爹不打你?”

      “打。打完了我继续逃。”

      水烟波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眼睛里的光多了一点。

      郑忘别看着他的笑,心里那个动了一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水烟波给他唱了一段。

      没有胡琴,没有锣鼓,没有行头,没有观众。只有两个人,一间小屋,一扇窗户,和窗外晾衣绳上飘来飘去的白衬衫。

      郑忘别听完了,鼓掌。

      水烟波说:“就你一个人,鼓什么掌。”

      “一个人也能鼓掌。”郑忘别说,“一个人鼓掌,也是掌声。”

      水烟波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挂着笑。

      郑忘别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天我还来。”他说。

      “你别——”

      “我明天还来。”

      他走了。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最后看不见了。

      水烟波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又飘起来了。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个剩下的包子。

      他没有留到晚上。他拿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郑忘别连续来了七天。

      第七天,水烟波说:“你不用每天来。”

      “我知道。”郑忘别说。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来?”

      “因为你也没让我别来。”

      “我每天都让你别来。”

      “你嘴上说别来,”郑忘别说,“但你每天都给我留门。”

      水烟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每天都给他留门。不是故意的,就是到了那个时间,门没有锁。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忘了,但他知道不是。

      郑忘别看着他,笑了一下。

      “烟波。”

      “嗯。”

      “你留门的样子,比台上好看。”

      水烟波拿起桌上的茶杯,朝他扔了过去。

      郑忘别接住了。

      “你还会接暗器?”水烟波说。

      “我还会飞檐走壁呢!”郑忘别说。

      水烟波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久到他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师父还在的时候。可能是小时候,还没被欺负的时候。可能是更早以前,早到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他看着郑忘别,郑忘别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茶,和两个空了的包子纸。

      “忘别。”水烟波叫了他的名字。

      第一次。

      郑忘别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

      “你明天别来了。”

      “我——”

      “后天再来。”水烟波说。

      郑忘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比任何一次都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快翘到耳朵根。

      “好。”他说,“我后天来。”

      他走了以后,水烟波把门关上,锁好。

      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这个人真的会来。

      后天,他真的会来。

      水烟波不知道的是,他锁上门以后,郑忘别并没有走远。他站在巷子口,靠着墙,仰着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想:这个人让我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想每天都来。

      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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